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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星很多,没有月亮。路黑茫茫的。凭借着路两旁一团一团相连着的树头的影子,楚青很准确地行走在路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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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动了杀机。

  有两条狗和他相跟着。

清晨,薄雾弥漫。秋风萧瑟,街道上一片寂静,破败的小巷子里,传来一阵阵呻吟声。这呻吟声是来自一间半拉门敞开的小屋里面。甫一踏进这间房子,迎面扑来一股浓浓的腥臊味,一股垃圾腐烂的恶臭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未戴眼镜,是眼睛余光瞥见,黑黑的,拖长尾,竭力却笨拙地伏地蹿过。漫说不戴镜子,我即便如博尔赫斯一般眼前模糊,也辨得出是它。

  四眼儿忽而跑在前头忽而返到后头,忽而又冲进路基外的耕地猛跑。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它总好像是在追着什么。不过他相信它不会跑得很远,更不会自己回了家。因为他手里牵着的白蹄,是它的不到半岁的儿子。他清楚地知道,它不会把儿子丢下不管。

站在门口打量着房间,斑驳的墙面,后墙上一扇窗户被灰白的塑料纸封上,风吹过来,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一只哀鸣的夜帝。依稀能辨别出来的水泥地面,也是坑洼不平。几张残缺不全的板凳在墙角歪斜着,一张老式的木床上,一床满是窟窿的带着斑斑黄渍的棉絮下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还没时间理它。把它钻入的门关牢,关窗,去邻居家。不在一个小区。邻居孩子被一条小狗咬了。臭蛋也在那里,孩子妈妈要我去把臭蛋和她小儿子先接过来,他们急着带孩子去医院。

  四眼儿跑远了,消失在黑地里。白蹄冲着它妈妈跑走的方向“梆梆梆”地叫,白蹄的叫声不是“汪汪汪”,而是“梆梆梆”,他觉得真好听,好听极了。

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老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哀嚎。他在这个小屋住了好多年了,没人知道老人的名字,大家都唤他阿德大爷。

回来收拾它。你在院里吃我葡萄,咬我电线,把院里木地板下面咬得全是豁牙,我可以不理你。你蹿家里来,与我同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卧榻之侧,岂容你鼠辈!

  他把手电拨亮,冲着四眼儿跑走的方向扫晃,帮着白蹄寻找它妈妈。

阿德大爷已经三四天星期没有出屋了,平时他这个点早已经出去溜达捡垃圾去了。最近天气骤变,早晨的路面上覆着一层一层白霜。几天前,阿德大爷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骨扭伤了,幸亏对面胡同里补鞋子的跛脚老汉看到了,叫来几个人帮忙搀扶着把阿德大爷送回小屋,又去菜市口请了一个摆摊的赤脚神医给瞧了瞧。神医给用酒火揉搓了一会儿,配了几副膏药,就走了。

它躲在我写作时困了去休息的小屋。进门我吓一跳——它从什么高处咣的一声跳下。我想它也是被我进门的动作吓一跳,它是真的一跳。

  “哼唬——”四眼儿却出现在他们的背后,喉咙里轻轻地发出“哼唬,哼唬”的声响,那意思好像在说:“笨蛋们!我在这里,你们冲哪儿瞎咬,冲哪儿瞎晃?笨蛋们!”

一条姜黄色的小狗,疾驰着从马路上奔跑过来,看跛脚老汉正在忙活着给客人补鞋,它摇着尾巴围着老汉颠前奔后的转了几圈。老汉呵斥一声“阿黄,趴下”,它就趴在跛脚老汉的小推车旁边。待老汉忙过了这一阵子,从手推车里面颤颤悠悠地拿出来一个老旧的饭盒,放在一个塑料袋里面。他拍拍黄狗的屁股,黄狗咬着袋子奔向了一条小胡同。不一会儿,它颠颠儿的跑到阿德大爷的家门口,从破败的门进来,放下嘴里的袋子,哈拉着舌头,冲阿德大爷“汪汪”的叫唤两声。

拿手电晃见它,落在衣架上电脑包和什么东西之间。我是晃见它尾巴,猴子般藏不住的尾巴。搬东西找它时,不见了。

  紧接着四眼儿呼地一股风向他们扑过去。眼看就要扑住他们,它尾巴一拐,轻轻地闪跳在旁边,顺势把白蹄拨倒在地上。

“咳咳,阿黄,乖,来”阿德大爷吃力的撑着手肘,趴在床沿边儿。瘦削的手臂召唤着黄狗。阿黄摇着尾巴,左右打圈儿,低下头咬着塑料袋,送到阿德大爷的床沿边上。阿德大爷伸出满是皱褶像枯树皮似得手掌摸了摸黄狗的脑袋。

我右手持的棒子,力蓄在前端,一时无可击,有失重之感。而且怒火中烧。

  被拨倒的白蹄干脆不往起站了。四条腿儿软溜溜地迎天张开,就那么躺着,脑袋瓜仰起些,眼睛警惕地瞭它的妈妈。

咬着牙齿,颤巍巍的解开袋子,打开里面的饭盒,一阵菜香味儿铺面而来,这一系列动作,让阿德大爷的头上冒出丝丝缕缕的汗水,他趴在床沿边呼哧呼哧的大喘着气。费力的拿起里面的馒头放在嘴边,看着床下的黄狗,阿德大爷一阵子心酸,把馒头掰开一半儿扔给了黄狗。黄狗看到馒头急不可耐的吞咽着。

把地面东西逐一搬到桌上。没有。把被褥全部卷起来放桌上。它一定在床下。

  四眼儿绷直腿,用极慢极慢的像捉鬼似的那种滑稽动作走过来,到了白蹄跟前。猛地,它像人似的站起,可又猛地把腰弯下。两只前爪按住儿子,张开大嘴,虽是凶狠的样子,却是轻轻地叉咬白蹄的脖子还有它的肚皮。随后,四眼儿又假装不小心摔倒,让白蹄反过来将自个儿按住。白蹄咬它的耳朵,拱它的腋窝,横压在它身上,还乘机含吮它的奶头。它一把把它推开,它有点当着生人面的那种害羞的样子。

阿德大爷吃完了饭食后,又把饭盒放在塑料袋里,给阿黄递过去,然后抚了抚黄狗的脑袋,感激地说:“老伙计,幸亏有你。”。说着,阿德大爷不禁老泪纵横。

揭开临床头的床板,没有。

  楚青“叭”地把手电关灭了。

“快去吧”

我停下来。抽一支烟。它必在另一块床板下面。我心中演习捉拿它、敲击它的动作。它会如何钻,而我如何堵和杀戮。

  我是来执行任务的,可不是给你们打着灯光,让你们娘俩表演打架逗着玩儿。

阿黄衔着袋子复又奔出房门,踩着胡同里雨水未干的泥泞路面,向前奔去。

揭开床板,它在强光手电里一呆,然后猛地一蹿。棒子击在地面啪的一声响。

  “走!”他大喝一声,拉紧枪纲,牵着白蹄就走。四眼儿不情愿地跟着,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哼唬——”的声音,表示着不满。或许还在告诉他:“要不是我主人叮嘱我们把你送到公社,我一下子就会把牵白蹄的细绳绳儿咬断,领着他回家。你要敢阻拦,我就咬断你的脚脖!”

这条路以前阿黄经常走,以前跟在阿德大爷后面出去捡破烂,拖垃圾。现在最近这几天来回的跑,都是为了给阿德大爷去跛脚老汉那里取饭。

它跑了出来,在小屋地面乱跑。在桌下一角,片刻间不动。我弯下去它就跑,蹦起来跑。我棒击,脚跺,手忙脚乱,啊,那一刻真是惊心动魄。

  楚青相信,四眼儿如果真打算这么做的话,它会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做得到。

跛脚老汉接过塑料袋子,从兜里拿出来半个早上剩下的烤红薯,扔给阿黄,阿黄飞快地接着,津津有味的趴在那里啃起来了,吃完它就趴在地上盯着跛脚老汉。

它再度返回揭开床板的床下。木棒钝钝地击中它。它还在努力跑,已是挪动。我手电照着,棒子击向头部。我用力太大了,棒子击在床木上,清脆地响,虎口震动。它小得可怜的头有如无物。

  四眼儿在全公社都是出名的厉害,出名的机灵,也是出名的忠诚。

“阿德大爷命苦啊,年轻时候,老婆跟人跑了,把孩子也带走了。他苦了大半辈子了,就想再看看他的儿子。唉……”跛脚老汉摇着补鞋机,一边补鞋洞一遍念叨着。

它躺着,口鼻,耳朵,流出细细的血。只剩尾巴在摇动。我忽然想到小时溺水而亡的小伙伴,光着,浑身泥巴,也是这样,口鼻耳朵,流出细细一点血。人只是没有尾巴死后可摇。

  四眼儿原先是跟着男主人存银放羊。它能领着羊群找草滩,它能把偷吃庄稼的羊从地里撵出来,它能把走丢的羊找寻回来。它还能听懂主人唱麻烦调。“一不滩一不滩杨柳树,一片一片青。一群一群的受苦人,啥时翻个身。”主人一唱,它就卧在他身旁,用头拱他用脖肩蹭他用舌头舔他,劝他别伤心。

阿德大爷盯着门外,期盼阿黄快点回来,他能有个说话的伴儿,哪怕只是他一个人唠叨。至少证明他的话还有人听,尽管听话的只是一条狗。

我不想看它。我甚至不想立刻把它扔出去。这根本不是个对手。

  存银在山梁让冰雹拍得得了急病,他死后,十五岁的大女儿菊叶到了小煤窑去下井装煤。三班儿倒。一年多了,四眼儿每天都要把小主人送到井口,小主人拍拍它的头,它就一路小跑返回村。菊叶妈估摸着女儿该出井了,她就又拍拍四眼儿的头,四眼儿就又一路小跑,赶到小煤窑。菊叶一出井,四眼儿就扑到小主人怀前,两条后腿站起,让菊叶搂住脖子跟它亲热。

阿黄似乎听到了阿德大爷的呼唤,站立起身子,看向巷子里。突然一阵风似的蹿向马路。“刺啦啦”的一阵刹车声,阿黄像奔腾的云在空中划过。然后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嘴巴咕嘟咕嘟的往外吐着血水儿,跛脚老汉“啊”的一声惊呼拖着跛脚冲到阿黄身边,托起阿黄的头,一遍一遍的叫唤。看着阿黄鼓动的肚子,跛脚老汉冲到汽车跟前,拍打着车窗,“你快下车,带它去医院,求求你,快点救它。”

我去饮茶。抽烟。发了两则微信,与微友通话说事。然后沉寂了。我依然记得有一件事需处理,眼前一直晃来晃去。我的房间里,还有一具小小的尸体。

  有四眼儿接送,菊叶才敢走那九里地的荒野山梁路。有四眼儿接送,那些没安好心眼儿的后生们才不敢再在半路拦截她。有四眼儿接送,菊叶才能在半夜或是黎明前的黑地里走不迷路。有四眼儿接送,菊叶才能每天每天不顾疲劳地往家赶,这样她就能省出伙食钱供弟弟妹妹上学。这样她就能给病妈和弟弟妹妹们把饭做好,把一天的猪食熬好,把一天的羊饲料拌出来。

“一条草狗蛋子,给你二百块钱,乡巴佬。”一个男人摇下车窗,瓮声瓮气的说着,然后随手扔下两张百元大钞,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我用了手纸去拿它身体,抓住的是腹部,一惊,似乎在我手中滚动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它要翻身咬我。但当然不会。我举起,灯下查看。它腹部是滚圆的,一直微动。

  那天后晌菊叶出了井,到换衣房把清早穿来的烂羊皮褂烂猫皮帽烂毡棉鞋又穿戴起来。这些烂衣服都是死鬼爹爹留下的。她把自个儿打扮成个男孩模样,就冒着刺骨的西北风往家赶。这两天她不许四眼儿送接她了。四眼儿要生娃娃了。清早去煤窑的时候,她拿爹的牛皮放羊鞭把它拴在狗窝,不准它海跑。她还把自个儿的干粮,黑豆玉茭面窝头分给它一个。她拍拍它的脖子,它咬咬她的胳膊腕,他们分手了。她这是头一次独自个儿去煤窑。

“阿黄,阿黄,阿”阿德大爷居然站在了马路对面的巷子口。气喘吁吁的倚靠着墙壁,然后一口血涌上心头,晃悠着身体倒下了。

这是一只怀孕的母鼠。

  回村进了院,她一眼就看见四眼儿不在狗窝了。她以为它生了小狗娃,弟弟妹妹怕它们冷,把它们给弄回家。可是,家里没有,她到狗窝一看,牛皮放羊鞭被咬断了。她站在街外四下里瞭,没有她的四眼儿,她把两手拢在嘴上“四儿——四儿——”唤叫了一阵,她的四眼儿没像以往那样,只要一听见她的喊声,就嗖嗖地朝她跑来。站在跟前,就摇尾巴就抬头瞭她,问她有什么吩咐。

扔出去了。我心里难受。不是难过,就是说不上来的一种难受。我需要记下来。杀死一只与自己同为万物之一的兽,你讨厌它并且它侵犯你生活,然而却无大害,只是你不能容忍它共存,嫌它肮脏恶心。但你杀了它,原来也会难受。它和人一样有条命,你灭了它,而你的强大和它的微贱,完全不成正比。

  她怨弟弟妹妹中午没喂好四眼儿,准是肚饿才跑走的。她正冲他们发火儿,门被“嗵”地撞开。是四眼儿。是四眼儿跌倒在地上。它的嘴里含着个小狗娃。

  原来四眼儿在菊叶该回来的时候,咬断了放羊鞭,忍着肚子里的疼痛,又一路小跑着去接小主人去了。结果,把小狗娃生在了半道儿。

  当歇缓过来的四眼儿引着小主人又返回在半道的圪塄下的草窝窝那儿,另三只小狗早都冻死了。

  四眼儿也准定知道它们死了,要不它的喉咙不会发出那么伤心的哀叫。可它还是含起一只,抬头瞭小主人。菊叶明白它的意思,就把另两只包在衣襟里。回了家,四眼儿把几只小狗一齐搂进怀,轮流舔它们。直到第五天,它才准许把那三只不会动的狗娃抱走。他们没扔它们,他们用木柴拢起火堆在当院烤软一块地方,挖了个坑把它们埋在那里。四眼儿经常冲着那块地方哼哼地悲叫,哭着它的孩子。

  那只活下来的,正是楚青手里牵着的白蹄。

  白蹄大概是走不动了。老把尼纶枪纲揪扯得紧绷绷的。楚青拨着手电晃它,它索性坐在地下,耍赖不走了。眼睛不朝他看,看别处,一副不理睬的神气。

  看着白蹄那可怜又可爱的样子,楚青弯腰把它抱在怀里,继续赶路。四眼儿很感激他这么做,拿膀头挤撞他一下后,就小跑着在前边领路去了。

  他们这是要赶着回公社派出所。

  四眼儿在前边每跑一程,就坐下来等他们。每等住,它就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唬”声。他猜出它是嫌他走得慢,它在催他快点走。它是想快快把他送到公社,它好领着白蹄快快往家返。

  四眼儿它哪会知道,白蹄就更不会知道,它们这一去就再也甭想回家了。

  四眼儿和白蹄都就要被活活处死。

  前些日,上边下了文件,先给狗们举了九大罪状,证明养狗有害无利。最后通告,要求把社员家养的所有的狗都统统格杀勿论。

  限定的时间内,楚青管区的三个自然村,别家都自己动手把狗处置掉了,只剩下菊叶家。

  说真心话,楚青实在是不好意思去菊叶家作什么宣传动员工作,去说狗的坏话。他也去过他们家几次,但每次都只说了别的,最终也没张开口说把你们的狗处死吧。为这,所长跟他发了火:“明天局里要下来验收无狗文明公社。今晚或死的或活的,你必须给我把这两条狗弄来!”

  楚青知道,菊叶她们家人都是通情达理的,只要他提出来,他们即使忍受再大的痛苦也会答应的。因此他向所长做了保证:活的准能带来,但不负责处理。所长说,你把狗弄来就行,打狗人我找。

必发娱乐官方网站手机版,  为了带狗,他刚才没骑自行车,步行五里到菊叶村。

  抱着白蹄,他有点乏了。路过水泥小桥,他想歇缓歇缓再走。看看表,晚九点多点儿,再有一刻钟就能返回所里,不迟。

  他先坐在栏上,然后把白蹄放在脚下。他保持着警惕以防它跑掉,枪纲的另一头牢牢地在手腕上套着。

  这次它俩没闹着玩耍。白蹄困了,把尾巴蜷在前腿上,又把下巴放在尾巴上,它要睡觉。四眼儿过来,把白蹄搂住,卧在楚青跟前。

  有颗贼星刷地一闪,灭了。可能是多有经见,对这种自然现象四眼儿没表示出半点惊奇,只是抬头瞭了一眼,弄清是怎么回事儿后,就又把头放下,盖在白蹄的脑袋上。白蹄挤呀挤的,尽量把自个儿和妈妈挨靠得紧紧的。

  看着它们这母子爱,看着它们这子母情,想象着它们即将要遭到的境遇,楚青不由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了菊叶他们。

  ——泥瓮盖的小笸箩里有几颗鸡蛋,齐打开喂给它们。给它们分开,要不四眼儿又会不舍得吃的。

  ——白蹄白蹄你不要舔我的手,不要舔不要舔么,你一舔我就想哭。

  ——你别把狗皮给我们,肉我们更不要,我求你把它们给埋了行不?求你了,行不?

  ——姐姐姐姐你甭哭。日往后我不上学了,我每天每天送接你。啊姐姐你甭哭呀好姐姐。

  ……

  “走!”楚青猛地站起。同时拿左手背擦抹了一下快要流出的泪。弯腰从四眼儿那温温的肚皮下,把白蹄抱起。

  四眼儿又嗖地窜到前头,给他们去开路。

  所里,地上铺满了红的绿的标语,这是内勤写的。词儿也是他编的,他是派出所的秀才,很会编造紧跟形势的话。楚青看看,有张方标语写的是:“谁英雄,谁好汉。打狗战场比比看,管你白狗和黑狗,一齐叫你来完蛋。”另有一张写的是,“打狗就是打豺狼,革命指示放光芒,人民警察爱人民,打光豺狼保家乡。”内勤这阵儿在火炉上正“哗忽哗忽”地用洗脸盆打浆糊。他就搅炉上的洗脸盆,就调转头得意地欣赏地下的那些杰作。

  所长请来了公社的打狗英雄。这人专好干打墓抬棺材给死人穿衣裳这种营生。这些天打狗,他又很吃香,闹了不少狗皮,卖狗肉也捞了不少钱。他正在里屋看电视《泪痕》,入了迷。所长喊了他几声他才听着,才往起站。“唉!多好个女人给疯了。胖乎乎的一个女人就给疯了。也不知道黑夜尽在哪睡。”说着,把半截烟头在桌上的水杯里“兹”地洇灭,夹在耳朵上。

  打狗英雄说把小狗圈在家里,先吊大狗。所长嘱咐他小心点儿,别叫咬着。他瞪着眼说:“球。咬着?我有馒头。”他认为馒头是如来佛的法宝。

  他实在想错了。四眼儿可不是那种拿馒头就能哄得了的狗。两个馒头喂完后,他正要往四眼儿脖子上套绳套儿,四眼儿嗖地一下就不见了。半天,他才看见它在树后的花楼墙头上站着。他把最后的一个馒头向四眼儿抛去。四眼儿一探身,就往下跳就拿嘴把馒头接住。但是没等他往前跨出两步,它嗖地转身跳上墙头,又嗖地跳出墙外的黑地里,不见了。

  英雄傻眼儿了,进屋跟所长报告。所长骂他球不顶。他想想后说,先吊小狗,并且把院里的灯全拉亮,叫大狗看,大狗看见吊小狗就不会不来。所长说,也行,等它一露头,就拿枪打死,总不能为了它误了明天的验收。英雄强调说:“你们瞄中头打。一打身,皮就坏了。”所长瞅了一眼,没理睬他。

  房檐下的三盏一千瓦的电灯都拉着了,院里晃眼晃眼的亮。

  所长和另外两个外勤,都扒在花楼墙下。花楼墙的上半截都垒的是“十”形的空图案,正好能向外观察,还能当枪眼儿。

  白蹄不知道这些人在闹什么,顺顺从从地让英雄把活绳套套在脖子上,牵到西墙的柳树底下。它“梆梆梆”叫着,向四处瞭望,想找妈妈。

  英雄把绳头扔过一个树杈,扯住、拉紧。随后身子一蹲,白蹄就“呼”地被悠晃在空中。它还想“梆梆梆”地叫,叫妈妈来救它,可它叫不出来了。它拼命蹬爪子,想够着点什么,可是空荡荡的什么也够不着。

  英雄把绳头拴在树杆上,看看小狗,还没死,嘴大张着,“啃,啃”地出气。他知道小狗的身子轻,这样吊,一时半时死不了。英雄有的是经验,他进屋提出了暖水瓶“咕嘟咕嘟”顺着白蹄的大张着的嘴往里灌。他要往死呛它,他要往死烫它。挨了呛和烫的白蹄身子往上一激,“梆呜!”叫了一声。英雄看到白蹄痛苦的样子,哈哈大笑。他为自己的能耐和本领而放声地哈哈大笑。

  所长他们扒在花楼墙下集中精力向外瞭,都把枪探出“十”形空眼儿外,他们在等待着四眼儿的出现。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四眼儿出现是出现了,却在他们的背后悄没声地出现了。

  他们听见英雄“妈呀”一声大叫,同时听到暖水瓶“嗵”地摔在地下爆破了。

  他们急忙都调转头。只见英雄直挺挺躺在树下。

  四眼儿一纵身,把吊白蹄的绳子咬断。白蹄和四眼儿一块儿落了下来。

  他们不敢开枪,他们怕把英雄打住。

  所长喊:“你起开!起开!”

  不知是吓懵了还是咋了,英雄动也不动。

  “王八蛋!你聋了?”所长就骂就拿枪比着,蹭向前,把英雄拖拉着退到墙根。借着雪亮的灯光,他们才看见英雄的肠肚都流了出来。英雄的肚皮早让四眼儿仇恨的利爪从心窝口给拉扯开了。

  四眼儿没追扑他们,没理睬他们。它急急地绕着白蹄打转,急急地摇着尾巴,急急地拿嘴拱白蹄,拿抓子扳白蹄。它想让白蹄站起来,和它一块回家。它吼唬吼唬地叫白蹄,跟白蹄说,你咋不起来呀,快起来离开这里呀,你看这里的人多么可恶呀,咱们什么坏事都没办过,咱们跟他们没冤没仇,他们为啥这样对待咱们呀,白蹄你快快起来呀,快快离开这伙讨厌的人跟我回家呀,回咱们的家呀。

  “叭!”“叭!”“叭!”

  三支五四式手枪几乎是同时响起,向四眼儿射击。

  四眼儿呼地冲天窜起,像体操运动员做了个优美的凌空翻转动作后,又优美地降在地面,降在白蹄身旁。紧接住,它努力地抬起头。当看到它的白蹄就在自己的面前,它又努力在向前爬了一步。同时,长嘴抬向星空,用尽全力“汪”地吼叫了一声,便把头沉沉地放在白蹄的腰上,以后就再没有动弹。

  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楚青看见四眼儿和白蹄就像是两尊大理石塑雕。

  第二天,验收团的餐桌上多了两样肉菜。一样是香酱狗肉块,一样是葱爆嫩狗肉丁儿。

  在验收团首长的建议下,公社为打狗英雄开了个追悼会,说他是光荣的烈士,为人民利益而死,重如泰山。

  开追悼会那阵子,楚青把四眼儿和白蹄的皮跟骨头给偷偷地埋在了派出所的西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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