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虫之间,爆发了一场旷古未闻的惨烈大战。
六派弟子各出全力、掌扫、剑挥、火烧……步步为营,冲击着五毒阵。
毒虫异物也如蚁阵蝗群,齿嘶、鳌螫、针刺……像一层层汹涌不正的潮水,六派弟子但凡被蛇口咬中、被蜘蛛啃啮、被蝎针椎刺……惨叫连声,纷纷毒发倒毙。
激战了将近盏茶之中,六派弟子已经伤亡将半,五毒阵中各类毒物,也折损不吵,遍地虫尸,恶臭难闻。
普通毒蝎蜈蚣,应付起来犹不太难,但夹杂在其中的“域外五毒”却是绝世异种,毒性剧烈,只要沾碰到一下,轻则晕厥,重则毙命。
尹婆婆已经杀红了眼,抡拐如风,奋不顾身向毒阵冲突,华山弟子几乎成了踏尸而过,派中精英、伤亡殆尽,其状惨烈,令人不忍座睹。
白羽真人等困在阵里,不期然都浩然长叹,他们心中雪亮,要是为了突破毒阵伤亡太大,即使能毁尽五毒,另外尚有宋英、郝履仁等一般绝顶高手,在阵外虎视眈眈,今夜之战,六大门派凶多吉少。
但是,六派共盟同心,他们又势必不能坐视华山全军覆亡。
势迫如此,除了一同迈向死亡,已经再没有抉择的余地了。
正当危急关头,远处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上,一个娇脆的声音低声催促道:“老前辈,已经很危急了,你怎么还不出手呢?”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答道:“不!现在那里说得上危急两个字,这场五毒阵自然有人来解救,不须我们动手。”
娇脆的声音又道:“眼看人都快死光了,谁还会来解救他们?”
粗哑的声音低笑道:“急什么,你瞧!那不是来了么!”
随着语声,突见两骑快马如飞而至。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一身红衣,正是适才飞骑送信的江瑶,另一个俊逸少年,身著儒衫,肩头斜插一柄短剑,眉目轩昂,神情飘逸。
树上娇脆的声音轻呼道:“啊!是他” 粗哑的声音道:“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他是罗英……”
两骑马来到场边,那三十余名静坐地上,一直不吭不响的穷家帮众,忽然一齐跃起身来。
金驼子拱拱手,道:“罗少侠此时才到,咱们已经等候许久了。”
罗英眼珠一扫场中,也举手还礼,笑道:“劳动贵帮许多高人,在下心实不安。”
金驼子笑道:“少侠何须客气,金某说过,只要少侠用得着穷家帮,赴汤蹈火,咱们决不皱一皱眉头。”
罗英感激地说:“既承盛情,事已急迫,就请各位动手吧!”
金驼子振臂一挥,身后三十名化子“唰”地散开,绕着“五毒阵”围了半圈,盘膝坐在地上,从腰间取下短笛来。
刹那时,一缕笛音,冉冉而起。
笛声徐缓而悠扬,音律十分单调,三十支短笛,吹的全是同一首曲谱。
但笛音甫吹,场中五毒阵,却登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些红信频吐,嗤嗤逼人的毒蛇,一闻笛音,立刻停止了攻击,并且开始婉蜒游动,渐渐结连成一道蛇圈。
这情形不但普通种类毒蛇如此,甚至域外异种“铁线毒虫”,也不例外。
白羽真人和尹婆婆见了,大感惊奇,连忙下令六派弟子趁机汇合一处,只守不攻,静观变化。
那高踞轮椅之上的葛衣断腿老妇,也觉骇然一惊,忙取了两根拐杖,从椅上撑立了起来。
这时,笛音忽然一变,由徐而争,由慢而快,音韵呛呛,如战鼓催鸣,剧雷轰顶,雄浑的乐曲,宛若干军万马的冲锋陷阵一般。
蛇群被音律所感,顷刻激发兽性,唆唆连声,发动了攻势。
但是,攻击的对象,却不再是阵中的六大门派,而是其余毒阵中的蛤蟆、蜘蛛、蝎子、蜈蚣
这一来,毒物展开一场凄惨的自相残杀,其惨烈之状,竟比方才犹甚数倍。
尹婆婆大喜,同声呼喝,顿时也发动猛攻,推波助澜,毒阵立乱。
金驼子得意地笑道:“这三十人,全是穷家帮中弄蛇的好手,金某接得少侠知会,即用本帮飞羽传书,三十四个时辰内,由七处分坛调集而来。”
于是,又沉声喝令道:“孩子们,加劲些,给穷家帮争一口气。”
那三十名化子精神抖擞,如痴如狂,一个劲儿吹着笛子,音调又激烈了许多。
那消片刻,毒物已撕咬残杀得死伤累累,蛇群兀自窜飞狂奔不止。
伍大牛在阵里拍手大笑,道:“好哇,他奶奶的,花钱也看不到的热闹,这回算开了眼界啦!”
伍子英低声喝问道:“那断腿婆子,就是跟秦老爷子动手的人么?”
大牛道:“不错,正是那老虔婆。”
伍子英道:“等一会毒阵瓦解之后,你跟爷爷专门找她动手,把老菩萨教你的几招斩光剑法,在人前露一露,知道吗?”
正说着,那葛衣断腿老妇突然引吭厉啸,啸声如裂帛,掩盖过化子们的笛音,毒虫被啸声震慑,纷纷向后涌退。
尹婆婆扫视身边弟子剩余不足三分之一,心里一惨,悲声道:“华山派与宋英匹夫誓不并存,各位请合力对付飞云山余孽,老身自率剩余门下,和宋英匹夫决一死战。”
钢拐一顿,掠身迳扑“百丈翁”宋英。
伍子英大叫道:“大牛,傻小子,快动手,别让人家抢了头彩去!”祖孙二人如飞奔向那葛衣斯腿老妇。
其余各派掌门人分率门下弟子,疾冲上前,准备分扑郝履仁等。
众人身形方动,忽闻一声低沉吟声,从黑暗中漫延过来。
“麾鼓三更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吟声虽然低沉悠缓,但字字入耳,却如金铁相击,挫然有声,众人一惊,不觉都停止了脚步。两条人影,从暗影中施施而来。
前面一个苍迈不堪的黑衣人,手中捧着一只瓦罐,后面一个青袍老者,背着一只铁锅,两束干柴。
这两人一出现,地上残乱的各类毒物登时静止不动,那一只只狰狞丑恶的毒蝎、蜈蚣……
等毒物,竟然乖乖伏在地上,露出无限畏怯之状。
轮椅上断腿葛衣老妇本已立起,此时骇然一震,重又跌坐在椅上。
黑衣老人眯着眼,向那成千累万的毒虫扫了一瞥,口里喷喷不止,赞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回头向青袍老者招招手,两人立刻掘土埋锅,生起一个火堆。
黑衣老人又人怀中取出几只药瓶,迫不及待倒了好些药水药末在锅里,嘴角馋涎进流,不停发出“喷喷”声响。
然后,又打开瓦罐,向地上一掀,掀出一大蜈蚣、毒蝎一断腿老妇一见,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怒声叱道:“老匹夫,你姓霍吗?”
黑衣老人头也不抬,漫声应道:“我姓死,生死的死,死人不管的死……”
断腿老妇尖声道:“霍人风,我久闻你的‘毒人’之名,但咱们无仇无怨,河水不犯井水,你为何定要跟我作对?”
霍人风陡然抬起头来,目闪异光,笑道:“我也久闻你在多罗神教中,毒有蛊母鸠婆的大名,彼此久仰,又都有同一爱好,见面略作切磋,哪里谈得上作对两个字。,’断腿老妇骇然道:“原来你也知道我‘蛊母’的名号。”
霍人风耸耸肩道:“若非久仰,怎能从大别山跟你到此地来?”
断腿老妇变色道:“这么说,你是存心要跟我较量一番了?”
霍人风道:“不敢较量,只是切磋一次,试试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我的毒厉害?”
断腿老妇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咱们就试试。”
她随手一招,指尖轻弹数声,左袖之中,突然飞出一缕红线,落地之后,蜷伏一团,竟是一条头长高冠的奇形小蛇。
那蛇通体血红,既细又小,大约只有一支竹筷那么粗长,但目如喷火,头顶又多出一列肉冠,乍看起来,竟分外显得狰狞可怖。
众人见了这奇形怪蛇,全部惊得向后倒退几步,连那三十名穷家帮弄蛇高手,也纷纷收笛跃退,似乎对它十分畏惧。
霍人风伸出舌头,舐舐嘴唇,道:“有意思!一出手便是世间绝种喜马拉雅血蛇!果然御毒名家,气派不凡。
蛊母鸠婆冷哼一声,举掌连拍三响,那血蛇立即盘蜷一堆,红冠高昂,频频吐信,发出“嗤嗤”轻响。
场中五毒,无论普通品种或域外异种,尽被那血蛇嗤嗤之声所慑,纷纷争先恐后,奔到它近前,毒鳌、毒牙、毒针……一齐向那小蛇身上刺咬啃啮,如疯似狂。
每一只毒物在螫刺之后,立时倒毙地上,而那小蛇被千万种毒物鳌刺,瘦小的身子,竟越来越粗壮胀大。
片刻之后,五毒全都毒发而死,那血蛇胀大得已有拇指粗细,便开始蛇蜒向霍人风游行起来。
蛇身经过之处,但闻一阵“切切”低鸣,泥地上顿现出长长一条污黑印迹。
霍人风端然正坐,含笑道:“在下尚无礼敬,若是一开始就蒙蛊母厚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吧?”
蛊母鸠婆大喝一声:“姓霍的,少逞口舌,仔细了!”
喝声才起,那“血蛇”突然昂颈一缩一伸,快似电闪,“唆”地直射向霍人风咽喉要害。
红影掠起,迅若奔雷逐电,单只这快速绝伦的激射,普通武林人物,已经很少能从容趋避了。
但霍人风不慌不忙,腰间向下一挫,身子突然矮了半寸左右,一张口,露出白森森两排牙齿,竟然一下就咬住了血蛇的七寸。
那蛇尾尖虚卷两卷,肥胀身子突然消瘦萎缩,霍人风却恣意吸吮着蛇血,就像用吸管在品评着饮料。片刻间,蛇血已枯。
霍人风牙齿一用力,首先将那长着红冠的蛇头咬断,把蛇头放进瓦罐中:然后才细细咀嚼着蛇骨蛇肉,吃得津津有味。
蛊母鸠婆叱道:“霍人风,你怎不敢连蛇头血冠一起吃下去?”
霍人风笑道:“是不为也,非不能也,那东西味道虽不错,但因另有用处,只好把它留下来。”
他慢慢将那条全身充满奇毒的“血蛇”吃下肚去,依旧神色自若,毫无异状,不住舐着嘴唇,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
蛊母鸠婆怒哼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密封的生铁方盒,揭开盒盖,“嗡”地一声,从盒里飞出五只金色小虫,绕着她头顶不停地飞旋。
霍人风神色一震,飞快扫了场中人群一眼,沉声道:“金壳蛊母已经出巢,你们还不避得远些!”
六派掌门人听了,慌忙率领门下弟子疾退到十丈以外。
罗英低声向金驼子说了几句,金驼子振臂一挥,三十名弄蛇化子一齐退回,拔开背后朱红葫芦,围着人群酒了一圈黄色粉末,用火炬一引,“轰”然一声,登时在人群之处,引燃一道熊熊火圈。
蛊母回头对宋英等人挥挥手道:“老身的金壳蛊母非比寻常,你们虽有辟毒之药护身,亦难禁蛊母狂性,可速退后,看老身惩治这匹夫。”
宋英等各自应声闪退,并肩退到林子边沿,一个个神情贯注,都想看看这两个玩毒的高人如何较量胜负强弱。
双方的人几乎都抱着同样好奇,屏息而待,场中静得没有丝毫人声。
火光映着蛊母鸠婆和南海毒人霍人风,只见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无比凝肃。
五只“金壳蛊母”绕着鸠婆头顶,越飞越快,震翅“嗡嗡”不绝,此外,便是霍人风面前火堆上铁锅,也烟雾迷蒙,发出一阵阵恶臭和“滋滋”声响。
鸠婆咬紧下唇,探手拔出一柄雪亮匕首,迟疑半晌,用颤抖的声音对霍人风说道:“老身蛊母一发,虽不能致你死命,本身将耗费许多精血真元,殊觉不值,你如能立时认败服输现在还来得及求老身收蛊。”
霍人风笑道:“那是你对自己的金壳蛊母信心太过了。”
鸠婆轻叹道:“老身远来中土,曾在多罗神前设誓,既无争霸武林之心,又无扬名创教之意,只求报复当年被凌祖尧始乱终弃的深仇大恨,于愿已足,却料不到会遇上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天意,怪不得我妄杀。”
霍人风朗声道:“你和凌祖尧纵有宿怨,他早已去世,仇恨已解,如今你仗恃御毒之术,残杀中原武林,不是为了争霸武林,不是为了扬名创教是什么?”
蛊母鸠婆切齿道:“凌祖尧占了我的身体,骗了我的感情,盗取‘血气气功’秘册脱逃,更暗遣陆家双铃往西域刺探我的生死,他安安稳稳享了多少年清福,却害我在西域受了多少艰苦,我和他仇深似海,岂是他一死可以抵消得了的。”
霍人风道:“一死百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鸠婆怒发竖立,断喝道:“不!冤怨相报,永世不休,他虽然死了、还有他的女、婿、孙……凡是和他有关的人,我要一个个诛戳干净。”
霍人风摇摇头,苦笑道:“那你也未免太狠了。”
蛊母鸠婆吼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霍人风,我问你,是谁把你从南海请来的?
是不是桃花岛……”
这时候,那五只“金壳蛊母”在她头顶越飞越急,而且渐渐低旋,已经与耳际相平,嗡嗡之声,也比先前刺耳得多。
蛊母鸠婆满头汗珠,神情变得激动无比,指着霍人风嘶声喝道:“霍人风,老匹夫,你为什么不敢开口?为什么不敢承认是桃花岛请你来对付老身?你不敢说话,足见是个无耻的懦夫,在自沾污了南海毒人的盛名……”
她狂呼厉吼,神情已如疯狂,匕首回引,狠狠在自己胸前和肩头上。戳了几个鲜血窟窿。
那五只金壳蛊母一嗅血腥,立时收翅下落,争先恐后向创口上吮吸着鲜血——

蛊母开始吮血,也就是,即将放蛊的前奏。
鸠婆瘦削的脸上,泛起阵阵痛苦而凄厉的笑容,两只碧眼,狠狠盯视着对面的霍人风,目光中满含怨毒和杀意。
霍人风只是摇头叹息,对她那充满狠毒的目光,表示十分惋惜和同情,喃喃说道:“一念之愚,戕害无穷,老夫和桃花岛向无瓜葛。也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以你这般恃技凌人,杀戮无辜,却容你不得。”
鸠婆怒叱一声,浑身一抖,五只金壳蛊母振翅飞起。
霍人风脸色立变,咬破右手指尖,滴了几滴鲜血在铁锅中,浓烟顿盛。
原来“金壳蛊母”并无眼睛,全凭嗅觉分辩敌友,现今饱食了主人的鲜血,精神抖擞,浑身都散发着毒雾,被铁锅中浓烟吸引,立时便飞扑过来。
霍人风闭目跌坐,仿若老僧入定。
那五只蛊母围着铁锅飞了两匝,突然一齐敛翅投入锅中。
铁锅里“嗤嗤”一阵爆响,刹时间,五只金壳蛊母突双从烟雾中腾升而起,竟然分毫未见损伤。
霍人风大骇,连忙端起铁锅,一仰头,把锅中汁液一口喝下肚去。
他刚将锅汁喝尽,五只金壳蛊母已经先后落在他脸颊上。
霍人风闭住真气,不响不动,状如一具泥人,任那一只只蛊母穿梭不停,直把霍人风的头,当作蜂窝一般。
这情景,看得火光圈后的各派高手和林边的宋英等人,个个毛发悚立,心胆俱裂,胆子小些的,早把眼睛闭起来不敢再看了。
江瑶掩着脸,躲在罗英身后,颤声道:“好怕人!咱们不要看了……”
罗英安慰她道:“不要怕,那位霍老前辈浑身是毒,未必会畏惧五只金壳蛊母。”
过了一会江瑶未闻动静,忍不住又问:“他已经死掉吗?”
罗英轻嘘道:“不要出声,霍老前辈正在运功熬受蛊毒侵蚀,胜负就要分判了。”
江瑶偷偷从指缝中望去,只见霍人风脸上已现出一块块霉烂斑点,鼻梁已被蛊母啃裂,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孔,满脸浓血,状至可怖。
她一见之下,骇然大惊,不觉“哇”地失声叫了起来。
呼声才起,罗英慌忙举手掩她的口,已自无及。
只见霍人风猛可一声大喝,从地上腾身跃起,一连向空中腾跃四次。
他每跃一次,便有一只金壳蛊母从耳洞鼻孔中震落。轮椅上的蛊母鸠婆,也跟着重哼了一声。
跃到第四次,金壳蛊母已震毙四只,但霍人风却似真力已尽,废然长叹一声,仰面一跤,跌倒地上,直挺挺动也不动了。
这突然的变化,使得所有目睹之人,都为之气结,人人心弦全绷得紧紧的,场中只闻一片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之声。
暗影中,又荡起娇脆的低语声:“老前辈,老前辈,你怎么不肯出手,那南海毒人已经完了……”
粗哑的声音答道:“你要我出手帮谁?”
娇脆的声音道:“自然是帮助南海毒人霍老前辈,他挑斗蛊母鸠婆,是罗公子的朋友。”
粗哑的声音笑道:“傻孩子,他已经赢了这场硬仗,还要帮他什么?”
娇脆的声音道:“谁说他赢了?你瞧,他只弄死了四只蛊母,还有一只没有弄出来……”
粗哑的声音道:“你仔细看看,那蛊母鸠婆现在又如何?”
果然,蛊母鸠婆躺在轮椅上,呼吸短促,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其状竟像十二分痛苦。
宋英和郝履仁等突然发觉情形不对,不约而同,一齐晃身闪上前来,急问道:“教主,怎么了?”
蛊母鸠婆无力的举手指着霍人风,断断续续道:“我的金壳蛊母,我的金壳蛊母……”
鸠婆已毫无先前狂妄之态,竟然哀声求告道:“我认输了,求你……把金壳蛊母,还……
还给我……” 霍人风笑道:“还你固然可以,你用什么赔我的鼻子?”
鸠婆婆乞怜道:“只要你肯赐还蛊母,老身愿听你吩咐……”
霍人风道:“好,你先拿出两件东西来。” 蛊母鸠婆挣扎着问:“你要什么东西?”
霍人风伸出一个手指,道:“一瓶域外五毒的解药。”
鸠婆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掷在地上。
霍人风拾起来收在瓦罐中,又伸出第二个手指,道:“一瓶多罗神教中特制的‘显影圣水’。”
蛊母鸠婆一怔,道:“你要显影圣水作甚?”
霍人风道:“自然有用,你只管拿出来,不必多问原因。”
蛊母鸠婆喘息道:“你既知圣水之名,应该知道那是供奉在多罗神前的东西,老身虽为教主,也不能将神前供奉之物随意携走的。”
霍人风哂笑道:“多罗神教早晚皆须礼拜,神像尚且能随身携带,供物焉有不能携取的道理呢?”
蛊母鸠婆厉声叱喝道:“显影圣水乃本教至圣之物,老身拼了一死,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霍人风耸耸肩道:“只怕你纵或拼了一死,未必便能促全那东西。”
说着,盘膝而坐,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将瓶中药末,在地上洒成半尺方圆一圈,咬破舌尖,向圆圈中喷了一口血雨。
不久一会,只见他鼻梁疮孔之中,蠕蠕爬出一只金壳蛊母来。
那蛊母羽翅已经折断,蹒跚地爬着,显然奄奄一息。
霍人风轻舒二指,抓住蛊母,轻轻放进圆圈之内,仰起头来笑道:“你再考虑一下,是那捞什子的圣水要紧?还是这只连系你心脉性命的蛊母要紧?霍某人向来不做赶尽杀绝的事,生死由你自择。”
那蛊母鸠婆一见仅余的一只金壳蛊母被他放进药末圈中,登时露出无限惊惧、愤恨、骇异……”等复杂神情,缓缓说道:“霍人风,霍人风,你出此毒着,多罗神绝不会容你……”
霍人风笑道:“他不容我,我也不会容他。”
蛊母鸠婆一伸手,从怀里口取出一只小瓶,高高举起,用一种难懂的吃语喃喃祝祷,突然迅速拔开瓶塞,一仰脖子,把瓶中水液喝得干干净净。
霍人风大怒,叱道:“老虔婆,胆敢喝了显影圣水!你在找死!”
喝声中,“噗”地又向地上“金壳蛊母”喷了一口血水。
鸠婆掷去水瓶,双掌-按轮椅,身躯已腾升而起,才到空中,恰当霍人风一口血水喷在金壳蛊母身上,血水虽然未沾到她一滴,但她却如中重击,惨号一声,“蓬”地坠了下来。
她好像已受了极重的无形之伤,一面挣扎着向霍人风爬去,一面声嘶力竭叫道:“给我……给我……我的金壳蛊母……我的金壳蛊母……”
霍人风冷哼一声,左手挟着那只金壳蛊母,右手拧着它一条后腿,一撕而断。
这里撕断蛊母后腿,那边鸠婆立刻痛哼一声,在地上痛得浑身颤抖,辗转翻腾。
霍人风不地撕担着金壳蛊母,鸠婆厉号不绝,辗转翻腾,已似奄奄一息。
宋英等各自拔出兵器,但见此情景,心胆俱裂,更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片刻间,霍人风已将一只金壳蛊母扯得粉碎,取过火种一引,那药末立时熊熊燃烧起来。
蛊母鸠婆一阵颤抖,厉声大叫道:“霍人风,你好狠的手段……”
叫声未毕,双手伸了伸,两眼一翻,不再动弹。
宋英等哗叫一声,舍命冲上来,将她抢起退回林边,探探鼻息,却已经断气了。
霍人风默坐片刻,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把那瓶解药递给跟他同来的青袍老人,喟然道:
“未能替你取得显影圣水,实感惭愧!”
青袍老人忙躬身道:“霍老前辈已尽了力,敝派永远也忘不了你老火家厚德,圣水未能到手,这是敝派灾难未尽,焉能怨天尤人。”
霍人风叹道:“虽然功败垂成,总算取得解药和血蛇头冠,得失相抵,咱们还是赚得多,赔得少,万不得已时,我当亲往西域,务必弄他一瓶回来,现在暂且别难过。”
说完,抱起瓦罐,扬长而去。
霍人风一走,旷场中立刻爆发了沸腾的人声,有的惊魂甫定,有的赞叹不已,这时宋英等早已遁去,大家全把注意力贯注在议论南海毒人身上。
纷乱之中,青袍老人卸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玄门羽衣,缓步走到罗英前面,含笑稽首说道:“少侠别来无恙,还认得贫道么?”
罗英定神一看,吃惊道:“啊!你是天玄道长……”
天玄笑道:“前在武当,蒙少侠关注呵护,仗义拔刀,贫道及掌门师兄莫不心感,只因当时困于预定计谋,致对少侠诸多失礼,尚请赐予宽宏原谅。”
罗英讶道:“你……你不是死在竹林里了么?”
天玄笑道:“那是掌门师兄为保全无字真经,万不得已所施苦肉之计,设非那样,那魔头焉有放过武当派数百弟子。”
罗英失声道:“原来竟是你们事先安排的计谋,难怪我二次再进三清观,天一道长好像有些怪我多管闲事似的……”
金驼子接口道:“岂止少侠上当,咱们穷家帮费了许多心力,弄来一部伪经,这个当真上得大呢!”
天玄道长取出解药药瓶,自己吞了一粒,然后将药瓶双手递给罗英,道:“不敬之处,无以为偿,这瓶解药,少侠正当急用,贫道就借花献佛,尚请少侠笑纳。”
罗英接药在手感激地道:“这是道长冒了千险,霍老前辈身被毒蛊啃啮才得到的东西,在下怎好无功受禄?”
天玄道长笑道:“武当曾蒙罗家不世厚恩,少侠这样说,贫道就无地自容了。”
说罢,躬身稽首,转身而去。
罗英怔怔站在那儿,不知该怎样才好,江瑶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罗英一惊,连忙叫道:“道长请留步!”
天玄道长闻声停步,转过身来,罗英疾行迎了上去,激动地从身边取出一只瓷瓶,恭谨递过道:“这东西也非在下之物,蒙道长厚赐,无以为报,谨亦借花献佛,望道长不弃。”
天玄道长接到手中,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大变,脱口道:“这是……”
罗英道:“这就是从三元宫地道秘室中取得的‘祸水之源’毒水,实际说来,应该属于武当故物,我这是替一位朋友,使物归原主。”
天玄道长紧捏着瓷瓶,满面激动,热泪长流,突然屈膝跪在地下,道:“少侠天高地厚之恩,武当派永世不忘,贫道谨代掌门师兄和武当全派门人弟子,警谢少侠盛意隆情。”
罗英忙还礼扶他起来,低声道:“道长且勿尽说客气话,毒水真经之事,武林风传极广,道长应该慎密哄声,快些赶回武当,免得途中又生变故……”
天玄道长悚然一惊,站起身来,深深一礼,道:“既然如此,贫道恭遵少侠警语,就此拜别,成全大恩,必当后报。”
说罢,小心翼翼揣好水瓶,旋身迈步如飞而去。
罗英好像做了一件最称心的事,长嘘一声,如释重负,转过头来,却见场中数十双眼睛,全都瞬也不瞬注视着他,刚才的喧腾和纷乱,已经寂然不闻了。
他感到有些轻微的心惊,讪讪举步正想离开,突见大牛和一个绸衫皮帽老人,笑嘻嘻直迎过来。
老人一把握住他的肩头,瞪着眼问:“小哥儿,你是罗英?你就是罗玑的儿子?”
罗英迷惘点头道:“是的,老前辈你……”
老人仰天哈哈大笑两声,道:“你不认识我,总该听你奶奶提起一个人,那人喜欢穿什么?戴什么?”
罗英恍然叫道:“啊!你是伍老爷子”
伍子英畅声大笑,道:“不错,不错,你虽然没见过伍老爷子,你奶奶却肯定记得,那时候她还脸嫩得很,伍老爷子一句玩笑话,要叫她脸红好半天哩!”
说着,忽然笑容一敛,压低了声音问:“孩子,你两位奶奶和秦爷爷怎不见来?”
罗英道:“他们本来赶来此地,不想在天水附近,却发现”
他眼角一瞟尹婆婆和六大门派掌门人,话声立止,似有不便直言的意思。
伍子英道:“发现什么,你只管说,别把那些家伙当作一回事。”
尹婆婆等脸上都一阵红,但谁也没有开口答腔。
罗英顿了顿,方才激动地说道:“他们在途中,无意间发现我爹爹……”
伍子英骇然跳起失声道:“什么?你爹爹?你是说罗玑?”
这一叫嚷,尹婆婆等莫不所得神色大变,彼此互望一眼,连忙倾神静听罗英如何说下去。
罗英点点头,道:“是的,咱们在天水附近匆匆-瞥,见海天四丑簇拥着一辆篷车,向北疾行,一阵风过,吹起车帘,奶奶望见车上坐着一个人,很像是爹爹的模样……”
伍子英变色道:“这真是怪事,你爹怎会跟海天四丑走在一起?”
罗英继续道:“奶奶也这样怀疑,因此由秦爷爷和凌奶奶陪同,掇着那篷车向北追去,是以不能赶来。”
伍子英沉吟道:“此事定有蹊跷,假如你爹落在海天四丑手里,少不得又是不场血战,走!快带我追去看看究竟!”
罗英躬身应了,向穷家帮众拱手致谢作别,道:“多承各位仗义援手,在下永志此情,容图后报。”
金驼子道:“少侠涉险寻父,倘有需用咱们的地方,穷家帮随时愿为少侠薄效微劳。”
罗英含泪道谢,和江瑶陪同伍子英祖孙,分乘二骑,扬鞭离去。
尹婆婆扫了众人一眼,冷哼道:“罗玑竟然跟海天四丑结伴同行,这是他儿子亲口说出来的,总该不会假了吧!”白羽真人接口道:“据贫道看,这位罗英少侠行事心地,颇有祖风,今日若非他邀约穷家帮人助拳,我等劫难恐不止此,尹施主万不能再以成见加诸罗家了。”
柳长青道:“道长之言极是,依柳某之见,明尘大师等既然发现罗玑踪迹,咱们何不也随后赶去,假如罗玑果然和四丑伉涩一气,事证俱在,明尘大师必有公论,否则,因此澄清从前误会,我等亦可藉此向桃花岛略伸歉疚之诚……”
众人一听,尽皆赞同,各留下本让弟子处理掩埋残尸,六派掌门人联袂向北飞赶而去。
凄月惨淡,夜风萧索。
战后的旷场上,人踪尽散,只剩下三五个疏落影子,埋头掘土,安葬那遍地残尸……
这时候,一棵大树阴影下,一先一后掠起两条人影,轻飘飘落在十余丈外。
前面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喏!地图还给你,人都散了,你也该去干你自己的正事了。”
后面娇脆的声音道:“老前辈,你呢?”
粗哑的声音道:“你别管我,现在罗玑既已现了踪迹,祁连山只怕立刻有一场腥风血雨,也许不久咱们又在那儿碰面了,不过……”他轻声笑笑:“这次恐怕没有白吃好运啦……”
语声,人影,渐去渐远——

镇口外,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
靠南一面六大门派弟子黑压压站了一大片,鸦雀无声,严阵以待,除了夜风吹刮得火炬噗噗轻响,只有低沉起伏的呼吸声。
他们表面上力持镇静,等候着那即将来临的生死决战,但每个人的心里,却忍不住泛起阵阵怯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飞云山庄当年雄霸武林,那时候六大门派,喘喘于飞云山庄统治之下,忍气吞声,若非是罗羽罗大侠在泰山一战而胜,今日哪有六大门派的名字。
然而,今天夜里,他们失去了罗大侠,又失去了领袖江湖的少林派,仅凭六派之众,面对雄心勃勃的崆峒派和飞云山庄死灰复燃的绝顶高手,胜和败,已经在他们心中起了不安的浪涛。
如果胜了,六派从此扬眉吐气,傲视江湖,不仅消灭了崆峒派和飞云山庄,对付桃花岛罗玑的事,也不难畅意而为。
但是,如果败了,中原六大门派,从此在武林除名,天下又将沉沦在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这一战,关系着整个武林的存亡荣辱,实不下于三十五年前泰山第三次武会。
数百只眼睛炯炯注视着北面暗影,人人心中都在猜想,崆峒派勾结外援,图霸武林,今天夜里,必然也是倾巢出动,声势决不会小。
但出人意料的,六大门派已经严阵等待了好一刻,对面竟然静悄悄一点声息也没有,也不见一个人影出现。
尹婆婆大惑不解,唤过青衣少女问道:“青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儿躬身道:“弟子奉命出镇截阻,亲见百太翁宋英带着十余名崆峒弟子,是他亲自告诉弟子,说要跟咱们在这儿一决胜负,然后就向北退入那片林子里去了……”
尹婆婆眉头一皱,回顾群雄道:“难道这老匹夫使的缓兵之计,自己却趁机遁走了不成?”
柳长青道:“不会,宋英为人十分奸险,如今外结奥援,正值雄心勃勃,怎会偷偷遁走,我看他一定有什么诡计阴谋。”
伍于英接口道:“这有何难,咱们领先发动,杀进林里搜一搜,当场就明白了。”
元修道长摇头道:“不妥,六派弟子新聚,人数太多,一旦行动,顺利固好。若有异变,必然混乱,不如以逸待劳,看看他到底有何奸计。”
大伙儿正窃窃私议,忽听东方大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脚步声。
群雄俱吃一惊,负责右翼的白羽真人一挥手中拂尘,当先转身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大路上如飞奔来一大群蓬头垢面,鹑衣百结的化子。
那群叫化约有三十余人,每人背上背一只大红葫芦,腰间斜插一支竹笛,为首四人,一瞎,一驼,一跛,一哑,正是“穷家四残”。
化子们来到距离镇口十丈之处,由穷家四残领着分三排席地坐下,个个垂目不语,井然有序,一点也不乱。
白羽真人看看大感奇诧,迈前两步,遥遥一稽首,道:“敢问来的是穷家帮施主吗?”
四残中老大金驼子微一欠身道:“好说,道长法眼如电,何必明知故问?”
白羽真人碰了一鼻子灰,淡淡一笑,道:“贫道久仰穷家帮四义侠名,虽未识荆,心窃仰慕,施主等此来,是过路?或是特地赶来?”
金驼子也笑道:“既不是路过,也不是特地赶来,咱们是受命而来。”
尹婆婆一惊,急忙排众而出,问道:“贵帮游侠天下,一向无拘无束,不知竟是受了何人之命而来?”
原来她见穷家帮忽然不速而至,心里已起疑惑,又听“奉命”二字,暗想自己既未邀约穷家帮,莫非是宋英请来的援手?
金驼子却神秘地含笑道:“若不是性情中人,便是皇帝老子,也休想支使得动穷家帮,你不必问那人是谁,等一分他自然会来的,那时一见就知道了。”
说罢,重又垂目跌坐,不再开口。
尹婆婆等越发惊疑不已,但又不便再问,只好暂时闷在心里。
正在这时候,突然一阵剧雨般蹄声,一骑快马由西疾驰而来。
马上坐的,是一位全身红衣的少女。
那红衣少女驰到近处,一勒丝缰,坐马人立而起,娇声叫道:“哪一位是华山九指姥姥?”
尹婆婆一怔,应声道:“小姑娘,欲见老身何事?”
红衣少女从怀里取出一封书柬,扬臂道:“接住!”粉腕一抖,那书柬笔直向尹婆婆面门射来。
少女勒转马头,片刻未停,又催马如飞而去。
尹婆婆身边那青衣少女青儿闪身跃出,探手接住书柬,恭恭敬敬递给师父。
尹婆婆拆开来一看,登时脸色一变,随手将信给了柳长青,道:“各位请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长青和各派掌门人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敌方有御毒高手,见字务请立即撤退六派门下弟子,避免乱阵中多造无畏伤亡,切切勿迟。”
下面留名,赫然竟是“少林明尘”四个字。
灵空大师喧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原来明尘大师果未失信负盟,已经暗中赶到了。”
柳长青道:“信中嘱我们立即撤退门下弟子,必有缘故,尹婆婆请快下令各派弟子退入镇中,以免迟则生变。”
尹婆婆却摇摇头道:“依老身看,这封信十分可疑,咱们万不能一见少林明尘四个字,就率尔置信,中人计谋。”
伍子英道:“怎见得呢?”
尹婆婆道:“第一:少林逾时不见赴约,原因可疑,如果明尘大师已经赶到,何以不亲身前来,反以书柬知会?第二:那送信来的红衣少女面目陌生,咱们无一人识得她是谁,怎能速尔相信这封无头信……”
适声未毕,忽然一个粗大嗓音接口道:“谁说没有人认识?俺就认得她!”
说这话的,竟是伍大牛 伍子英忙问:“你怎会认识她?”
大牛道:“那天秦老爷子被长虫蜈蚣困住,她也跟老爷子在一起,后来俺解了围,那丫头还欠俺一大包雄黄没有还”
伍子英回顾尹婆婆道:“这么说来,此信决然不假,我们还是依照信上的话做吧!”
尹婆婆尚在犹豫,灵空大师首先喝令峨嵋弟子即速撤退入镇。
其余各派见峨嵋先退,纷纷下令后撤,刹时间,百余人宛如潮水般向小镇内退却。
谁知当峨嵋门下才退到镇口,前面僧人突然发出几声惨呼,群起掉头飞奔回来。
灵空大师僧袍一抖,逆迎面上,叱道:“什么事?”
其中一名红袍僧人战栗的指着地上,道:“毒蝎阵,毒蝎阵……”
灵空大师低头一看,登时头皮发麻,原来通往镇口的道路上,正遍布千千万万毒螫高举的毒蝎,竟将退路遮断。
那些毒蝎绝大多数是普通品种,但每百只或数百只,却由一只异常透明毒蝎率领,数目虽众,却层层盘踞,秩序分毫不乱。
灵空大师想起明尘大师书柬上有“敌方有御毒高手”字样,心中不寒而栗,扬手一挥,二十余名峨嵋僧人急急向后闪退。
正惊搅中,侧面邛崃弟子又是惨叫连声,高呼道:“蜈蚣……蜈蚣……”
不到片刻,四周呼叫之声此起彼落,已先后发现:蝎子、蜈蚣、毒蛇、蛤蟆和蜘蛛等剧毒之物,每一种都在千只以上,密密层层,将六大门派共约百余名弟子困在核心。
毒虫爬沙沙声响,就像春夜吞群嚼食桑叶,渐渐向人群迫近,迫近……
群雄何曾见过这种奇毒怪阵,人人惊悸,不战已乱。
伍大牛连连跺脚道:“他奶奶的,可惜俺的雄黄用光了。今天必然死在这儿了。”
倒是白羽真人因为久居边陲,对防范毒物尚有经验,连忙沉声喝道:“各派弟子退回原地,收剑用掌戒备,由执火把的防守外围,用火攻它!”
这一声断喝,总算暂时制止了人群惊搅,四面高挚火把的华山弟子足有近三十人,围成一圈,火把相连接,乃在四周南面布下一道火墙,那些毒物迫近火把,果然都停止了前进。
相持了片刻功夫,对面林子里传出一声厉笑。随着笑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葛衣老妇缓步而出。
那葛衣老妇双腿俱断,高高坐在一辆轮椅之上,由崆峒掌门“百丈翁”宋英亲自推车,左右环绕着,莫不是当年武林中叱咤风云的顶尖高手。
轮椅左边,是当年飞云山庄东海分堂堂主“翻天神钩”徐成栋。陕南分堂堂主“金剑银鞭”杨排风。两源分堂堂主“乾坤手”宋于非。
轮椅右边,则是从前飞云山庄总坛三大护法,“八卦掌”郝履仁、“铜钵头陀”向锡九、“铜牌飞叉”傅三愧。
这六人当中在飞云山庄全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武功地位,仅次于庄主陶天林,自从陶天林宣布解散飞云山庄,他们初时尚不受命,直到鬼师董武宣称已对他们暗下毒药,使他们失去了武功,方才含恨拜别陶天林,悄然隐去。
但是,他们之中,除了“鬼王钩”陈朋和“飞刀”廖五姑是真正洗手江湖,结伴隐居川边之外,其余六人都不肯甘心。
因为“乾坤手”宋于非和崆峒掌门“百丈翁”宋英原是同胞兄弟,所以由宋英邀约众人,匿居崆峒山。
这些年来,他们一面四出设法寻觅解毒恢复武功的方法,一面也在打听“飞云山庄”陶天林的下落去向,企图重振飞云山庄,再霸武林。
整整三十五年,他们的目的只达一个那就是巧遇葛衣断腿老妇,幸运地恢复了失去的功力。
功力一复,希望之火亦炽,天下武林,仿佛又成了他们囊中之物了。
六大门派初以为“飞云山庄余孽”最多不过三数人而已,却不想一见、竟有六人之多,而且,那葛衣老妇面目陌生,却高踞轮椅之上,由宋英亲自推车,当下人人骇然,都猜不出她是什么厉害人物。
尹婆婆当仁不让,一顿钢拐,厉声喝道:“宋英,你身为一派掌门人,竟作推车挽辕妇辈,你以为勾引得几个飞云山庄余孽,便能逃脱公道么?”
百丈翁宋英不屑地笑道:“待死之徒,也还色厉内荏!宋某早已看不惯你们这些自命侠义的伪君子,只恨未能一个个废了你们,出却这口闷气,如今天意叫你们结伴上门送死!须怨不得宋某人心狠手辣了。”
尹婆婆怒叱道:“无耻匹夫,仗恃邪魔外道卑劣伎俩,算什么英雄,有胆跟老婆子明刀明枪,;战三百回合……”
宋英哈哈大笑道:“大别山手下败将,还有脸战什么三百回合,宋某人只须看你们困在五毒阵中哀号乞命,不屑再跟你动手。”
尹婆婆性如烈火,听了这话,那里还忍耐得住,大喝道:“区区毒物,难得住老婆子么?”
手中钢拐一指,厉声道:“华山弟子,跟我冲阵。”
白羽真人等大惊叫道:“尹施主,冲不得……”
但尹婆婆那里肯听,长啸一声,钢拐暴点地面,身形已凌空而起,直向五毒阵中落去。
华山门下一见掌门人业已动手,立时同声呼喝,由“华山七剑”为首,纷纷拔剑廷冲当前五毒阵。
尹婆婆凭一口恶气,不辨利害,率先冲阵,身形甫落,低头一看,遍地俱是毒蝎蜈蚣,几乎无处可以落脚。
好在她钢捞乃是长兵器,人将落地,拐头一探,“叮”地一声轻响,二次腾身;又掠过七八尺距离。
但她第三次借拐腾升起时,耳中忽听惨叫之声不绝,扭头一看,却见门下弟子才冲进毒阵不足一丈,已有七八名被蝎螫所伤。
华山七剑彼此相接,七柄剑结成一片剑幕,虽然荡开了一段路,怎禁那些毒物绵绵如潮,何止千百万只,一时无法兼顾四面,只得又缓缓退回原地去了。
尹婆婆素性好强,见此情景,越加恼怒,腕上一沉,钢拐“噗”地插入地中半尺,身形斜挂拐头,厉喝道:“华山弟子准进不准退,就算踏尸而过,也要冲开毒阵,否则以叛逆论处。”
华山七剑大师兄褚飞听了这话,振臂呼道:“师父严令冲阵,后退者死,各位不要堕了华山派英名,跟我来!”
声落,挥剑如风,当先冲进毒蝎阵中。
可怜他只有单掌只剑,而阵中毒物何止千万,他一面奔,一面剑掌交施,固然掌劈剑砍弄死了许多毒蝎、蜘蛛……但奔不到七八尺远,两条腿上却叮满了蜈蚣、蛤蟆、毒蛇。
他咬牙忍住下半身迅速漫延的麻木痛楚,勉强又奔了三四步,终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
刹时间,毒物已汹涌而上,万口啃啮之下,一条壮汉,转眼变成一堆白骨。
这凄惨可怖的结果,只看得群难目瞪口呆,心惊胆裂。
蓝衣少妇满含热泪,抡剑凄呼道:“师命如山,兄弟们,华山派有怕死的人吗?冲啊!”
蓝衫展动,第二个冲进了五毒阵。
其余华山弟子一齐大喝,宛如潮水一般,一拥而入全部闯进阵里。
数十名视死如归,一鼓作气,转眼已冲到尹婆婆身边,三十余人只剩下十名左右了。
尹婆婆泪水滚落,但却咬牙忍住,挥掌抡拐,左扫右劈,四周毒物早被她雄浑掌力,凌厉拐风打得满地乱滚。
尹婆婆荡开毒阵,含泪向仅余的十来名弟子点点头道:“孩子们冲吧,六太门派中,咱们华山派没有丢脸!”
而这时,“华山七剑”中,只剩下那青衣少女一个人了。
灵空大师望见这惨烈而又感人的血战,眼中也满含热泪,合什道:“阿弥陀佛,华山弟子以身啖魔,峨嵋派焉能畏缩苟生。”
僧袍一抖,领着二十余名峨嵋弟子,大步地冲进了五毒阵。
白羽真人长叹一声,道:“天意如此,浩劫难逃,昆仑弟子也跟着为师来吧!”
探手取了一支火炬,仗火开路,紧随着华山派后面,进入毒虫群中。
这一来,邛徕、青城、衡山等派全部激起义愤,各派掌门人分领弟子,四面同时冲阵,喊杀之声,震耳欲聋。
伍子英祖孙看看只剩自己两人,也各自抢了一支火把。
大牛望着那遍地毒虫一眼,心里一阵寒,轻声道:“爷爷,被这些东西咬上一口,会不会很痛?”
伍子英道:“爷爷还没有被咬过,不知道滋味如何?”
大牛傻愣愣问:“那!要不要试试味道呢?”
伍子英哈哈笑道:“自然要试试,傻孩子,除了这儿,咱们想找这许多毒物咬上一口,也不容易找到哩!”
祖孙二人扬声大笑,各挚火把,迈步直入。
那葛衣老妇坐在轮椅之上,目睹百余人中,竟无一人露出畏怯之态,人人视死如归,全都进了五毒阵,不禁从心底泛起一阵惊讶,忖道:“原来中原武林数百年兴盛不衰,单凭这一股豪气,已经不是我们西域之人所能企及了。”
心念中,杀机立炽,举手噘唇,发出一声低沉怪叫。
阵中毒物一联叫声,凶性顿发,“嗤嗤”低鸣奔窜,向六派弟子猛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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