胭脂屯动迁拆迁工作全面铺开了,按照与美国骑士基金签订的合同,市政府必须在入冬前全部动迁拆迁完毕。十八个动迁拆迁安置服务组入住胭脂屯十八条胡同,其他十七个服务组工作顺利,只有古井服务组遇到了东州动迁拆迁史上前所未有的阻力。
古井胡同与胭脂屯其它胡同棚户房屋有所不同,这条胡同的老房子都是民国时期有钱人修建的,虽然大部分年久失修,但是透过斑驳的墙体,残缺的院落,青砖石板,仍然能看出往日深宅大院的影子。最显眼的当属柳文龙家刚刚装修一新的小青楼。
这条胡同的其他人家都同意动迁,只是要的价钱比较高,柳文龙和许天凤则不是,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搬迁,誓死捍卫祖宅。
古井服务组组长郑义已经找柳文龙两口子谈了三回了,丝毫做不通工作,古井服务组的工作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昨天晚上,市拆迁办主任刁一德召开了十八个服务组的调度会,对古井服务组工作进展缓慢提出了严厉的批评。郑义觉得很没面子。一大早就来敲柳文龙家的门。
与其他人家不同,柳文龙和许天凤像没有动迁这回事似的,照样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许天凤该卖服装卖服装,柳文龙该开武馆还开武馆。
郑义给柳文龙两口子打了一天的手机,全都关机,只好去做其他住户的工作,直到夕阳西下,柳文龙和许天凤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正要做饭,郑义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敲开了柳文龙家的门。
“你们有完没完?不是告诉你们了吗,我们家不搬!”柳文龙态度强硬地说。
“老柳,不搬恐怕不行了,市政府已经收了美国骑士基金的土地出让金,要按合同办事。”郑义平静地说。
“市政府收了钱,凭什么让我们搬家?我又没同意卖祖宅。”柳文龙毫不客气地顶问道。
“老柳,胭脂屯百分之八十的房子都是棚户危房,老百姓盼新房已经盼了半个世纪了,市委市政府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本着民生为本的原则,下决心改造这一地区,让老百姓早日住上新房,你作为胭脂屯的居民应该响应市政府的号召,这不仅是为胭脂屯居民,也是为东州建设做贡献。”郑义苦口婆心地说。
“郑组长,市委市政府想让胭脂屯棚户区的居民住上新房,我们举双手赞同,但是请你们不要忽略一个事实,我们家的房子不是棚户房,是有上百年历史的祖宅,我们家不需要改造,更谈不上搬迁,我们家世世代代住在小青楼里,房子是我们家的房子,地是我们家的地,我们凭什么要搬迁?”许天凤激动地说。
“许天凤同志,房子是你们家的房子,但土地是国家的土地,如果你们认为房子下的土地是你们自己的,我觉得很荒唐。”郑义理直气壮地说。
许天凤为了保护自己家的祖宅,从市政府公告贴到她家门上那天起,就开始研究法律,有些法律条款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郑组长,你这话说得太可笑了,我给你看看我们家房地产所有证。”
许天凤说着上楼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口袋,然后下楼从牛皮纸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发黄的本本递给郑义。
“郑组长,看来你对历史不太了解,我们国家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土地改革只涉及到农村,不涉及城市,五十年代初期,政府给所有城市业主换发了新政权的‘房地产所有证’,房和地都继续归自己所有,当时政府还制定了若干法律规定,以示尊重市民的私人房地产权利。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郑组长剥夺了我们家拥有房子下面这块土地的权利?”许天凤有理有据地问。
“许天凤同志,既然我们谈历史,就请你回忆一下,1956年,考虑到建设用地紧张,中共中央书记处制定了《关于目前城市私有房产基本情况及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意见》,明确表示,‘一切私人占有的城市空间、街基等地产,经过适当办法一律收归国有。1967年,国家房产管理局,财政部、税务总局《关于城镇土地国有化请示提纲》指出,街基等地产应包括在城镇上建有房屋的私有宅基地,并第一次提出了土地国有化。1982年底出台的宪法,明确提出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你们两口子要不要学习学习宪法。”郑义慢条斯理地说。
“郑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1955年中共中央书记处在《关于目前城市私有房产基本情况及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意见》里只表明一切私人占有的城市空地、街基等地产,经过适当办法一律收归国有,仅仅是空地和街区。至于1967年国家房产管理局、财政厅、税务总局答复《关于城镇土地国有化请示提纲》,完全是造反派篡改的,歪曲了1955年中共中央书记处的原意,关于这段历史有专门的研究文章,这是我在省图书馆查的,不信你看看,这篇文章上说,‘这个红卫兵式的土地国有化是在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提出的,是一个抢夺市民财产的计划’。
这个红卫兵式抢夺市民财产的计划显然被回归正常运转的国土和房屋管理部门视为无效,因为直到1982年国家城市建设总局在其发布的《关于城市房地产产权、产籍管理暂行规定》中,仍然表示:‘根据宪法规定精神,我国城市房屋存在着几种不同的所有制,应加强房屋和土地产权产籍管理’或‘凡在城镇范围内的房地产,不论属于国家集体或个人所有,均需到当地房管机关办理产权登记,领取房地产所有证’。
郑组长,你听明白了,是房地产所有证,这里所说的地就是每一份经过合法登记的产权证书上标注着地号的实物土地,也就是体现着土地产权的土地,1982年出台的宪法的确提出了‘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但是,国家没有一夜之间就拥有了城市土地的所有权,而只是试图通过土地储备予以实现,小青楼下面的土地从来没有经过国家的收购,完全是私有的土地,请问政府凭什么不经过业主的同意,就把我们家的土地卖掉?”许天凤有理有据地说。
“许天凤同志,我认为你在强词夺理,你不觉得你的说法很荒唐吗?我国土地管理法第二章第六条明确规定,城市市区的土地属于全民所有,即国家所有,你们家小青楼不在城市市区?”
“我看不是全民所有,是地方政府所有或者开发商所有,凡是没有进入房地产商口袋里的土地都要拿过来,走个过场,然后出让给房地产商,就成了房地产商所有,我只知道人有屋,动物有穴,都是不可轻易挪动的安身之所,房屋和土地是分不开的,在物理、法理、天然权利和法定权利上都是分不开的。郑组长,我现在再一次重申,我们家不同意搬迁,更不允许任何人拆我的房子,否则,我将誓死保卫我的家园。”柳文龙斩钉截铁地说。
郑义无奈地摇摇头,“老柳,我还是那句话,早搬早受益,晚搬损失更大,千万别抱幻想,任何幻想都无济于事,你们两口子再好好想想,我还会来的。”
“郑义,我柳文龙也不是吓大的,你随便,我就不相信在中国就没天理了。”柳文龙气哼哼地说。
郑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柳文龙冷冷地甩了两个字:“不送!”

必发娱乐官方网站手机版,自从小青楼立在四面绝壁的孤岛上以后,柳文龙、许天凤更加坚定了与小青楼共存亡的决心。许天凤心里很清楚,必须借助法律的力量来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她关掉了经营多年的服装店,躲在丈夫的武馆内潜心研究法律知识。柳文龙整日为小青楼的命运担心、苦恼、愤懑,只好把一肚子的火发泄在徒弟们身上。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一晃又进入了深秋。白志刚以为工地一开工,柳文龙、许天凤两口子一定会妥协,因为立在孤岛上的小青楼根本无法住人。
令白志刚没有想到的是柳文龙、许天凤根本不照面,没有丝毫妥协。市拆迁办主任刁一德也心急如焚,因为威廉·马修斯从美国给何振东不止打来一次电话,小青楼拆迁不了,何振东也觉得无法向洪文山、夏闻天交代;但是又不能强迁,因为洪文山、夏闻天都不主张强迁,特别强调以德拆迁、亲情拆迁、依法拆迁。何振东开了几次现场办公会,研究小青楼的问题,责成刁一德限期解决。
刁一德只好率领郑义等人会同白志刚亲自敲开了柳文龙武馆的大门。一想起第一次登武馆大门时,柳文龙使的那个飞刀绝技,刁一德就脖梗子发凉。
这是白志刚第一次以开发商的身份与柳文龙、许天凤接触。刁一德和白志刚等人走进武馆时,二十几名弟子正在练习八极拳套路,动作刚猛、朴实无华,大有“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洲”之势,仿佛在向刁一德和白志刚等人示威。
柳文龙见刁一德和白志刚等人走进来就像没看见一样,倒是许天凤礼貌地将几个人招呼进客厅。
客厅内兵器架上插挂着十八般兵器,中堂挂着八极拳祖师爷癞姓道士的画像,两边一副对联,上联是:文依太极安天下;下联是:武靠八极定乾坤。许天凤请刁一德、白志刚等人坐在沙发上,自己为客人沏茶。
“天凤同志,你不用忙,我们是专门为小青楼而来的,能不能把柳文龙同志也请进来,这不,白总也在,咱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嘛!”刁一德开门见山地说。
“不急,刁主任,先喝点茶,白总、郑组长,你们也请!”许天凤说完走出客厅。
不一会儿柳文龙汗流浃背地走了进来,“刁主任,我们两口子的态度很明确,不搬!小青楼有一百年的历史了,看见小青楼就相当于看见了我的爷爷、我的父亲。白总,你们尽管施工,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小青楼不能有一点损坏,否则咱们法庭上见。中国是个法治社会,我相信天理昭昭。你们森豪集团也好,美国骑士基金也罢,你们建你们的骑士大饭店,我住我的小青楼,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房子是我的房子,地是我的地,我的房地产产权证是人民政府颁发的,你们凭什么左一趟右一趟地打扰我的生活?”柳文龙义正辞严地说。
“老柳,话不能这么说。改造胭脂屯是市委市政府的重大决策,是利市利民的德政工程,胭脂屯是整体出让给骑士基金的,包括小青楼下面的土地。骑士基金是合法建设骑士大饭店,小青楼不搬迁已经严重影响了施工进程,骑士基金损失巨大,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和刁主任、郑组长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们商量出一个办法,我们各让一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白志刚客观地说。
“怎么个各让一步?”许天凤脱口问道。
“你们尽管提补偿条件,现房补偿、货币补偿都可以,我们会充分考虑你们对祖宅的感情。”白志刚慷慨地说。
“自总,我再重申一遍,现在是你们要买我的房子买我的地,我这是祖宅,出多少钱给多好的房子,我们都不卖,这是我作为合法公民的合法权益。如果你们一意孤行,咱们只好法庭上见分晓。”柳文龙气哼哼地说。
“文龙同志,我觉得你应该冷静冷静,莫说《宪法》规定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即便是你作为东州市民也有义务有责任为市委市政府提出的‘金街银带’工程做贡献。”刁一德严肃地说。
“刁主任,金街是房地产商的金街,银带是你们的银带,与老百姓何干?解放大街两侧的房子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拆迁,依我看这不是建设,纯属破坏!”许天风不客气地说。
“许天凤同志,说话要负责任,要凭良心。不破不立。自洪书记、夏市长上任以来,东州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老百姓交口称赞,难道这不是有目共睹的实事吗?”刁一德阴着脸说。
“刁主任,我觉得你扯得太远了,安居才能乐业,我们老百姓只懂得这个道理,没工夫操心什么‘金街银带’。你们可以不顾城市的文化传承,想拆哪儿就拆哪儿,想建什么就建什么,我柳文龙却不能不要祖宅,不能不要家业。”柳文龙刚直不阿地说。
“刁主任,既然你提到了《宪法》,那我们就看看《宪法》是怎么说的。1954年的《宪法》是这样表述的:第十条:国家依照法律保护资本家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其他资产所有权;第十一条: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各种生活资料的所有权;第十二条:国家依照法律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及继承权。即便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出台的1982年《宪法》也明确表述:第十三条: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合法财产的所有权;国家依照法律规定,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继承权;第五条:一切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都不得同《宪法》相抵触。刁主任,现在已经不是文化大革命时代了,那个《宪法》形同虚设,老百姓明明受到政策伤害也要作出笑脸举手拥护的年代永远过去了。今天的党中央以人为本,依法治国,依宪治国,我坚信那些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号搞什么‘金街银带’工程,随便拆老百姓房子的时代早晚也会过去的!”许天凤有理有据地说。
“那好,我也给你念一念去年刚刚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令第305号《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该条例自2001年11月1日起实施。第十六条:拆迁人与被拆迁人或者拆迁人、被拆迁人与房屋承租人达不成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经当事人申请,由房屋拆迁管理部门裁决。当事人对裁决不服的,可以自裁决书送达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起诉。拆迁人依照本条例规定已对被拆迁人给予货币补偿或者提供拆迁安置用房、周转用房的,诉讼期间不停止拆迁的执行。第十七条:被拆迁人或者房屋承租人在裁决规定的搬迁期限内未搬迁的,由房屋所在地的市、县人民政府责成有关部门强制拆迁,或者由房屋拆迁管理部门依法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拆迁。听清楚了吗?”刁一德严肃地说。
“老柳、许姐,我作为开发商之一并不希望走强迁的路,还是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我提出的补偿条件,我们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怎么样?”白志刚耐心地说。
“白总,跟你明说了吧,你们就是给我们一座金山,我们也不要。我只要我的祖宅,我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不仅记载着我的成长,而且让我想起逝去的爷爷和父亲,小青楼对我柳文龙来说承载的东西太多了,你们这些拆惯了别人房子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刁主任、白总、郑组长,你们不用再费心了,今天我给你们一个底线,就是小青楼在,我柳文龙在,任何强盗闯进我家,我认识他,我的拳头也不认识他。”
柳文龙说完,拿起茶几上的茶碗用力一捏,茶碗顿时粉碎。刁一德无奈地看了一眼白志刚,“志刚,既然如此,我们走吧,郑义,我们走!”
望着扬长而去的刁一德等人,柳文龙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天凤,这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看刁一德这家伙一肚子坏主意,这一去,说不定又想什么馊主意去了。天凤,我想一个人搬回去,看着小青楼,他们谁要敢拆,我就跟他们拼了!”
“文龙,那太危险了,再说,小青楼里没水没电,也没法呆了,即使强迁,他们也要走程序,先申请再裁决,最后是强迁,等我们拿到《行政拆迁裁决书》,我和你一起上小青楼。”许天凤冷静地说。
柳文龙听了妻子的话,猛然站起身,走到八极拳祖师爷的画像前,“扑通”一声跪下去,痛苦地说:“祖师爷在上,弟子空学了您老人家传下来的一身本事,连自己的家园都保不住,难道天底下真的没有公理了吗?”

柳文龙、许天凤做梦也没想到,市拆迁办主任刁一德亲自登门把两口子请到了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朱文锦的办公室。柳文龙走出家门时,望了一眼一片废墟上孤零零立着的小青楼和结发妻子,就好像自己不是小青楼的业主,而是革命者,自己上的不是奥迪车,而是囚车,去的不是东州市委,而是监狱。一路上他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心情极其悲壮,极其沉重,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向自己压来。这个一身功夫的汉子一向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如今他觉得自己不是大丈夫,而是任王法宰割的羔羊。柳文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与丈夫相比,许天风要从容很多,她早就想见见大官了,市委秘书长她嫌小,见就见市长、市委书记,甚至省长、省委书记,她想问问这些领导,人民政府到底是不是人民的,为什么开发商的利益永远大于人民的利益?她不怕把事情闹大,全中国全世界的媒体都来采访才好呢,她就是弄不明白,在中国合理合法的房子,我们不愿意搬怎么就不行了呢?
许天凤因为挑战一天天*近而兴奋,她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关了自己的服装小店,日夜研究法律书籍,许天凤心理有个底线,王法不公,我们就司法裁断。然而通过法律研究,她发现《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完全以城市改造为目的,民生利益靠边站,完全违反了宪法原则。许天凤憋着劲儿想问问市委市政府领导,谁是第三方,为什么第三方一直缺位?
刁一德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故意把头顶上的遮光板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梳妆镜,他一边对着镜子整理着秃得从左耳边绕到右耳边的头发,一边透过梳妆镜观察坐在后座的柳文龙和许天凤,心想,还是何副市长说得对,既然朱文锦打着洪书记的旗号要插手,就把这件棘手的事借机推给朱文锦,这样既给朱文锦一个在洪文山面前展示才华的良机,又躲过了一次得罪人的机会。
刁一德天生就是个吃软怕硬的主儿,他亲自去柳文龙的武馆找柳文龙谈过一次话。当时柳文龙正在教十几个弟子练拳,见市拆迁办主任刁一德在古井服务组组长郑义的陪同下,亲自来拜访自己,柳文龙借机露了一手,只是这一手就让刁一德脑门子渗出细汗来。
当时柳文龙礼貌地为刁一德和郑义用水果刀削苹果,苹果刚削完,柳文龙一抖手水果刀飞了出去正好插在门框上,正在沏茶的弟子赶紧跑过去取下水果刀敬佩地说:“师傅,你的刀法神了,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插在苍蝇的头上,你看你看!”
小徒弟一边说一边举着水果刀给大家看。刁一德看见水果刀刀尖上果真有一只苍蝇,刀尖刚好穿透了苍蝇的头部,刁一德顿时头发根发麻,心想,柳文龙这是给我下马威呢,这种人要是*疯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刁一德走进武馆时,是雄赳赳的;离开武馆时,却是灰溜溜的。
因此,当朱文锦打电话让他请柳文龙、许天凤到市委办公室时,刁一德心中窃喜,心想,总算把这对冤家推出去了。
自从就任市拆迁办主任以来,刁一德强迁了不知多少老百姓的房子,有寻死觅活的,有暴力抗法的,有上告喊冤的,刁一德都没有手软过,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见到柳文龙、许天凤两口子心里就发虚,特别是看见柳文龙总觉得柳文龙的袖子里藏着一把飞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扎在自己的脑门子上。
刁一德觉得柳文龙和许天凤这两口子身上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这是与以往遇到的钉子户有所不同的,什么都不怕的人是最可怕的。
当刁一德领着柳文龙和许天凤走进朱文锦办公室的时候,朱文锦正在看《人民日报》,见刁一德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了,他立即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热情地迎上来。
“是文龙和天凤同志吧,你们好!你们好!”朱文锦一边伸手一边说。
柳文龙和许天凤只是礼貌地伸出手与朱文锦握了握,并未说什么,便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
朱文锦亲自沏茶,一边沏茶一边说:“文龙同志、天凤同志,洪书记一直很关心你们,特意委托我找你们好好聊聊。来,请喝茶!请喝茶!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次请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俗话说,人怕见面,树怕扒皮,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
“朱秘书长说的极是,任何幻想都是不切实际的,拆不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你们两口子还是面对现实,看看是货币补偿好,还是现房补偿好。”刁一德附和着说。
“文龙同志、天凤同志,从法律上讲,公共利益的需要是征收征用的条件,这在宪法和土地管理法中均有规定。胭脂屯改造是我市一项重要的民生工程,洪书记、夏市长都非常重视,广大胭脂屯居民听说可以告别小平房,住上宽敞明亮的经济适用住房,都从心里感激党感激政府,你们作为胭脂屯居民应该积极支持改造胭脂屯的惠民工程,为‘金街银带’的建设做贡献。我国《宪法》第十条规定,‘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这说明公共利益高于公民个人利益,当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发生冲突时,应当以公共利益为重。我听刁主任说,你们都是在企业入的党,下岗后二次就业,文龙同志利用自己的特长开了武馆,天凤同志利用在服装厂工作的经验开了服装店,现在党的关系还在胭脂屯街道办事处嘛,既然是共产党员就应该响应党的号召,党现在需要你们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为胭脂屯的改造和‘金街银带’的建设做贡献。文龙、天凤,我们好像是同龄人,我们这代人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接受党的教育多年,我们这代人为了国家利益、集体利益、公共利益是可以牺牲生命的,何况一点点个人利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朱文锦振振有词地说。
柳文龙和许天风一直默默地听着,一直等朱文锦说完,许天凤才苦笑着问:“朱秘书长,您是市委领导,能亲自找我们谈话,我们夫妻深感荣幸,只是我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房地产商的利益变成了公共利益?因为胭脂屯的居民全部动迁走了,我们并没有影响任何一户居民的利益,现在的利益方只剩下我们夫妻和骑士大饭店开发商,请问朱秘书长,骑士大饭店代表谁的利益?”
“天凤同志,你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认为骑士大饭店是家星级酒店,并不涉及公共利益,这样看问题是片面的,判断是否符合公共利益还是要看整个项目的规划是怎样的性质。你们夫妻俩最清楚,胭脂屯百分之八十的房屋是低矮陈旧的危房,政府几次下决心改造,苦于没有钱而搁浅,我们的城市建设如果光是依靠政府的资金,市区重建的步伐将是相当缓慢的,只能招商引资,为了让胭脂屯的居民早日住上新居,洪书记亲自赴美国招商,如果没有骑士集团投资,哪儿会有未来环境优美的彩虹城,再说一座骑士大饭店你们知道解决多少人的就业吗?不要因为有开发商参与就认为没有公共利益,这里面不光有公共利益,胭脂屯改造和彩虹城建设是东州城建史上最重要的德政工程,这里面还有政治意义呢!”朱文锦不愧是市委秘书长,诡辩的才能让柳文龙夫妇一时招架不住。
“朱秘书长,按您的意思,公共利益是个筐,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装。如果市政府真是为了公共利益,没有一点私心,为什么要把住了三百年的胭脂屯居民撵到彩虹城去,胭脂屯这块土地建不得彩虹城吗?我还听说骑士大饭店是七星级的,好像北京也没有七星级的酒店,全世界也不会太多,东州需要七星级酒店吗?这座七星级酒店要是建成了,东州老百姓恐怕没人能进去享受,当然秘书长您可以,洪书记、夏市长也可以,你们领导都可以,可以在那里会见外宾,宴请贵客,充分享受七星级大饭店为你们提供的服务,这才是真正的公共利益。”柳文龙愤愤地说。
“柳文龙,你太放肆了,有这么跟秘书长说话的吗?注意你的身份!”刁一德气急败坏地说。
“刁主任,我是小青楼的合法业主,拥有人民政府颁发的‘房地产所有证’,小青楼的房子是我的,小青楼下面的土地也是我的,这就是我的身份!”柳文龙义正辞严地说。
“柳文龙,你嚷嚷什么?想当地主呀?告诉你,经租房早就是国家的了,你手里的那个发黄的破证根本不算数。”刁一德蛮横地说。
“刁一德,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年代了,一个国家政府的行政是有延续性的,更何况,当年给我们颁发房地产所有证的政府和现在政策执行的政府是一个国家政权下的政府,谁敢说我的房地产所有证不算数?”柳文龙毫不让步地说。
朱文锦见刁一德惹毛了柳文龙,连忙打圆场说:“文龙同志,请你冷静一点,你们听我说,我们国家近年来取得的土地有两种,一种是划拨,一种是有偿取得,这两种取得方式都是依法所得,但无论是划拨取得,还是有偿取得,l982年的《宪法》都规定,‘城镇土地归国家所有’,土地是国家的,所以政府在任何时候或基于任何意愿都可以收回土地使用权。”
“朱秘书长,‘城镇土地归国家所有’和‘一律归国家所有’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也就是说,当一块地没有所有权人,或者至少它既不是自然人也不是集体的时候,这块地就是国家的;但是如果已经有所有权人,不管是通过遗产行为或者购买行为获得了土地所有权,只要没有经过变更的法律程序,这块土地的所有权仍然归属所有权人。我们夫妻既拥有小青楼的房产,也拥有小青楼下面的地产,而且是自然享有,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的土地就被出让了,这是非法的。朱秘书长、刁主任,我现在再一次郑重地重复一遍,小青楼是我们的祖宅,我们在里面住得好好的,我们不卖给任何开发商,更谈不上什么补偿了,因为骑士大饭店是美国骑士基金投资的商业开发,他们与我们是买卖关系,不存在补偿的问题,我们不卖,如果你们或开发商一意孤行,非法掠夺我们的房产和地产,我将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我们的权利。我觉得今天的谈话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浪费时间。朱秘书长、刁主任,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们就不打扰了。文龙,我们走!”许天凤不卑不亢地说完,拉着柳文龙就要走。
“等等,我提醒你们,”朱文锦恼怒地说,“为了东州经济的腾飞,为了‘金街银带’的建设,法院也得响应党的号召!”
“朱秘书长,”许天凤毫不畏惧地质问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市委领导可以借着拍脑门子的‘金街银带’工程,打着掺了水的公共利益旗号,干预司法公正,是不是?如果是,你敢当着天下媒体说吗?你们可以做,但是你们没有勇气说。我也说一句心里话,我相信司法是公正的,相信党的惠民政策,相信政府还是人民的政府,只是经被一些心怀私利的人给念歪了!”
许天凤说完,和柳文龙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朱文锦尴尬地立在原地,阴森森的目光透过眼镜片刀子一样地射出去,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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