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斌怔怔痴立,苦思难解,不知那黑衣老人的出现,到底是福是祸?
过了半盏热茶光景,那村汉已匆匆回到茅屋来。
左斌连忙问道:“你把那老人安置在什么地方?”
村汉道:“那老人家十分古怪,宁可不宿房舍,自己偏选中村后一处废弃地窖,那儿既冷又潮,唉!不知他今夜怎么睡法?”
左斌急问:“他到了地窖以后,又说过什么话没有?”
村汉摇摇头道:“没有,他只要了一盏灯,一束干柴,一只铁锅,其他什么也不要,现在已经闭了窖门,嘱咐谁也别去打扰他。”
左斌道:“那地窖可有空隙之处,能够看见里面的情形?”
村汉道:“门上虽有破缝,但那位老人特别叮嘱,叫人不许去偷看窖中的事,否则,生死由命,怨不得他……”
左斌毅然道:“你快告诉我地窖所在,我-定要去看看他在弄什么玄虚!”
村汉诚挚地道:“先生千万别去涉险,小的看那位老人家直透着古怪,他连小的送灯火应用物件去,也不肯让我走近一步,远远避开,好像很不愿意跟人交往……”
左斌道:“不要紧,正因他行止怪异,才要偷偷查看他在地窖中干些什么。我好像有一种预感,要救这五位中毒的人,只怕就在那老头子身上。”
村汉听他如此说,不敢再劝,只得把地窖所在详细告诉了左斌。
左斌叮咛他好好看顾屋中五人,自己匆匆扎束一番,闪身出了茅屋,仰望天色已暗,夜幕正从山腰漫布过来,荒村廖寂,偶尔一两声狗叫,益增恐怖。
暗算时刻,约莫在酉末戌初。
他心里速然一沉,自责道:“房中五条性命,全在我双肩之上,左斌啊左斌,两个时辰之内,如果得不到解毒之药,你也再无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意念一决,猛一顿足,直奔村后。
依照村汉的指示,不多一刻,便找到那座废弃的地窖,窖洞靠墙边,占地却很广,洞口深约七尺,外面有残破的石栏,窖门因年久失修远远已望见破缝里透射出来的灯光。
左斌凝神戒备,提气蹑足,一步步沿着窖口石级欺近木门,不到门前,一股潮湿毒腐的气味,使人欲呕。
他连忙闭住呼吸,轻轻贴着门缝,一望之下,顿时被地窖中诡异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窖中满地泥泞,空无陈设,壁上挂着一盏昏暗油灯,灯下有一堆烂草,但那黑衣人却没有休息,正蹲在另一个壁角里,聚精会神地工作着。
他把枯柴叠架起来,约有一尺高,柴堆上按放一只铁锅,然后取下油灯,将柴堆引燃。
片刻间,枯柴已火热熊熊,火光映照着他身上黑袍和头上白发,乍看起来,直如鬼魅。
火旺以后,黑衣老人裂开嘴唇吃吃而笑,小心翼翼从身边取出一只瓷瓶,拔去瓶塞,倒了一些似水非水,似油非油的汁液在锅里。
又过片刻,锅中汁液沸腾起来,冉冉冒着一缕缕其臭无比的烟雾。
黑衣老人伸出舌头,舐了舐嘴唇,仿佛馋涎欲滴,不胜心动,接着,便掀开那只随身带的瓦罐……
左斌凝目偷望,全身毛发都直竖起来,敢情那瓦罐之中,竟满满装了一罐大小不等的蜘蛛。
那黑衣老人用一双长筷,夹了一只肥大蜘蛛,伸在锅里轻轻搅动,只听一阵”吱吱“脆响,恶烟更浓,臭气四溢,
老人眯着双眼,等到烟雾略减,那蜘蛛已被炸成一团焦黑的圆球,然后举箸就唇,嘘嘘吹了几口气,竟将蜘蛛投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左斌望见,骇然大惊,胃里一阵翻动,险些把隔夜的饭菜全呕出来,那者人却似滋味无穷,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喃喃品评道:“唔!火候差不多了,只是佐料还欠缺一些,所以不够香甜。”
说着,又将瓷瓶中汁液加了些在锅里,举起长筷,从瓦罐之中挑选了另一只肥大蜘蛛,开始慢慢炸着,顷刻间,恶臭浓烟,又充满了整个地窖。
左斌竭力闭气忍耐着,看那黑衣老人一连吃了十几只蜘蛛,似已足饱,站起来拍拍肚子,撤去铁锅,重新封妥瓦罐,仰面躺在烂草堆上,顺手折下一小截草梗,意态悠然地剔着牙缝,自言自语说道:“寻常毒蜘蛛,已经如此美昧,要是域外五毒那种稀世珍品,不知道可口多少倍!美味当前,失之交臂,那就太可惜了。”
停了一会,又道:“牛鼻子怎的还未见来?莫非他存心在诓我?现在的出家人,狡诈邪盗,无所不为,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左斌听得怦然心动,正想再听下去,那老人语声渐渐低沉模糊,不久,鼾声大作,竟已入睡了。
他悄悄退出地窖,思忖道:“此人以毒为食,举止怪诞,绝非等闲人物,怎的江湖中从未听过这样一个人?”
继而又想道:“他既是为了域外五毒而来,身边岂无避毒解毒的药物?我只须暗中下手,将他制住,解毒之药,就不难到手!”
想着想着,不觉起了歹念,探手入怀,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三粒龙眼般大小的蜡封药丸。
这药丸乃是迷药中圣品,名“透骨酥”,使用时捏碎蜡衣,迎风立化,无色无味,以指力弹出,数尺内便散温化为轻烟,只须沾染少许,任是武功出众的英雄,立刻骨软筋酥,若无独门解药,一个对时之内,形同瘫痪,只好眼睁睁受人宰割。
他从盒中拈出一粒“透骨酥”,沉思一阵,又觉不妥,心想:这人虽然举止怪异,行事尚不知是正是邪?假如竟是正道中人,我用此下五门迷药算计他,问心岂能无愧?与其冒昧动手,何如把罗英等人中毒濒危的事直接告诉他,且看他肯不肯为摇手解毒,再定下一步手段。
于是,忙把药丸收藏起来,准备率直扣门相求,试试运气。
但才向地窖口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步,摇头自语道:“不能!、不能!五条性命危在顷刻,我如率直求他,肯了固然好,万一他推拒不肯,再下手势难立时成功,延误时刻,五条人命岂不是断送在我手里?索性别管他是正是邪,先用非常手段,待救得五人性命,那时向他叩头赔罪,也是值得的。”
左斌欲行又止,反复在心中盘算了千百遍,总沉主意难以决断,正在彷徨,猛听得一声急促的呼叫:“霍老前辈……”
左斌蓦地一惊,闪电般旋身一掠,缩退到墙角暗影中,循声望去,却见一条人影从墙头急翻过来,落地一个踉跄,竟是个青袍白发老人。
他-见那青衣老人,登时骇然一跳,几乎失声叫出来:“呀!原来是他……”
他?居然是曾在宜城惊鸿一瞥的武当玄都殿长老天玄道长。
他,虽然改换了俗家打扮,但左斌记忆力颇强,何况他远道来大别山,正是随燕玉芝追踪天玄道长来的。
天玄道长掠过墙头,脚下踉跄不稳,显然已经身负内伤,强自挣扎着向地窖口奔了几步,喘息又叫道:“霍……霍前辈……在里面吗……?”
左斌藏身之处,恰好遥对地窖,趁他面对窖口的刹那,身形向左疾移丈许,轻轻躲进一丛草丛中。
他刚移开原处,地窖门“呀”地打开,亮光直射出来,那黑衣老人已岸然立在门口,一边用草梗剔着牙缝,一边笑问道:“牛鼻子,怎的现在才来?”
光亮照射在天玄道长脸上,现得一片苍白,他用手指指身后,又指指自己左手,低声喘息着道:“域外五毒……那,断腿妇人……”
黑衣老人笑容突敛,微一错步,便已越出地窖,沉声问:“怎么样?没有找到?”
天玄道长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身躯不住晃动,好半晌,才声嘶力歇答道:“贫道已经遇见……却被……铁线毒虫……铁线毒虫……”
黑衣老人神情顿变,遥空举手一抓,“嘶”一声响,天玄道长左手衣袖应指破裂,小臂已呈现一片乌黑。
老人突然变得激动非常,厉声问道:“她在哪里?快告诉我”
天玄道长废然摇头道:“那老婆子已经离开了大别山,往崆峒去了。”
黑衣老人哼了一声,道:“只要有去处便好,难得遭遇这般御毒圣手,我霍人风定要斗斗她。”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容,柔声道:“不要害怕,区区铁线毒虫,还难不倒霍某人,咱们歇过今夜,明天便到崆峒去。”天玄道长感激地点点头,道:“多谢霍老前辈”话未说完,两膝一软,向地上倒下去。
黑衣老人迅速扬臂虚抬,左掌隔空发劲,相距丈许,竟将天玄道长的身子托住,右手屈指轻弹,封信他左边肩头几处穴道。
天玄道长口里长长嘘出一口淤气,人已昏迷不醒,那黑衣老人两手平举,掌上似有一层强劲气流,虚托着天玄,疾步回到地窖。
窖门“蓬”然重合,光亮一断,四周得又沦入黑暗。左斌目睹这些经过,但觉又惊又奇,又忧又喜。
他注意到一点最奇异的地方,就是那黑衣老人自从走出地窖,始终未跟天玄道人的身体接触过,无论扯衣、扶托、封穴……总是隔空施为,不肯让指尖碰角到人家肌肤,这又是什么缘故呢?
不过,对黑衣老人和天玄道人的关系,他已能推断出-个大概他们必是相约对付一个御毒能手的断腿老妇人,霍人风来迟一步,老妇已经离开了大别山。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断腿老妇?所谓“域外五毒”,是些什么东西?这件事和天玄道人潜离武当有无关联?左斌却不甚了了,也没有心情去揣测。
他所关心的,是明尘大师等老少五人身受毒伤,危在顷刻!
天玄道人口里断腿老妇,八成就是跟明尘大师在马车边激战的同一个人,那么,明尘大师五位所受毒伤,岂不也跟天玄道人一样,只不知那霍人风是否真能解得“铁线毒虫”的剧毒?
左斌想到这里,一线希望油然而生,从墙角草丛蹑足奔出来,掩到地窖木门外,睁目一望,却见霍人风正在忙碌点燃火堆!天玄道人则仰卧在草堆上。
火堆复又引旺,那只铁锅也重新架设起来,锅里不知煮些什么,只见烟雾迷漫,恶臭扑鼻。
霍人风擎着长筷,在锅里不停地翻动,不时用筷尖沾了些黄黄的东西放在嘴里品尝,又从怀里取出几只小瓶,向锅里加添几样不知名的药末药水。
忙乱了足有盏茶之久,窖中已满是奇臭无比的腾腾烟雾,左斌虽在门外,也被恶味薰得头晕目眩。
正难熬受,霍人风突然移锅置地,举起左手食指,放在自己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刹时,一股鲜红血液,从指尖涌冒出来。
左斌看得心头一震,竟连那恶自味都忘了,紧紧净眼睛贴在门缝上,要看看他准备干些甚么?
只见霍人风满满吸吮了一口鲜血,“噗”地向锅里喷去,铁锅中立时响起嗤嗤之声,片刻之后浓烟渐渐消失,锅中凝成浅浅一层琥珀色的糊状液体。
他举箸就唇,再尝了尝,颔首道:“成了!成了!”
然后,取出一双薄薄的羊皮手套戴上,端着铁锅,走到天玄道人身边,将那琥珀色的糊状液体,一部分涂抹在天玄道人伤处,一部分搓成药丸,塞进天玄道人嘴里。
看看锅里,还剩下了很多未用,不觉耸耸肩笑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弃之未免可惜,最好能再有几个中毒快死的人,拿去作救命仙丹,才不辜负我一口毒血……”
左斌在门外听见这话,心血立时沸腾起来,按捺不住,扬手一掌推开木门,蓦地抢了进去,脱口叫道:“霍老前辈,求你……”
不想甫一开口,脑中忽然“轰”地雷鸣,眼前金星乱闪,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子晃了两晃,仿佛听得霍人风敞声大笑,竟昏昏沉沉跌倒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从朦胧中悠悠醒来,火堆早已熄灭了,地窖中泛溢着飕飕寒意。
左斌翻身爬起,首先发现地窖中已经空无人影,霍人风、天玄道人、铁锅、药液……一切他期望的人和物,全部不见了踪迹。
他揉揉眼睛,又用力晃晃脑袋,回忆前情,竟像是一场噩梦,但是窖中油灯犹在,柴堆余烬宛燃,分明又不是梦境。
那么,天玄道人和那位黑衣老人霍人风又到哪儿去了呢?
他游目四顾,突在壁角悬挂油灯的窖墙上,发现两行字迹,写着:“毒人留此一宿,凡物皆染剧毒,此窖应即填闭,以免祸及人畜,南海毒人霍人风留字。”
左斌喃喃念着,懊恼无限道:“南海毒人霍人风?这名字好陌生,却又是铁铮铮的事实,可惜一次大好机缘,竟被我昏昏沉沉错过了。”
猛地心头一震,忖道:不好!一夜已尽,子时早过,那五位身受毒伤的人呢?
他疯狂地冲出地窖,仰头看时,天色果然已经大亮,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抹头便向村中奔去。
茅屋里静悄悄地,灯火摇曳,油芯都将燃尽了。
左斌一脚抢进茅屋,迎门不见明尘大师,木榻上也不见罗英等四人,只有那村汉独自卷卧在榻上,睡得正甜。
他心神皆乱,猛地一把抓那村汉后领,一下提了起来,厉声喝道:“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村汉被他突如其来一抓,吓得从甜梦中跳起,两眼发直,愣愣说道:“什么人?什么人?”
左斌怒叱道:“昨天我叮咛你看顾的五位病人,现在人到哪里去了?”
村汉定了定神,方才恍然,忙道:“啊!你是问那位大师父一行五位客人?他们早就……
早就……” “早就怎样了,快说!” “早就早就走了。”
“走了?”左斌暗吃一惊,怒气稍减,代之却是无限疑云,问道:“他们病势很重,怎会忽然痊愈了?”
村汉诧道:“先生你忘了么?昨天夜里,是你托一位道长送来的药丸药膏,小的遵吩咐替病人喂药敷药,不过才个把时辰,果然全都好了……”
左斌骇然,私下暗想,难道是天玄道人干的?是以只好含糊点点头,又问:“唔!那道长除了送药来,还告诉你什么话吗?”
村汉道:“有的,他说先生跟地窖中那位客人原是老朋友,畅述别情,一时分身不开,特意叫他先送药来,要小的招呼几个女人帮忙,赶快替病人敷药……”
“唔!还有其他话没有?”
“道长临去时又说:这些药丸药膏,只能制毒,却不能解毒,服药以后一百天内,不能妄动真气,欲得真正解毒之药,必须快往崆峒山去。”
左斌心里略感一松,忙问:“你把这些话都转告了他们?”
村汉道:“小的依言都转告了那位大师父,那位大师父曾问先生,小的也依照道长嘱咐,只说先生不望报偿,已经走了,那位师父好生感激,赏了小的许多银子,五人商议很久,天快亮时,才登程向崆峒山去寻解药去了。”
左斌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把一颗心放落下来,回想那南海毒人霍人风诸般行径,一时竟猜不出他所说:“制毒不能解毒”的话,是真?是假?用心安在?
村汉见他默默不语,又关切地问:“地窖中那位老人家果真是先生老朋友么?小的原不信那位道长的话,想不到药丸果然很灵验……”
左斌含混应着,从怀里取出十来两碎银,给了村汉,说道:“这是那位老人家给你的,那间地窖不可再用,赶快封填了,别让人擅自触摸窖中物件,我也要走了,昨夜这些事,你要牢牢记住别告诉任何人!”
他孤独地走出村子,一直有些迷茫的感觉,怅望群山,积闷难宣,脑海中总是翻滚着那诡异的南海毒人的影子。
山风拂过,他恍惚听到那阴森而冰冷的哼声:“毫鼓三声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夕阳卸山,晚霞如火,映得山间林梢,一片血红。
山麓下静静放着一辆马车,车中空无一人,两扇车门半开半掩,垂帘破碎,斜挂在一丈外的树枝上。
这情景,像一幅意境残缺的图画,空车破帘,落寞荒林,显得十分悲惨和凄凉。
伍子英低头在车边转圈子,时而俯身察看车上零乱的足印,时而又仰面向天,从喉咙挤出几声充满追悔焦急的叹声:“唉!晚了!咱们来得太晚了……”
大牛远远靠在一棵树下,两只手不住捏搓着,愁眉苦脸不敢发出一声。
他心里好像有许多话要说,但看见爷爷正在气头上,又怕失言惹来一顿责骂,是以死劲扭搓着双手,指节间“毕剥”直响,却不敢冒然开口。
伍子英即扫了他一眼,沉声叱道:“畜生,你倒很自在,秦老爷子他们但有三差两错,你也别想活着给伍家现眼了。”
大牛连忙低垂下头,嘟着嘴,喃喃嘀咕道:“又不关俺的事,俺又没叫他们跟人家打架,是他们自己要闹事,打不过人家,也不知道开溜,四五个人全化了灰,倒要俺见不得人”
伍子英原本怒火正盛,听了这些后,忽然心头一动,暗想道:是啊!我怎的倒忘了一点,明尘大师身为少林一派宗师,同行又有三四人之多,那老婆子再厉害,终不成把他们全化了灰,连一具尸体也不留下来?
意念及此,心境顿感一松。忙问道:“大牛,你说秦老爷子追下山来,曾见那断腿老婆子跟一个使剑的老前辈在动手,那时车中另有一人昏迷不醒,是这样么?”
大牛点点头道:“可不就是这样。”
“你看那使剑老前辈的武功,比断腿老婆子如何?”
“俺不敢说,看来竟像半斤八两,差不了很多。” “那断腿老婆子只有一个人?”
“除了一个人,只有两根铁拐杖”
伍子英颔首沉思,心中又宽了几分,忖道:这么说,明尘大师等人有胜无败,他们离开此地,如非另有缘故,必然是追踪那断腿老婆子去了。但他们之中,既有负伤昏迷的人,为什么不留在车上,却要一起离开?
大牛见他点头沉吟,脸色和缓了许多,便壮着胆,叫道:“爷爷”
伍子英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唔!” “你老人家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蹊跷得根,一时还看不出来。” “爷爷,俺却想到一些,不知对不对?”
“噢?你且说说看!”
大牛精神一振,道:“依俺的主意,咱们别在这儿多耗时间,看来看去,除了破车,只有脚印,实在没有啥好看的。”
伍子英忽又脸色一沉,不悦地道:“那么你说该当如何?”
“要是依俺说,咱们只向两处地方去,包准寻到秦老爷子他们!”
“向哪两处地方去寻?” “第一是乱山丛里,第二是乱草堆里。”
“胡说,你怎知他们会在那种地方?” “爷爷,你听俺说,俺有个道理在……”
“什么道理?你先说出来。”
大牛抖擞精神,得意地说道:“俺想秦老爷子武功何等了得,那断腿婆子不过是个残废人,算她再狠,未必胜得了秦老爷子……”
“晤!不错,爷爷也这么揣测。”
“断腿婆子既然打不赢秦老爷子,一定开溜,她两腿都断了,平地上跑不快,八成向山里逃的多,所以,咱们先要到乱山丛里去找,包准一找就找到。”
伍子英细细一想,这话竟十分有理,那断腿婆子人单势孤孤,不敌之时,山中脱身隐藏都比较容易,自是向山区遁逃的成份多些。
他真想不到大牛懵懂,居然能想到这一点,心中大感欣慰,笑道:“就算你说得有理,但你怎说又须向乱草堆去寻,这又是为什么?”
大牛嘿嘿笑道:“这道理就更简单了,那断腿婆子惯会使弄蜈蚣长虫,这几样东西,只在草窝堆里阴湿的地方最多!”
伍子英暗道:虽是傻话,不无道理,料不到咱们伍家大牛,今天突然变得聪明了起来。
是以含笑问道:“照你这么说,那断腿婆子打不过秦老爷子,已经躲到乱山中去了,秦老爷子即使要追她,只须独自追去,为什么竟弃了马车,四五个人全不见了呢?”
大牛一怔,摇摇头道:“也许他们天生爱看热闹,想看看谁死谁活,俺却不大明白。”
伍子英-沉脸骂道:“才讲两句人话,又胡说八道了,现在且由你胡诌,寻不到人,那时自有你的罪受。”他口中虽然如此责骂,终于仍带了大牛,匆匆离开山麓,向乱山中搜寻而去。
祖孙二人离去不久,林中人影一闪,走出一个身材臃肿肥胖的老人。
那老人浑身锦衣轻裘,挺着大肚子,蓄一撮山羊胡须,一派富贾模样,正是米仓双燕的师伯妙手左先生。
原来左斌自从宜城客栈追踪燕玉芝东行,途中无意和华山掌门人“九指姥姥”尹婆婆相遇,暗中窃听,得悉中原七大门派各遣高手,意图追杀罗玑的消息,他一时心动,便暗暗蹑踪尹婆婆身后,无巧不巧,也到了大别山。
其间,伍子英和尹婆婆一番争持,他匿藏林中,句句听在耳里,对于伍子英为罗家仗义执言,心中大感佩服,临时改变主意,又随着伍子英祖孙来到山麓。
这辆马车,他已是第二次见到了,不过,第一次因系蹑踪尹婆婆,对车辆并未留意,如今听伍子英祖孙二人谈论之言,却引起无限好奇来。
他疾步行到车边,俯身察看草地上那些零乱足印,凝思片刻,脸上陡然现出惊骇之色,低声道:“伍家祖孙真好糊涂,单看这车辆破残情形,已不难猜测车中人危急窘迫的处境,地上脚印,着靴处深浅不一,步法零乱,那用拐杖的却脚印力均,步步紧逼,显而易见,吃亏的决不是那断腿婆子,何况,车辆虽在,却无马匹,难道那断腿婆子一个人倒将两匹马都骑去了?”
他一面失声自语,一面展开身法,迅速无比地在十丈之内绕寻一周,目光触处,果然发现两行纷乱的马蹄痕印,遥遥循着山麓延伸远去。
这个发现,无异证实了他推想的正确事实恰好和大牛猜测相反,经过一声激战之后,明尘大师等反而落败,仓皇夺马向北退去了。而且败退的方向,不是乱山丛里,更不是乱草堆里,却是沿山麓伸展的旷野。
左斌顿足叹息一声,迈步如飞跟着蹄印急追,绕过前面山脚,遥遥望见一片起伏的荒野丘陵,已属皖境地界了。
他略一思忖,迳自疾奔追去,因为这时日影已沉,夜暮将合,要是不能在入夜以前追上那两骑马,再等明天,势必更难赶上。
其实,他既不识得明尘大师,更不知道罗英和江瑶也在前面,只是从伍子英言谈中,被引发出一股强烈的倾慕之念,一心要看看那位“秦老爷子”究是何等人物。
疾奔约十余里,天色将暗,赶到一处临近山边的小村子。
那村子不过十来户人家,四周筑有围墙,想必是依山为生的猎户樵子聚居之地。
左斌看看自己一身锦衣,只怕行止不便,解开衣包,匆匆取出应用之物,就在山边施展易容秘术,那消片刻,已变成一个走方郎中模样,扬长向村中走去。
才到村口,果见一个茅草门外,系着两匹健马,几个村妇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左斌轻摇串铃,缓步而入,顿时引得村中群犬争吠,那几个村妇倒头望见,个个露出喜色,叫道:“二娃子他爹,快出来,可不是来了救星了吗?”
茅屋里应声奔出四五名汉子,一见左斌,尽都高兴,其中一人忙迎上来,拱手道:“先生能治得奇难杂症么?”
左斌笑道:“在下自幼细习歧黄之术,专为济世游历天下,日间在山中迷途,原意是来贵村打扰一宿的,难道村中正好有人染了病症?”
那人暗叹一声,点点头道:“真是太巧了,咱们村子里午后来了几位客人,老少五个,一口气病倒了两对半,半日不到,眼看都快不行了,先生务必要救救他们才好!”
左斌暗吃一惊,道:“在这等事,大哥快带在下去看看!”
那人领着左斌,排众踏进茅屋,屋中光线阴暗,一灯如豆,灯光下情景,使左斌骇然一惊,险些失声叫了起来。
茅屋不过七八尺宽广,中设一几,点着一盏昏黄油灯,正中一列排着四张木榻,并卧着老少四个,迎面一只木椅上,却盘膝坐一个僧人。
那僧人合目跌坐,头上蒸蒸冒着白气,浑身僧袍,几乎被冷汗浸透,显然正在拼运内力,熬受体内沉重的内伤。
木榻上,却是两位气质高贵的老妇,另外两个少年男女,竟是罗英和江瑶,四人全都僵卧不动,气若游丝,眼看已离死不远了。
左斌认出罗英和江瑶,不期然机伶伶打个寒噤,当时便想认身进屋,不想脚步方动,那僧人竟霍地睁开两眼,目如冷电,遽然投注在他脸上。
左斌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槛,被那两道满蓄威凌的目光一射,突然从心底生出无限畏怯,慌忙又缩了回去。
那村汉低声说道:“大师父,这位先生医道极好,专治奇难杂症,小的请他来替各位把把脉,开帖药吃了,也许各位的病就好了。”
僧人目光流动,深深打量左斌一眼,嘴角一阵抽搐,浮现出一丝凄葳笑意,缓缓摇头,没有出声。
左斌连忙拱手低声道:“在下左斌,与罗少侠和江姑娘均有一面之识,大师父尽管放心,左某人绝无恶意。”
那僧人听了,好一会,才释然地点了点头,双目缓缓而合。
左斌身形一侧,跨进了茅屋,探手一搭罗英脉息,触手如抚炭火,鼻孔里同时嗅到一股恶臭,心头骇然一惊,赶忙又缩回手去。
那村汉焦急地问:“先生瞧瞧,还有救没有?”
左斌摇摇头,轻声说道:“他们个个身中奇毒,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可活,就算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得活了。”
村汉惊道:“先生务必要行行好,好歹救救他们……”
左斌苦笑道:“我何尝不想救他们,但他们所中之毒,天下只怕无人能解……”
他说这话时,内心极为惭愧惶恐,暗想自己好容易寻到此地,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自是问心难安,但他们俱被奇重之毒所伤,自己连毒物名称尚且不识,却又怎生救得他们?
左斌生平浪迹江湖,一向放荡不羁,但这一刹那间,竟感到肩头像压了千斤重担般沉重,短短几句话,使他愧惑惶急,兼而有之,羞惭地垂下头去。
假如可能,他真愿以身体替他们死去,无奈连这点愿望,几乎也成了奢求了。
正在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喧腾的犬吠之声。
那村汉方欲转身退去,左斌突然心中一动,伸手拦住他道:“慢一些,让我先看看是什么人?”一缩身,退到门边,偷眼望去,却见一个黑衣老人,踏着草丛施施而来。
那黑衣老人少说也有八旬以上,身上黑衣衫着满头白发,益显得苍迈不堪,手上捧着一只瓦罐,遥遥向村口走来。
左斌才一注目,便发现一桩骇人怪事
原来那黑衣老人所经之处,草木纷纷枯萎,竟像被烈火烤似的,留下一条数尺宽的通道,村中群犬,一到距他五尺之内,突然都噤若寒蝉,夹着尾巴狼狈逃开,再也不敢走近。
黑衣老头面含微笑,行到了村口,却不进来,只站在围墙边高声叫道:“有年高执事的吗?请一位出来说话。”
左斌见那黑衣老人的怪异行径,不禁紧紧皱眉,低声对村汉说道:“这人十分古怪,你去招呼他时,千万不可说出这儿有五个病重之人的事。”
那村汉应了,匆匆迎出屋去,不想才走近黑衣老人一丈远,黑衣老人突然举手一指,大声喝道:“站住。”
村汉吃了一惊,怔怔站定,问道:“老人家何事莅临小村?”
黑衣老人道:“没事,只是路过此处,想寻个地方休息一夜,明早便行,多拿银子谢你。”’
村汉恍然笑道:“老人家敢情意在借宿,小村房舍还有空余,老人家只管随意一夜。”
黑衣老人摇摇头道:“慢着,你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我那住宿的地方,很不好安排,第一不能在人畜居住之处,第二不能在饮水泉井附近,第三不能在米粮菜肴存放之地,第四不能有窗孔通气的空隙,你能找到这种合适的地方吗?”
村汉听了怔忡半晌,苦笑道:“老人家怎的有许多忌讳?”
黑衣老人道:“别问我原因,有这种地方,我便借住一夜,要是没有,宁可在山中露宿,你我无仇无恨,我不愿害你。”
村汉想了一会,道:“照你老人家说来,只有村后一间久已废弃不用的地窖,或许能够合用……”
黑衣老人笑道:“有这间地窖,那是再好不过,就烦带路,一宿之后,必有厚谢。”
村汉迷惘地摇摇头,领着那黑衣老人向村后行去,别说他一个本份村人猜测不透,连左斌久走江湖,听了这番话,也深感迷茫不解。
黑衣老人遥遥跟在村汉身后,始终保持相距一丈以外,绕过茅屋时,突然鼻孔连耸,却步不前,喃喃道:“咦!这屋里什么东西?竟有这般异香?”
那村汉因有左斌嘱咐,只顺口笑道:“没有什么,老人家不必理会它!”
黑衣老人点点头,又走了几步,蓦地停步,道:“不,这气味好奇怪,你别瞒我,屋里必然有甚不可告人的事故……”
左斌此时正贴门而立,听了这话,骇然大惊,慌忙提气蓄势而待。
黑衣老人默然片刻,也就未再询问,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却漫声道:“是啊,何必耽误大好休息时光,天都快黑了!”
脚步声渐去渐远,隐约却又听得他悠悠念着:“毫鼓三声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那吟声阴森而悠缓,含意更令人心惊,左斌倾耳静听,忽然觉得混身毛发,都根根竖立了起来。
但他苦苦思索,却始终猜不出这怪异的黑衣老人是什么来历?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赶来借宿?为什么指定要那种古怪的地方?为什么踏草立枯,犬畜不敢接近?为什么又要念这首莫名其妙的诗句……
一连串全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虫之间,爆发了一场旷古未闻的惨烈大战。
六派弟子各出全力、掌扫、剑挥、火烧……步步为营,冲击着五毒阵。
毒虫异物也如蚁阵蝗群,齿嘶、鳌螫、针刺……像一层层汹涌不正的潮水,六派弟子但凡被蛇口咬中、被蜘蛛啃啮、被蝎针椎刺……惨叫连声,纷纷毒发倒毙。
激战了将近盏茶之中,六派弟子已经伤亡将半,五毒阵中各类毒物,也折损不吵,遍地虫尸,恶臭难闻。
普通毒蝎蜈蚣,应付起来犹不太难,但夹杂在其中的“域外五毒”却是绝世异种,毒性剧烈,只要沾碰到一下,轻则晕厥,重则毙命。
尹婆婆已经杀红了眼,抡拐如风,奋不顾身向毒阵冲突,华山弟子几乎成了踏尸而过,派中精英、伤亡殆尽,其状惨烈,令人不忍座睹。
白羽真人等困在阵里,不期然都浩然长叹,他们心中雪亮,要是为了突破毒阵伤亡太大,即使能毁尽五毒,另外尚有宋英、郝履仁等一般绝顶高手,在阵外虎视眈眈,今夜之战,六大门派凶多吉少。
但是,六派共盟同心,他们又势必不能坐视华山全军覆亡。
势迫如此,除了一同迈向死亡,已经再没有抉择的余地了。
正当危急关头,远处一棵浓荫遮蔽的大树上,一个娇脆的声音低声催促道:“老前辈,已经很危急了,你怎么还不出手呢?”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答道:“不!现在那里说得上危急两个字,这场五毒阵自然有人来解救,不须我们动手。”
娇脆的声音又道:“眼看人都快死光了,谁还会来解救他们?”
粗哑的声音低笑道:“急什么,你瞧!那不是来了么!”
随着语声,突见两骑快马如飞而至。
马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的一身红衣,正是适才飞骑送信的江瑶,另一个俊逸少年,身著儒衫,肩头斜插一柄短剑,眉目轩昂,神情飘逸。
树上娇脆的声音轻呼道:“啊!是他” 粗哑的声音道:“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他是罗英……”
两骑马来到场边,那三十余名静坐地上,一直不吭不响的穷家帮众,忽然一齐跃起身来。
金驼子拱拱手,道:“罗少侠此时才到,咱们已经等候许久了。”
罗英眼珠一扫场中,也举手还礼,笑道:“劳动贵帮许多高人,在下心实不安。”
金驼子笑道:“少侠何须客气,金某说过,只要少侠用得着穷家帮,赴汤蹈火,咱们决不皱一皱眉头。”
罗英感激地说:“既承盛情,事已急迫,就请各位动手吧!”
金驼子振臂一挥,身后三十名化子“唰”地散开,绕着“五毒阵”围了半圈,盘膝坐在地上,从腰间取下短笛来。
刹那时,一缕笛音,冉冉而起。
笛声徐缓而悠扬,音律十分单调,三十支短笛,吹的全是同一首曲谱。
但笛音甫吹,场中五毒阵,却登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些红信频吐,嗤嗤逼人的毒蛇,一闻笛音,立刻停止了攻击,并且开始婉蜒游动,渐渐结连成一道蛇圈。
这情形不但普通种类毒蛇如此,甚至域外异种“铁线毒虫”,也不例外。
白羽真人和尹婆婆见了,大感惊奇,连忙下令六派弟子趁机汇合一处,只守不攻,静观变化。
那高踞轮椅之上的葛衣断腿老妇,也觉骇然一惊,忙取了两根拐杖,从椅上撑立了起来。
这时,笛音忽然一变,由徐而争,由慢而快,音韵呛呛,如战鼓催鸣,剧雷轰顶,雄浑的乐曲,宛若干军万马的冲锋陷阵一般。
蛇群被音律所感,顷刻激发兽性,唆唆连声,发动了攻势。
但是,攻击的对象,却不再是阵中的六大门派,而是其余毒阵中的蛤蟆、蜘蛛、蝎子、蜈蚣
这一来,毒物展开一场凄惨的自相残杀,其惨烈之状,竟比方才犹甚数倍。
尹婆婆大喜,同声呼喝,顿时也发动猛攻,推波助澜,毒阵立乱。
金驼子得意地笑道:“这三十人,全是穷家帮中弄蛇的好手,金某接得少侠知会,即用本帮飞羽传书,三十四个时辰内,由七处分坛调集而来。”
于是,又沉声喝令道:“孩子们,加劲些,给穷家帮争一口气。”
那三十名化子精神抖擞,如痴如狂,一个劲儿吹着笛子,音调又激烈了许多。
那消片刻,毒物已撕咬残杀得死伤累累,蛇群兀自窜飞狂奔不止。
伍大牛在阵里拍手大笑,道:“好哇,他奶奶的,花钱也看不到的热闹,这回算开了眼界啦!”
伍子英低声喝问道:“那断腿婆子,就是跟秦老爷子动手的人么?”
大牛道:“不错,正是那老虔婆。”
伍子英道:“等一会毒阵瓦解之后,你跟爷爷专门找她动手,把老菩萨教你的几招斩光剑法,在人前露一露,知道吗?”
正说着,那葛衣断腿老妇突然引吭厉啸,啸声如裂帛,掩盖过化子们的笛音,毒虫被啸声震慑,纷纷向后涌退。
尹婆婆扫视身边弟子剩余不足三分之一,心里一惨,悲声道:“华山派与宋英匹夫誓不并存,各位请合力对付飞云山余孽,老身自率剩余门下,和宋英匹夫决一死战。”
钢拐一顿,掠身迳扑“百丈翁”宋英。
伍子英大叫道:“大牛,傻小子,快动手,别让人家抢了头彩去!”祖孙二人如飞奔向那葛衣斯腿老妇。
其余各派掌门人分率门下弟子,疾冲上前,准备分扑郝履仁等。
众人身形方动,忽闻一声低沉吟声,从黑暗中漫延过来。
“麾鼓三更尽,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
吟声虽然低沉悠缓,但字字入耳,却如金铁相击,挫然有声,众人一惊,不觉都停止了脚步。两条人影,从暗影中施施而来。
前面一个苍迈不堪的黑衣人,手中捧着一只瓦罐,后面一个青袍老者,背着一只铁锅,两束干柴。
这两人一出现,地上残乱的各类毒物登时静止不动,那一只只狰狞丑恶的毒蝎、蜈蚣……
等毒物,竟然乖乖伏在地上,露出无限畏怯之状。
轮椅上断腿葛衣老妇本已立起,此时骇然一震,重又跌坐在椅上。
黑衣老人眯着眼,向那成千累万的毒虫扫了一瞥,口里喷喷不止,赞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回头向青袍老者招招手,两人立刻掘土埋锅,生起一个火堆。
黑衣老人又人怀中取出几只药瓶,迫不及待倒了好些药水药末在锅里,嘴角馋涎进流,不停发出“喷喷”声响。
然后,又打开瓦罐,向地上一掀,掀出一大蜈蚣、毒蝎一断腿老妇一见,脸色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怒声叱道:“老匹夫,你姓霍吗?”
黑衣老人头也不抬,漫声应道:“我姓死,生死的死,死人不管的死……”
断腿老妇尖声道:“霍人风,我久闻你的‘毒人’之名,但咱们无仇无怨,河水不犯井水,你为何定要跟我作对?”
霍人风陡然抬起头来,目闪异光,笑道:“我也久闻你在多罗神教中,毒有蛊母鸠婆的大名,彼此久仰,又都有同一爱好,见面略作切磋,哪里谈得上作对两个字。,’断腿老妇骇然道:“原来你也知道我‘蛊母’的名号。”
霍人风耸耸肩道:“若非久仰,怎能从大别山跟你到此地来?”
断腿老妇变色道:“这么说,你是存心要跟我较量一番了?”
霍人风道:“不敢较量,只是切磋一次,试试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我的毒厉害?”
断腿老妇重重哼了一声,道:“好!咱们就试试。”
她随手一招,指尖轻弹数声,左袖之中,突然飞出一缕红线,落地之后,蜷伏一团,竟是一条头长高冠的奇形小蛇。
那蛇通体血红,既细又小,大约只有一支竹筷那么粗长,但目如喷火,头顶又多出一列肉冠,乍看起来,竟分外显得狰狞可怖。
众人见了这奇形怪蛇,全部惊得向后倒退几步,连那三十名穷家帮弄蛇高手,也纷纷收笛跃退,似乎对它十分畏惧。
霍人风伸出舌头,舐舐嘴唇,道:“有意思!一出手便是世间绝种喜马拉雅血蛇!果然御毒名家,气派不凡。
蛊母鸠婆冷哼一声,举掌连拍三响,那血蛇立即盘蜷一堆,红冠高昂,频频吐信,发出“嗤嗤”轻响。
场中五毒,无论普通品种或域外异种,尽被那血蛇嗤嗤之声所慑,纷纷争先恐后,奔到它近前,毒鳌、毒牙、毒针……一齐向那小蛇身上刺咬啃啮,如疯似狂。
每一只毒物在螫刺之后,立时倒毙地上,而那小蛇被千万种毒物鳌刺,瘦小的身子,竟越来越粗壮胀大。
片刻之后,五毒全都毒发而死,那血蛇胀大得已有拇指粗细,便开始蛇蜒向霍人风游行起来。
蛇身经过之处,但闻一阵“切切”低鸣,泥地上顿现出长长一条污黑印迹。
霍人风端然正坐,含笑道:“在下尚无礼敬,若是一开始就蒙蛊母厚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吧?”
蛊母鸠婆大喝一声:“姓霍的,少逞口舌,仔细了!”
喝声才起,那“血蛇”突然昂颈一缩一伸,快似电闪,“唆”地直射向霍人风咽喉要害。
红影掠起,迅若奔雷逐电,单只这快速绝伦的激射,普通武林人物,已经很少能从容趋避了。
但霍人风不慌不忙,腰间向下一挫,身子突然矮了半寸左右,一张口,露出白森森两排牙齿,竟然一下就咬住了血蛇的七寸。
那蛇尾尖虚卷两卷,肥胀身子突然消瘦萎缩,霍人风却恣意吸吮着蛇血,就像用吸管在品评着饮料。片刻间,蛇血已枯。
霍人风牙齿一用力,首先将那长着红冠的蛇头咬断,把蛇头放进瓦罐中:然后才细细咀嚼着蛇骨蛇肉,吃得津津有味。
蛊母鸠婆叱道:“霍人风,你怎不敢连蛇头血冠一起吃下去?”
霍人风笑道:“是不为也,非不能也,那东西味道虽不错,但因另有用处,只好把它留下来。”
他慢慢将那条全身充满奇毒的“血蛇”吃下肚去,依旧神色自若,毫无异状,不住舐着嘴唇,好像意犹未尽的样子。
蛊母鸠婆怒哼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密封的生铁方盒,揭开盒盖,“嗡”地一声,从盒里飞出五只金色小虫,绕着她头顶不停地飞旋。
霍人风神色一震,飞快扫了场中人群一眼,沉声道:“金壳蛊母已经出巢,你们还不避得远些!”
六派掌门人听了,慌忙率领门下弟子疾退到十丈以外。
罗英低声向金驼子说了几句,金驼子振臂一挥,三十名弄蛇化子一齐退回,拔开背后朱红葫芦,围着人群酒了一圈黄色粉末,用火炬一引,“轰”然一声,登时在人群之处,引燃一道熊熊火圈。
蛊母回头对宋英等人挥挥手道:“老身的金壳蛊母非比寻常,你们虽有辟毒之药护身,亦难禁蛊母狂性,可速退后,看老身惩治这匹夫。”
宋英等各自应声闪退,并肩退到林子边沿,一个个神情贯注,都想看看这两个玩毒的高人如何较量胜负强弱。
双方的人几乎都抱着同样好奇,屏息而待,场中静得没有丝毫人声。
火光映着蛊母鸠婆和南海毒人霍人风,只见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无比凝肃。
五只“金壳蛊母”绕着鸠婆头顶,越飞越快,震翅“嗡嗡”不绝,此外,便是霍人风面前火堆上铁锅,也烟雾迷蒙,发出一阵阵恶臭和“滋滋”声响。
鸠婆咬紧下唇,探手拔出一柄雪亮匕首,迟疑半晌,用颤抖的声音对霍人风说道:“老身蛊母一发,虽不能致你死命,本身将耗费许多精血真元,殊觉不值,你如能立时认败服输现在还来得及求老身收蛊。”
霍人风笑道:“那是你对自己的金壳蛊母信心太过了。”
鸠婆轻叹道:“老身远来中土,曾在多罗神前设誓,既无争霸武林之心,又无扬名创教之意,只求报复当年被凌祖尧始乱终弃的深仇大恨,于愿已足,却料不到会遇上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这是天意,怪不得我妄杀。”
霍人风朗声道:“你和凌祖尧纵有宿怨,他早已去世,仇恨已解,如今你仗恃御毒之术,残杀中原武林,不是为了争霸武林,不是为了扬名创教是什么?”
蛊母鸠婆切齿道:“凌祖尧占了我的身体,骗了我的感情,盗取‘血气气功’秘册脱逃,更暗遣陆家双铃往西域刺探我的生死,他安安稳稳享了多少年清福,却害我在西域受了多少艰苦,我和他仇深似海,岂是他一死可以抵消得了的。”
霍人风道:“一死百了,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鸠婆怒发竖立,断喝道:“不!冤怨相报,永世不休,他虽然死了、还有他的女、婿、孙……凡是和他有关的人,我要一个个诛戳干净。”
霍人风摇摇头,苦笑道:“那你也未免太狠了。”
蛊母鸠婆吼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霍人风,我问你,是谁把你从南海请来的?
是不是桃花岛……”
这时候,那五只“金壳蛊母”在她头顶越飞越急,而且渐渐低旋,已经与耳际相平,嗡嗡之声,也比先前刺耳得多。
蛊母鸠婆满头汗珠,神情变得激动无比,指着霍人风嘶声喝道:“霍人风,老匹夫,你为什么不敢开口?为什么不敢承认是桃花岛请你来对付老身?你不敢说话,足见是个无耻的懦夫,在自沾污了南海毒人的盛名……”
她狂呼厉吼,神情已如疯狂,匕首回引,狠狠在自己胸前和肩头上。戳了几个鲜血窟窿。
那五只金壳蛊母一嗅血腥,立时收翅下落,争先恐后向创口上吮吸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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