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老人棘荆之子大侠棘开和娄、秦诸侠一样都是好量,旧友新知十分投契。自从那日到香粟村转了一转,便往森林参拜父亲和三老。只去了一天,便应诸侠之约回到香粟村,说天寒老人已被留住,特来此间做客。每日饮酒说笑,闲来指点村中少年和诸小侠用功,中间也随同诸侠去往两山交界接班,双方日子一久情义越深。小铁猴侯绍业已回转,只侯元一人形迹无定,有时住在巴家庄,和几个相识老贼一起,中间曾经离开两次,但未往东山这面来,也无消息传达。众人先见他久无音信,还恐露出破绽,吃人的亏,后向西山土人探询才知无事,偏是一面不见,好生不解。棘开原与相识,也颇悬念,这日忽说:“多日未往森林探望父亲,他老人家本来要往江南访友,被三老留住,说我师弟兄三人和你虽不同师,也是多年骨肉之交,难得久别重逢。山中风景物产都好,我们四个老头子何不同隐一处?如嫌森林黑暗,山中有的是好地方,等破了贼巢之后另外觅地同隐,省得知己骨肉之交常时天南地北,一别多年,连音信都不知道。家父本为探访黄龙山青桫林猿长老的踪迹和所得《火真经》而来,目前刚得到一点线索。此去江南也是为了此事,寻一老前辈商计,被三位伯父一劝便答应下来。江南虽还要去一次,但在除害之后,去不多日仍要回来,与三老同隐。我已离开多日,打算前往拜见,就便请示机宜,诸位以为如何?”众人知他来去极快,虽然相隔重阳已近,贼党越来越多,万一有事便要少一好帮手;但想天下事没有这样巧法,这四老前辈多日无人来往,祖公达第二次走时因和大家一见如故,年轻好胜,喜事疾恶,曾有禀明师长,日内约了庞浩师弟来此相聚,畅谈些日,就便相助除害之言,也是一去不来。公亮、秦真对他尤为想念。
还有寇公遐、林蓉夫妇人早复原,日夜都在用功。公达带信,说他二人大蒙师长钟爱,又经公达送了一丸灵药,短短十来天已将师门真传领悟,功力大进,大约月初头上便可回村,候到除害之后再返师门。今已九月初六,还无音信,想托棘开探询,问其是否回村一行。为了连日贼党均无消息,暗中行刺,阴谋偷袭,上次连受重创,来的人全数送命。人少不敢来,人多必被自己警觉,料其不会再来犯险。真要大举,定必命人正式挑战,约期一拼,不会这样安静。棘开来去神速,至多明早必回,共总半夜的事,哪有这样巧法?全都请其早去早回,能将公达等四人约来,加上一个红-更妙。棘开笑诺,匆匆驰去。
已凉天气,秋风萧萧,草木已早黄落,只村崖上的丹枫霜叶分外鲜明,映着斜阳,火也似红,与那五色缤纷的菊花互斗秋光,清艳夺目。瞬息之间,垂阳匿影,晚照颓光,回顾一钩新月业已挂向疏林远峰之间。苍烟四起,暮色微茫中,男女诸侠均在平台之上同吃晚饭。因觉重阳将近,敌人越是安静,越是狂风暴雨将要降临的预兆,表面无事,暗中却有剑拔弩张。自己这面虽然戒备严密,到底要加小心,以防事变仓猝,措手不及。
由棘开走的头一天起便彼此约好,饮酒不许过量。当日留守的又是公亮、虎女和荆氏弟兄、伊萌、石野儿长幼六人,倒有四个酒量有限,石、伊二人虽因禀赋特异,酒越吃多力气越大。一则酒能乱性,二人年轻喜事,酒一吃多越发胆大,又非临敌之时一味蛮杀,当此全副心神戒备还恐疏忽之际,再添上两个小冒失鬼,一旦有事便难应付,师长曾禁多饮。尹公超、娄公明、蒲芦和卫青娥夫妇、秦氏兄弟和小铁猴侯绍、铁汉和五六十个少年勇士,还有新来的十几个好友,俱部分班在外埋伏防守,不在村中,蒲、秦诸人往替娄公明、尹公超,已去多时,尚未回来。伊、石二人对师均极恭敬,事前奉有师命,在数日之内不许贪杯,自然不敢违背。公亮心想:几位能手都在外面,虽是防御周密,层层隔断,不怕敌人飞渡,天下事到底难料。互一商量,连平日照例几杯敬客酒俱都免掉,把夜饭吃完。四面一望,新月光中,村人因恐有事,老早分头吃完夜饭。秋风又凉,山中夜寒,人都归屋,不是奉命轮守的壮士,谁也不出走动,各地防守的人又都埋伏隐处,一人不见。除平台上老少六人而外,到处静悄悄的,连平日夜来灿如繁星的人家灯火俱都少去十之七八,偶然认出几点灯光掩映在林树之间,也不大亮。山风阵阵,落叶萧萧,夜气越寒,秋意已深,景物甚是幽绝。比起上月十五起到十八九那几天,月华如水,满地清辉,火树银花盛开不夜,又有巴家庄盗来的大量花灯,加上村人仿制全数挂起,锦上添花繁华富丽之景,简直相去天渊。
正说笑间,连那一钩新月也被浮云遮蔽,跟着一阵寒风吹来。公亮笑说:“今夜天气真凉。”虎女方说:“这算什么,离冷还早呢!”伊萌接口笑道:“二位师叔,看这天气恐怕要下雨呢!”四人先未留意,闻言忽想起山中久未落雨。仔细往外一看,云暗天低,星光全隐,知已有了云雾,似要下雨神气。虎女笑说:“大哥回来太远,莫要中途遇雨。诸位兄嫂姊妹埋伏之处事前虽曾想好,就近都有崖洞可避风雨,雨势如大到底讨厌,迟上十天八天再落有多好呢!”声才出口,忽听洪钟也似轰的吼了两声。虎女喜道:“红-来了,想必有好消息,我们快些看去。”声才出口,一条黑影已如风驰来,到了前面,果是红-,手中还捧着一大包东西放在地上,朝众人叫了几声,便即转身驰去。虎女想问公遐夫妇日内可能回来,棘开和四老见面也未,在后急呼:“红-回来,我有话间!”业已走得不知去向。一问崖上防守的人均说事前未见一点踪迹,刚刚听出它的啸声,业已越崖而过。虎女迫赶不上,只得回去。中途遇见公亮赶来,见面急说:
“皮衣送来了,共有九件之多。林中四老久无信息,天黑已有多时,突在夜间命红-送来,来去神色那等匆促,莫要事情快要发动了吧?”二人边说边走,业已回到台上。
为了时期将近,众人见那平台地势较高,当中一幢楼房,三层楼顶本有一片平台,全境均在脚底,一面又可望到前崖一带,连敌人来路那些山峦均可望见,本是以前训练村人的帅台,由上月起便收拾出来,每日黄昏后诸侠在上聚会,饮食起坐,极少离开,便是日间也在二层楼台之上,无形中成了中军指挥之地。到时荆氏弟兄和石、伊二人正把台上原有的风雨灯点起两盏,一同看那皮衣,虎女见过这类珍贵蛟皮,不以为奇。闻言想起崖上防守人所说,暗忖阴天可虑。我们防备这样严密,红-不叫那两声简直无人知道。它既能来去自若,焉知敌人没有这样本领?就说红-异兽动作如风,不是人力所能练到,这样晦冥的黑夜,多好目力也不能看出数丈之外,正是仇敌偷袭暗算的极好机会。自从四位师长命小师兄送信,不许去往西山窥探,以防结怨大深,使敌人多加戒备,于是成了隔界相持,暂时两不相犯。实则我这一面地方广大,人力分散,香粟村根本之地,又是局促一隅,所有村人都聚在这片山谷盆地之中,一被敌人攻进,来数一多,多大本领急切问也照顾不来,看似以逸待劳,不令敌人人村一步,实则反客为主。巴家庄仗着地利人多,便于防守,我们每日埋伏巡游往返奔驰,虽然腹心重地不易出事,为首诸人却是劳苦非常。可是天下事有利有害不能两全,以前敌人暗中侵犯,连来几次均遭失利。近半月来忽然这样安静,分明有了戒心,不敢轻举妄动。越是这样越可虑,尤其这等风雨将临的阴沉之夜更为讨厌。万一桐柏山五恶和那些异派余孽、江湖凶人仗着他们人多势盛,分兵几路大举来犯,事情再一疏忽,不等发出信号,先被侵入,就是村人武勇,这许多老弱妇女逃避不及,岂不受了伤害?同时想起红忙吼声,手势是要众人将皮衣穿上,不禁心生警惕,便和众人说
公亮刚拿起一身皮衣毛裤,见石、伊二人已当先抢了一身穿上,先觉那东西油光水滑,色作深红,十分好看,制作尤为精巧,但是尺寸均短,最长的通体不过三四尺,并还连上毛套,石、伊二人自然合用,身量高的不说,便自己和公明、公超都难上身。心想、这好皮衣做得如此短小,不能上身,岂不可惜?忽被虎女提醒,心中一动,同时看出石。伊二人所穿两身,伊萌刚刚合式,野儿身子横宽,手脚粗壮,本不相称,下余七套更瘦,先还发急说是大小,及至试了一试,忽然欢呼往楼上跑去。刚刚二次穿好回转,业已周身绷紧,成了一个红人,映着火光周身发亮,火团也似;微一动作便闪动起一身光波,流水也似。妙在从头到脚,除口鼻有两处气孔,双目前面有两片形如水晶的软皮而外,通体没有一丝缝隙,人也仿佛成了裸体,生来就是这样红人,与那皮衣合成一体。
野儿原是赤身穿上,似觉难看,又在腰间围上一片兽皮,穿上原有的羽衣披肩,红白相映,光彩夺目,越发鲜明,羽衣上的鸟毛又和刺猖也似,看去活像一个怪物。伊萌原是合衣套上,方喊:“这衣服可大可小。”见野儿这样打扮,立即脱下,挟了一身最小的往下驰去。
公亮方始醒悟,还未开口,虎女已先笑道:“这东西乃海外飞龙岛特产的一种海蛟,生来水陆两栖,猛恶无比。恩师和二位师伯昔年海外访友,途遇大风吹到当地,见许多未开化的土人正在海边悬崖上哭喊,问知恶蛟行凶,当时劝说:‘你们土人将别族俘虏献与恶蛟,不是善法。照你所说,近年小蚊越大,己由两条变成好几十条,都是自己造成,最好同心合力将它除去。否则恶蛟越生越多,人供给不上,早晚同归于尽。’土人先把恶蛟当龙,奉若神明,不肯相信,内一妖巫更是从中作怪,百般阻挠。无奈土人上来围攻,想擒来人喂蛟,已被三老打败,不敢反抗,最后妖巫也被恩师喝破好谋,将他掼入蛟穴,让恶蛟撕成粉碎吞吃了去。等到那些无知野人醒悟之后,方始冒了奇险,由那好几十丈高的危崖峻壁掩身而下,埋伏通往陆地的出口旁边,当时杀死了一条大的,并用事前准备好的藤索把死蛟吊上,分与众人饱餐,野人方始相信。因蛟太多,大小二十余条,在陆地上走动虽然较慢,但是力大无穷,多么坚固的石崖被它长尾扫上,当时粉碎一大片,两只前爪看去和鹅掌一样,比铁还坚,树木不论大小,当它发威时节一抓就碎。身形粗大,牛头血口,利齿森列,狞恶已极。杀那第一条蛟时蛟头已断,还奔腾跳掷了两个时辰方始毙命。后又试出蛟肉可以强身健力不去说它,如将外层粗鳞皮乘势剥掉,取出里层兽皮穿在身上,刀斧不伤。这东西皮有两层,鳞甲坚厚,除却头颈间有三指阔一圈白线是它致命所在而外,简直无法伤它。连用心思杀了十几条,下余潜伏蛟穴之内,每日怒吼发威。因出口已被堵死,无法人海逃生,日久腹饥,便自相残杀,弱肉强食,撕吃上一两条,安静些时再起争杀。蛟穴大深,又是水眼,人不能进。全岛只此一条水源,不能下毒,再说也没有那多的毒药。三老向来救人救彻,不肯中途而废,蛟又狡猾异常,不再上当。幸而那千百个土人经过半年多的劝告,业已大改常态,居然团成一片,不再随意杀掠,跟着又把双方世仇,附近一座小岛上的野人感化过来。一面教他耕织之法,寻来野生五谷做种子,当年便有收获,野人也都喜极,解去多年宿仇,合在一起,照三老所订公约,耕织渔猎为生,改去以前互相掠夺,终日不是害人便是被害的恶行。人都能够安生,心思也灵巧起来,最后还是邻岛野人试出一种迷人的药草,大量塞在野兽腹内,缒将下去。又想出种种方法,前后一年多,费上无穷心力,方始开辟水源,联合两岛野人,将恶蛟一网打尽,并还想下预防之法,方始离开。走时,土人哭声震野,送了好些蛟皮。
“这东西连针都扎不透,寻常刀剑任多锋利均难伤它分毫,制成衣服穿上,比什么盔甲都好。妙在可以伸缩松紧,就这最小的一身大人也可贴肉穿上,仿佛生成皮肉,灵便非常,寒暑风雨均不能侵,端的防身最妙之物。不过制时极难,针线无用,须用本山特产的树胶粘上,用微火烤上半日,再用铁锤闸板压平,使其连成一片,再将树胶去掉。
穿时先套双脚,再套双手,未了再将胸前这条蛟筋带一拉,戴上头套,将它结好,便全紧绷身上,和没穿衣服一样。因头套下面长出一段,恰将头颈前胸之间的结扣皮带遮住,所以丝毫看不出来缝隙。以前也只听说恩师藏有此物甚多,并未见过。直到那年分手时节,给了我一件紧身背心,没有扣子,要由头上连手套下,通体透明,恩师说是刚生小蛟的内皮,可以防身,别的未提,我也没有多问。日前方始听说得这蛟皮经过和那功用,没想到这等鲜红。想是恩师知我欢喜干净,不爱杂色,那件紧身背心用药制过,我至今还穿在身上,非但洗涤容易,一抖就干,并还冬暖夏凉。可惜我只一件背心,不是全套,这血一样的颜色我不喜欢。这九身皮衣你我如其无份,日后我向恩师还可讨上两件。据说就这薄薄一层穿在身上,便是隆冬风雪天气酷寒,也感不到一点凉意;夏天偏是周身凉阴阴的,不过每天都要脱洗沐浴,免将毛孔闭住而已。”
话刚说完,伊萌也将衣帽穿好,变成一个小红人,连蹦带跳赶将上来。野儿见他学样,贴身穿好,急切间寻不到兽皮,用布系在腰间,方说:“三叔房里有好几张豹皮,当时可以制成围裙。蓝布颜色不称,多么难看。”公亮已将皮衣试过,果是宽紧如意,虎女劝他到下面去,贴身穿上舒服得多。公亮笑说:“我们土人,那等穿法太不雅观。”
虎女笑说:“呆子,你们不会贴肉穿好外罩自己衣服么?无非把脸变成红色,有什难看?”荆氏弟兄也在试穿,发现每身皮衣都有名字,除公明、公亮、虎女、公超,石、伊二人之外,还有三身:一是小铁猴侯绍,自己弟兄每人也有一件。秦氏兄弟和蒲芦、卫青娥、棘开、侯元、铁汉和新由长安得信赶来云老武师的次子云骤。三子云骏和四个门人,几个代约来的能手,夜行侠铁掌孙武功俱都无份。虎女因秦真嘴甜年轻,平日投机,相识在先,又都有些童心,少年天真,比起别位英侠较为亲近,见他和铁汉两人无份;荆氏弟兄人甚慷慨,对人诚恳,不去说他;小铁猴侯绍和乃叔一样,性情古怪,又是那么猴头猴脑,别人一样滑稽,均觉有趣,独他叔侄不大投缘,人又那么心狠手辣,说起话来刁钻刻薄,虽是对付敌人也觉过分,他偏会有一身皮衣。像卫青娥那样好人也都没有得到。这类蛟皮珍贵已极,恩师人素大方,既然注有名姓便是相送,并非借用。
都是一样交情,为何好些人都没有?心中老大不平。虽未明言心意,却代秦真、铁汉、卫青娥三人抱屈。荆氏弟兄觉着这样万金难得的珍贵防身利器忽然得到,心虽惊喜,但想秦、蒲诸人俱都无份,意欲转让。虎女恐他弟兄误会,忙说:“荆兄昆仲这次出力最多,本领既高,人又极好,自然该有一份。家师和二位师伯向来料事如神,既然指名分派,必有深意。也许他们诸位用它不着,所以未送。我是为了共总二十余人,就是前日新来的诸位事前不知,蒲老大哥夫妇和七弟、铁汉他们也应该有一件。那日原说十一件,另两件必是留与寇兄夫妇。我知这类蛟皮家师秘藏多年,为数好似不少。日前听说二位师伯所藏更多。还有蛟爪制成的兵器。不知怎会把这几个出力最多要紧的人遗忘,令人不解。仇敌人多厉害,就是用它不着,每人送上一身,穿在里面也好得多。这一身由我让与七弟,我不要了。”
公亮听她语气不快,知其性刚,和秦、卫、铁汉三人交情最厚,和诸位英侠全都投缘,公遐夫妇交情更深,只侯元叔侄非其所喜。时已不早,公明、侯绍就要回来,恐其话说越多,露出口风,得罪了人,忙说:“云老前辈老谋深算,此举必有用意。红-来去甚急,怎知不是算准地方分头送去,你这样抱不平多么冤枉?万一有人走回,听错了话发生误会,都是同道至交,无心开罪,岂不冤枉?我们快到楼下换衣服去吧。今夜皮衣匆匆送来,我似有些警觉,莫要有什变故,不及更换,那才糟呢!”虎女听完,娇嗔道:“你怎随口乱说,莫非你换衣服也要我同去么?”公亮知道把话说错,忙分辨道:
“我是说连二位荆兄一齐都到下面,分别贴身穿好再走上来,黑暗之中红衣看不出来。
大哥、侯绍和公超大哥照理早该相继回村,至今没有信息,夭色如此阴暗,惟恐有事,见你生气,一时话说太急,并非要你同去,这样认真作什?”荆氏弟兄人甚机警深沉,早就看出虎女和侯元叔侄话不投机,见他夫妻为此争执,虎女有话不好出口,公亮更恐别人误会。仰面一望,云雾更低,大有雨意。忽然想起灯光触目,老远均可望见,好些可虑,忙告公亮,命石、伊二人将那两盏风雨灯熄掉。同到下面分别换好皮衣,走上顶层平台,见那皮衣还剩有三身,尹、娄、侯三侠过时不归,无一回转,心方有些惊疑。
因由香粟村前崖起三十里内有好几处埋伏,并有马步两队分头逡巡,往来接应,也未得到一点消息。正在谈论,荆氏双侠更早看出不妙,只未开口,提议去往崖上察看。
刚刚走下,四人都将皮衣贴身穿好,外罩衣服,只是一张红脸还不怎显。伊萌已将豹皮取来,由石野儿用针线匆匆缝成短裙,围在腰间,二人差不多高矮,一胖一瘦穿上这身其红如火的皮衣,虽在暗影之中,人一走动仍有光影浮泛。野儿羽衣如雪,黑地里看去宛如一蓬灰白影子,带着一幢暗光,离地两尺,凌空游行,活像两个怪物。这时刚穿停当,荆氏弟兄一走,想要跟去,公亮方说:“你两个忙些什么?此时防守的人均在外围一圈,内里空虚。你师父他们尚未回转,万一敌人暗中偷袭,掩了进来,只剩我和你云师叔如何顾得过来?”两小弟兄刚刚应诺,猛瞥见崖上信号一闪,知有自己人回来。
隔不片刻,侯绍忽然赶到,见面便问:“皮衣何在?尹、娄二位伯叔现在中部一带守望,本来业已回转,忽然遇见一人,临时变计,并知皮衣送来,命我来取,详情我不深知,只命转告诸位伯叔师弟小心防守,以防敌人侵入,今夜也许发生变故,但是人要分开隐藏,并往环湖一带察看敌踪,无须再发号令,事前不被来敌看出才好。”说罢拿了皮衣,问明穿法,.便如飞驰去。公亮正对虎女说:“侯绍人甚热心,只是天性如此,性又疾恶如仇,所说多是恨话,你听不惯,所以不满。其实你对恶人一样痛恨,不过天性善良,不愿多杀,如因言语之间与朋友发生误会,岂不冤枉?”虎女还未及答,伊萌插口笑说:
“二位师叔料得不差,我也这样想法。今夜非有仇敌来犯不可。果然师父、师伯他们业已得信。只要事前得信,知道贼党要来,好办得多,比起方才放心多了。”
公亮笑对虎女说:“大哥和尹兄他们既然得信,有了准备,侯绍来去匆匆,敌人必已发动,就要到来。只奇怪红-将皮衣全数送到这里,上面并还附有纸条,写明何人所有,可见这九个人应在村中防守待敌,大哥他们三人怎会还在中部一带?大哥向来行事机警,令人莫测,他们早该回村,此时未到,却令侯绍来取皮衣,这一往返也有不少时候,于理不合。又有休发信号,隐藏待敌之言,分明想把敌人引进,然后里外夹攻,全数除去。来贼既非寻常,关系也必重大,村中还有许多妇孺不曾藏起,变生仓猝岂不受伤,如何未见发动隐藏信号,休说大哥,便尹七兄也无如此疏忽,是何原故?”虎女四面一看,笑道:“你真呆子,等你想到,早来不及了!你看这样阴黑的天气,听你平日所说,本地出产丰富,灯油更是有好几种,取用不完。每遇阴天黑夜,灯光更多,尤其那些路灯均用石油,照例点到天明。方才灯光虽少,稀落落也有好些盏,此时下面一片漆黑,休说人家灯火,连路灯都不见一点。也许大哥早知此事,已在暗中发令,人都避开了吧?”公亮先未留意,闻言定睛四顾,见环湖村落中忽有号灯明灭闪动,并还瞥见两处持灯的人,身旁似有刀光微闪,动作极快,略现即隐,灯光又小,相隔又远,又当有雾之际,暗影中和萤火虫一样,此灭彼起,分成两路,时隐时现,一路传将过去,甚是迅速。休说外人到此不会看出,便自己久住山中,不用心注视也难发现。回问三人可曾见到?虎女心细,目力又强,还看到两三点微光略闪,两小兄弟竟一点也未看到。转眼全灭。这样阴天,号灯的光如此微细,分明事情紧急,行动机密,敌人业已临近,为首的人已有一二回转,才会有此举动。心中一惊,方要通知荆氏弟兄令同准备,崖上号灯又接连微微明灭了几次,表示前崖上人已同警觉。因料公明、公超必有一人回村,估计敌人不会由前崖越过,多半仗着轻功高强,由侧、后面两处缺口掩进,当地虽有埋伏,先欺敌人不知地理,这两处缺口又有危崖森林遮蔽,除非深知底细的人不会绕此远路。
村中共只两三百个本领较高的少年男女,地方分布太多,人力便显单薄,全仗布置巧妙,呼应神速,虽然一有警兆当时得知,这大一片地方到底难料。
长幼四人略一商量,公亮打算分头查看一遍,稍有动静立发警号,合围上前,将其除去。初意先用号灯通知崖上的人,再分两路环湖查看过去,准备暗中绕上一圈,将那几处隐僻之地看过,回到平台,看公明、公赶是否回转,何以这等机密,回到村中连人都不见,便在暗中传令,发出紧急信号,并命分开隐藏,去往湖边查看。平台乃指挥重地,发号施令,-望敌人所在,如何共只四人还令离开,是何原故,快要起身,虎女忽觉不妥,力说:“你以为大哥和尹七兄此举必有深意,以我之见,平台还是不能离人,哪怕留下一人。我们身边均有信号,遇见敌人也不妨事,全数离开,万一敌人偷偷俺上,岂不讨厌?”公亮笑说:“这伙敌人都是初来此地,休说不知地理,就算以前曾经到过,见此全村漆黑,必生戒心,只在暗中窥探。不问来势强弱,未探明我们所在之地,决不敢公然走往明显之处。我们平日常在平台上面聚会发令,所以看得十分重要。其实我们用以应敌,因离前崖最近,可以望远,自然最好。如以地势来论,敌人拿去只有四面受敌,并无用处。如说高地,比它高的还有,毫不相于。我料大哥他们也许料出仇敌心意,故露破绽,诱使上当,甚而分出一两位能手尾随在敌人身后都不一定。照我心意,恐还不止御敌,也许当夜就势发难,先把这头一批强敌引进村来,一面从中截断,使其两不相顾,等他入伏之后各个击破。除去以后乘机反扑,出其不意,直攻巴家庄贼巢都在意中。好在两山土人早就得到密令,一接信号,当时便可发难,尤其这样阴雨天气,相隔这远,他正派了大队人马来犯,决想不到我们会以少胜多,并还深入虎穴四面围攻。这样好机会大哥决不放过。但他向来机密谨细,只管准备周密,不到时机,除却真有必须,便自己人他也是临做再说,决不老早大惊小怪。我留心他有好几天,近日老是独坐沉思,便早料到快有举动。黄昏前,蒲老大哥和五弟、七弟他们带人前往接替,如在往日,至多黄昏左右必要回转,就是近日天短,也不应天黑不归。又命侯绍送信代取皮衣。此时天已不早,还未见面,分明本心就要发难,忽又得到信息,或是四老命人通知,天色又是这样阴晦,正好下手。想起我们人数虽少,但是计划周详,运用灵活,更有两山好几千个土人愿出死力相助,黑暗之中仇敌连遭重创,胆怯心惊,本不知我们虚实,以为今夜来人均是好手,就不全胜也可探出我们强弱,决想不到我们一段一段消灭过去,到了夭快明前我们恰好赶到,与当地土人里应外合,敌人还在等候同党信息,我已杀将进去,此是形势天成,真个再妙没有。方才两线灯光便是传令老弱妇孺藏避的信号,敌人来的恐还不少,多半分路进攻,本村形势也必知道大概。看这紧急神气,虽未全数掩进,多少总有几个,照大哥所说,沿湖搜索过去准能发现,四妹不信你就试试。”
虎女终觉村中房屋虽多,只这一处上下共有三层楼台,建筑风景无一不好,敌人手狠心黑,只要一个被他侵进,必是见人就杀,见物就毁。这样好一所公众会集的楼台如被敌人烧掉岂不可惜?那几株大桂花树均是数百年以上古木,先就无法寻去,何况楼内还有许多东西,自己和林蓉的随身衣物,连同嫁衣,也在里面。又觉村后那两处缺口地势隐僻,比前面还要险恶,敌人不会绕此远路,要来必在前面。照说崖上防御那样严密,非存心诱敌决难攻进,不等近前业已发现,传来信息。平台地势特高,又与四面相通,必由之路,来这一面又有一路,容易掩藏,来贼一到非往这里侵入不可,越想越可虑。
本来不愿离开,无奈近日和公亮越发爱重情深,公亮一味坚持,说时已早起身,沿着树林低声谈论,且说且走,准备到了前面湖边再行分路,虎女因二人早就约定,大家年轻气盛,又都性刚,夫妻之道理应互相敬爱,相亲相谅,最忌争执破脸,意气用事。为想白头如初,老和婚前一样恩爱,双方订好公约:以后无论何事,一有争执,便看何人先说,只要合乎情理,或是事由两可,第二人便应照他心意,不许各走极端,刚愎自用。
心想,公亮所说非但有理,并还奉有公明之令,话说在前,不应逼他强依自己。如往台上坐镇,公亮必不舍得离开,万一因此误事,如何见人?但又不舍那所楼台和楼中衣物,正恐与敌相左,和公亮并肩密语。
伊萌在旁,见前面已快分手,公亮夫妻还在争论,又看出虎女遇到正事,并不像平日对公亮那样随便说笑埋怨神情,并未坚持成见,只恐扑空,又料定了仇敌是由正面攻进,惟恐错过;不同去,又不愿离开公亮,更恐误事,两头为难。心中好笑,想了一想,凑近前去悄声说道:“二位师叔,前面便是方才所说那几处可虑之地,我们说话容易分神,又恐敌人掩身在旁,偷听了去反而不好。弟于也觉平台地势高显,容易被敌侵入,意欲回去代为留守,就是贼党来犯,孤身一人不是对手,也可发动信号求援,不足为虑。”公亮深知乃兄足智多谋,此举必有深意,但恐爱妻不快,略一寻思,低声笑说:
“你去也好。我料你师父和大师叔不是算计敌人将由别路掩进,要我们暗中窥探,分头杀贼,便是故意诱他上楼再行合围,非但他二人至少有一个赶回,便是别位师长也必有人回村晴中埋伏,否则不会先发警号,也不告知我们,最好依他,决无差错。你云师叔恐贼党放火烧楼,也实可虑。你这娃儿机警胆勇,本领高强,又穿此一身皮衣,决不致吃人的亏,如往留守也好。野儿可往西面搜索,到了指定地方再分两路掩回,同往平台会合,相机行事。底下不要再多说了。”伊萌应声飞驰而去。
公亮夫妻和石野儿便分东西两路沿湖搜索过去。公亮、虎女行至中途,忽然想起,那两只猛虎先被公明、公超骑出,黄昏以前忽同回转,吃了一点食物,便往村后森林缺口绕来,一直不曾再见。别的不说,单凭二虎的耳目敌人也难逃过,公明此举是何心意实是难测,心中不解。二人脚程迅速,不消片刻已到对岸会合之处,沿途留意搜索,并无敌踪,也不见有可疑之迹。公亮四顾无人,隐身山石之后,正向虎女低声悄说:“野儿动作如飞,应该赶到,如何还未寻来?”虎女也觉森林就在侧面,二虎目光最灵,照例老远望见自己必要寻来,如何一个不见?又不便出声呼喊。正想转入森林寻找,公亮力阻,说:“林中地势崎岖,树木太多,不用灯筒不能行动;到处都是险阻,如用灯筒,又恐敌人看破。”话未说完,忽见一条黑影沿湖飞驰而来,二人见他身量不高,当是石野儿赶到,刚同纵出,往前迎去。那黑影离身不远,忽然飞起一跃十来丈,朝二人把手一挥,朝来路一指,便箭一般往森林中投去。

前文虎女、娄公亮。秦真由红-领路,寻到祝一公等三老前辈异人隐居之地,三老门下弟子祖公达、庞浩忽然迎来,说师父本定与三位兄姊相见,因天寒老人棘荆来访,寇公遐、林蓉两师弟妹又在林内中毒,刚把毒下净,分服了一粒青灵丸,尚在安睡。随引三人同去临水竹林的高楼之上,正在谈论,红-、二虎忽引伊萌、石野儿拿了公明书信来寻众人回去。并说事闹越大,贼党人来越多,连昔年西崆峒五恶也快勾引来此,和天寒老人命祖公达转告的话好些相同。料知事情紧急,又见天气不早,业已耽搁了一天多。三人正忙着回去,虎女不放心公遐夫妇,欲往探看,正谈说问,忽见林内走来二人,定睛一看,正是公遐、林蓉,已和好人一样,只是走得稍慢。虎女当先,娄、秦二人在后相继赶下。公达忙喊:“不要下去,反正寇师弟们昏睡了一日,腹中空虚,也要吃饱。
我命红-引他二人上来不是一样么?”说时,红-和二虎本在楼下,已先迎上,把公遐夫妇引进竹林。虎女等三人也赶到下面,见公遐夫妇只是面容清减,神采反比以前更好。
听公达一喊,庞浩又赶了下来,同将二人接了上去,入席坐定。公遐夫妇原因醒来饿极,在洞中寻了几间石室不见主人,先就听说后洞来了远客,心疑祖、庞二人随侍在内,未使惊动,人又饿得难受,想起洞外生着好些山果,多半熟透,互一商量,意欲出来采吃,见众人都在楼上欢呼,好生高兴。先和公达见面,本极投机,又做了同门师兄弟,知他和庞浩人均率真,也就不作客套,坐定便说腹饥,边吃边谈。一听村中来信,公遐看完才知事情紧急,刚刚拜师,人还不曾复原,自然不能同去,便托公亮等三人代向公明等好友致意。
秦真笑答:“无妨,寇兄、蓉姊在此练成本领再去杀贼,比此时同回只有更好。倒是祖、庞二位师兄为人太好,我们真不舍得离开,今日来了尊客,自然不便同去,少时客去之后可否禀告三位师长,到我香粟村玩上几天,就便凑这热闹,不有趣么?”祖、庞二人同声笑答:“便秦七兄不说,我二人早晚也必寻去。敌人虽然恨毒你们,暂时尚不至于大举进攻,少说也在一月之后。我们原想等棘老前辈走后,和师长说,先往村中与公明、公超诸兄见面,等皮衣制成,二位师弟妹也将剑术学成,那时同去,多少为诸兄出一点力,直到扫平群贼之后再回。由此我们常时来往,三位师长也必允许。如说现在就去,就算二位师弟妹人已复原,无须照看,恐也不许。且等棘老前辈走后,禀过师父再说。我们也不舍得你们,能够早去自然更好。”虎女、公亮正朝公遐夫妇慰问,贺其因祸得福,又问出人快复原,初起时节只觉周身轻快,和没病人一样,饥渴太甚,还不觉得,此时吃饱更觉精神健旺,请众放心等语,越发高兴。三人见天快黑透,就是虎快,还有一大段路。离开了这些时候,便伊、石二人辗转寻来,也有大半日工夫,是否发生变故也不知道,见都吃饱,重又告辞。主人也未再挽留,只说要送一段,公亮推辞不掉,只得别了公遐夫妇一同起身。先定祖、庞二人同时陪送,后经娄、秦二人再三推辞,又恐后洞四老有事相唤,才将庞浩留下。正要六人分骑二虎,伊、石二人先和红-在旁连说带叱,又吼又笑,等虎女催上虎背,忽然跑来同说:“四位师伯叔正好分骑二虎,我们已和红-说好,骑在它的肩上同去,只有更快。”三人还未及答,公达已先笑说:“这样也好,还可早点通知前面的人。万一有事,红-不奉三师叔之命虽不便出手,定必赶回送信。我们走吧。”
当下四人同上虎背,往森林来路驰去。秦真和公达同骑一虎,见红-两臂叉腰,伊、石二人分坐两肩头上,业已当先飞身纵入林内。走不多远,遥闻前途吼啸之声,相隔已远,后刚听出红-啸声似在高处,再过片刻声息全无。公达笑道:“这东西天性刚烈,疾恶如仇,虽因三师叔管教得严,不许它伤生害命,它见贼党淫凶狠毒,又是我们对头,早已恨透,巴不得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业由前面穿出林层,在森林顶上飞驰,免却好些绕越,比起我们要快得多了。”秦真见虎女、公亮骑虎在前,公达业已送出老远,尚无归意,先想请他回去,后来看出公达似有同行之意,暗忖:林中初来,地理不熟,非骑虎不可,如让他一人步行回去,太不好意思。反正虎快,此人本领虽高,人却天真,童心未退,看这意思至少也将这一片森林送完才肯回去。这类异人平日想见面都难,忽然有此奇遇,如能和公遐夫妇一样,由他引进,拜在三老门下,岂非万幸?心中寻思,表面自然格外亲近。正想将来如何说法,公达竟先开口示意,秦真越喜,立时乘机转请公达相助,代向三老请求,并说:“同盟弟兄四人,新近又加上虎女和公遐夫妇,都是志同道合,安危与共的骨肉之交。公遐夫妇本领较差,且喜良机遇合,拜在大师伯门下。
祖师兄如此仗义相助,还望代为力求,使我弟兄姊妹七人全数拜在三位师长门下,最好尹公超也在一起。好在云四姊蒙云老人收养多年,情如父女,业已是你同门师妹,算起来连公超才是五人,贵同门人又不多,每位师长收上一二人,岂不是好?”公达方才曾往后洞,已听师长谈起此事,虽觉秦真对友义气,并不专为自己着想,但是三位师长均有特性,眼界又高,看不中的人本领多好也无用处,听那口气未必肯全数收下,无奈天真面嫩,不便明言,只得含糊答应。秦真听出他口气,前言好似专对自己一人而发,心中忧疑,惟恐有人落选,正待用言语试探,两虎已横断森林而过。公亮、虎女沿途回顾,公达不曾下骑,先想辞谢,后一商量,也和秦真心意相同,恐公达步行回去不便,打算等他送出林外命虎送回,便未开口。到了林外,刚把虎唤住,忽见红-飞驰而来,朝公达低吼了十几声,公达便说:“前面果有敌人,三位快走,我也不再远送,要回去了。”
三人只当公达师门法严,未奉师命不敢多事,同声谢别,听其自去。
因前途有敌,伊、石二人已和敌人动手。想起石野儿初投降拜师时还曾明言,遇见女贼婆师徒只作旁观,此时与人动手,必是西山那面新来的贼党。因听红-说敌我双方正在相持,此去只有里许来路,地在前面崖后,为图早到,连虎也未骑,便同赶到那片峭壁下面,施展轻身功夫越崖而过。刚上崖顶便听喊杀之声,定睛一看,贼党竟有十一人之多,相隔崖下不过半里,看得逼真。初发现时贼势颇盛,都是一色极华丽的江湖短装,所用兵器也都明光锃亮,映着月光,寒辉闪闪,甚是精神。自己这面共只三人,一是秦正,另两个便是新来的荆氏双侠,伊、石二人好似刚刚赶到,敌人先和秦、荆三人恶斗,并未占着上风,全仗人多,武功也还不弱,仿佛势力较盛。石、伊二人一到立时改样,暂时虽未大败,已有相形见绌之势,可是通往西山的一条山径上还有十来个贼党飞驰赶来,老远便互打暗号,发出响箭。石野儿刚刚得胜,打倒一贼,一见来贼发出信号,忽然怒吼,朝伊萌说了几句,也未听出说些什么,忽然飞身纵人原斗贼党丛中,一手拿着双刀棍,一手拔下腰间铁流星,横跳竖纵一路乱打,晃眼之间,来贼还未赶到,便被接连打伤了三贼。跟着又朝伊萌说了两句,不战而退,竟舍敌人往侧面树林中纵去。
公亮、秦真均觉奇怪,方说:“这娃儿真有本事,对面共有十一贼,他和伊萌一到,就这转眼之间便打倒了好几个。石野儿更是勇猛,接连几纵竟将贼党连伤四个,眼看大获全胜,忽然避往林中不战而退,是何原故?”虎女笑说:“你两弟兄也颇聪明,如何忘记此事?野儿因在女贼门下多年,虽遇公超大哥重返师门,但因女贼平日对他不差,他人忠厚,想起前情,不愿倒戈为敌,那日夜里便向他师父声明,本来只随乃师一路,连手都不肯出。因和伊萌交厚,不舍离开,伊萌又再三拉他一起,方同出入。必是另一起来贼有女贼萧五姑门下,与这面贼党互发信号,被他看出,因此不战自退,但又气愤这几个贼党不过,方始这等勇猛,和疯了一般,先后连杀四贼,隐往林中。好在荆氏双侠和秦五哥都是极好本领,本来未败,又被这两小弟兄去掉多半,上风业已占定,我们再如赶上,贼党难免惊走,下面道路太多,难免溜脱。另一面还有一伙贼党就要赶到,看去不是庸手。五哥本来奉命留守,必是因为我们五人一去不归,便他和荆氏双侠代替埋伏,无意之中与贼相遇。我们先不过去,可先赶往前面,去断来贼归路,等二虎相继赶来,前后夹攻,还是不令漏网的好。”
公亮、秦真也看出自己这面稳占上风,只后来这伙人深浅难测,反正一样,不过稍慢一步动手。又见荆氏双侠和秦正各人杀了一个本领较高的贼党,人数反比贼党多了一个,下余只剩三个本领最高的,一个已被伊萌敌住,几次想要逃走均未如愿,另两个力敌秦正和荆氏双侠,手法已有一点散乱。后来这起贼党共是十人,为了山路崎岖,峰崖阻险,由崖顶下望相隔颇近,如由前面峰脚绕来还有一里多路,再要翻山而过,上下更费时候。那只大虎已由崖后绕路驰来,也快赶到,因不知来贼如何走法,自己这面三人以少敌众,未发信号,不知是否有什准备?公明、公超等人是否另有埋伏?前面十一贼死伤殆尽,后来贼党尚未赶到,惟恐万一知机遁走,又拿不准他如何走法,便照虎女所说,先舍左面战场,径朝后来这起贼党迎去,一路连跳带纵,借着沿途石树遮避,轻悄悄抄将过去。刚到崖后,虎正飞驰而来。虎女一打手势,将人喊住,三人一虎轻悄悄掩将过去。刚到峰脚,遥望西北树林中有人影刀光闪动,料是贼党赶来,忙往山石后隐身等候,转眼之间贼党由侧驰过,男女都有,果是十个,看出人数不短。当地两面峰崖矗立,再往东不远便是方才所见敌我拼斗之处,形势险厌,来贼必须到了前面,穿过那片林野,方可另觅道路;想要退回,有这三人一虎决非容易。公亮本定把群贼放过再打招呼,与秦、荆、伊萌四人前后夹攻。不料虎女性急,贼党刚过,立时发难,一声清叱,扬手先是三枝飞针,朝群贼身后打去。内有一贼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和尚,手持两根短铁禅杖,和一女贼并肩同驰,神情鬼祟,看去甚是亲密,正在互相调笑,落向后面,身法颇快,想是自侍本领。耳听前面又有惨呼,知有同党倒地,一声怒喝,回手拉了同行女贼想往前追,做梦也未想到身后伏有杀星。虎女师传暗器又准又急,见那凶僧好似故意落在后面,辞色不正,边追边和女贼调笑,动手动脚,看着有气,那三枝飞针倒有两枝是朝凶僧打去。第一针已快打中,凶僧一面想要行凶逞能,一面又想乘机勾引同行女贼,色迷心窍,早已分神,闻声惊顾,这第二针,恰巧打中嘴里。虎女飞针又小又细,得有高明传授,敌人不易惊觉,纯钢打造,锋利无比,来势如电,第一针又将光头打穿一洞,深陷入脑。凶僧多大本领,也禁不住连中要害,怒吼得一声,人便翻倒。内中一针因女贼乃萧五姑爱徒,年纪轻轻,虽然淫荡无耻,自一上路便和凶僧说笑勾搭,表面还想装腔,又见还有八个同党一齐跑向前面,仿佛有心回避,头都未回。凶僧又是那么毫无顾忌,当着人便乱摸乱拉,心有一点不快。事情也巧,见凶僧又用手来拉,假装赌气,俏骂了一声“秃驴”,把手一摔,往旁一闪,恰巧将这一针避过,虽未重伤,却将袖子打穿,右膀划破了一条血口。
当时又惊又怒,回顾身后赶来一女二男,还有一只猛虎,当头白衣少女的打扮和传说中的虎女一样。想起来时巴永富和另两老贼所说,连日往探东山的同党前后已好几起,不论所去人数多少,不是全数被杀,人头还被敌人送回示威,便是失踪不见,始终未见一人生还,本就存有戒心。只为乃师萧五姑因听几个爱徒和石野儿往探东山一去不回,急怒交加。病势尚未全好,不能亲往察探,特命几个未生病的得力门人连同新来能手同往窥探,相机而行。师命严厉,不能不去,恰巧同行人中有一凶僧,乃五台派门下,会点剑术,人又年轻,意欲勾结,就便多一好帮手。上来也颇小心,刚过西山交界,便见沿途树上挂有大片树皮,或是削去一片,上面写着“入境必死”四字,先颇胆寒。走了一段,一个人也未遇上,两山相去好几十里,到了中部,忽然接到第一起往东山的同党信号,初发现时只知前面有敌,并未看出强弱。相隔不远还有一片峰崖,双方拼斗之处在峰崖那面。这一走近,前面贼党所发信号反被山峰挡住,看不出来。因觉前面信号先是接连发来,快要走近反倒不见,又未看见敌人踪影,去的这些人仗着本领较高,多半骄狂。女贼以为敌人只是虚声恫吓,人并不曾见到一个;凶僧只顾讨好,再一狂吹大气,不由胆壮起来。眼看战场快要赶到,喊杀之声已渐清晰,为首三贼当先绕过峰脚,似已发现,正在大声喝骂,向前追去,只当敌人均在前面,没想到身后还有强敌,又正是巴永富所说比东山敌人还要可怕的骑虎少女,这一惊真非小可。同时瞥见那只猛虎竟比水牛还大,形态威猛,从所未见,俯不迭一面准备应敌,情急心慌中也不再顾伤处疼痛,左手凤尾刀还恐有失,又将腰间飞抓解下,口中大喝:“贼婢竟敢冷箭伤人!你们是好的可到那旁空地上打去。”虎女连发三针将凶僧打死,还不知此是来敌中最厉害的一个,全仗机缘凑巧,手法准快,无意之中除去一个大害。
因觉女贼淫荡无耻,另一针没有成功,有点美中不足。一面飞步赶上,口中大喝:
“无耻女贼,既敢到我东山境内,休想活命,无论何处一样杀你。”正在边说边追,前面群贼闻声惊顾,也各回身想要追来。内有三贼业已追过峰去。还有五贼,三男两女,所用兵器多与常见不同,想起石野儿方才避在林内,料这男女五贼必有一半是女贼婆萧五姑的门下,也许还有石野儿受骗拜师的两贼在内。公亮更看出后一女贼所用飞抓形制奇特,似手非手,只得三叉平伸向外,当中凸起一块,抓尖特细,猛想起日前尹公超闲谈所说,女贼师徒每人都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暗器,有的并还藏在所用兵器之下看不出来,对敌时稍一疏忽便为所伤,凶多吉少,便自谨慎小心。因相隔太近,这类藏有机簧的兵器能合能分,随时均可发难,看不出来,凶毒异常,所发暗器多有奇毒,没有他的解药中人必死。惟恐虎女在前轻敌涉险,忙和秦真加急追上,一面大喝:“此是女贼婆萧五姑门下贼徒,诡计多端,专在兵器当中藏有毒钉毒弩,四妹留意!”话未说完,女贼本来心有成见,再见凶僧乃五台派后辈能手,方才吹得那凶,竟被敌人一下打死。对方人多,还有一只大猛虎,越发心惊胆怯,口中叫阵,人却往前纵去,已与前面五贼快要会合,相隔不到两丈。虎女等三人也快追到,隔得较远一点,为了山路太仄,须要追出五贼之前才有平地,敌我双方都有一点戒心。贼党虽因来时听了巴永富的警告,为虎女先声所夺,娄、秦二人也因敌人暗器凶毒,人数又多,山径太厌,两旁灌木繁茂,不易闪避,惟恐冒失。只虎女一人素来胆大,一点未在心上,只管公亮在后急呼,毫不在意,仍往前进。
不料那女贼蛇美人凤仙娥人最淫荡,也最凶险,因此最得女贼婆的欢心。每次对敌,开头终是有些胆怯,退多进少,等到看出敌人虚实,或是想出什么阴谋毒计,下起手来却是又狠又快,又凶又辣,并还练就一柄恶鬼抓,表面看似只有三又平伸,实则三明两暗,中藏女贼婆独运巧思,精铜特制的奇巧机簧,非但每根叉尖均可收发由心,中间还各藏有五枝毒药弩箭,两根暗的叉尖更是锋利非常,长只半尺,各带一根极细的钢链,能在对敌之际飞出伤人,远达丈许,弹指便可收回复原,端的凶毒无比,防不胜防。这时因见凶僧倒地死得那快,虽然吓了一大跳,心却恨毒,一面叫阵,往前诱敌,一面早已想好阴谋。本意敌人厉害早听传说,照此形势决非寻常,这只老虎必更凶猛,上来如不除去,稍一疏忽必为所伤。山径又厌,万一不等动手当头扑到,就用毒弩将其打死,也难免于重伤。本意把这几个敌人引到前面空处,假装问话待敌,等其临近,冷不防先发毒弩将虎打死,稍微交手,再将那两枝暗叉发将出去,先杀虎女,再取另两个敌人的性命。
心正寻思,见三人一虎同声喝骂,相继追来,毒药暗器和自己的来历竟被叫破,敌人身法又是那么轻快,同时看出那只大虎紧随虎女身后,并未发威,心中一动,忽然变计。以为自己还有五个有力同党,再隔两三丈便是平地,意欲试他一试,如见不妙,只要脚底明白,稍微一纵便可纵到平地之上,自己一行六人,前面还有五个好手,手还未交,何必这样胆小?念头一转,假装故意往前赶去,暗将脚步放慢,准备敌人追近,冷不防倏地回身,猛下毒手。后面虎女等三人见前面五贼回身怒喝,走不几步,听女贼一说,便同立定,同声喝骂,并未追来。女贼边走边骂,不时回顾,似恐自己暗器伤他,暗中戒备,把人引往平地再打,并无当时动手之意,女贼脚步放慢也未看出。眼看相隔只有一丈多远,这原是瞬息间事。二人正追问之间,忽听女贼一声娇叱,倏地回身,凌空纵起,似要反扑过来。前面五贼也各取兵器,同声喝骂,待要涌到。同时眼前黑影一闪,月光之下似有一片玄云,带着一股急风凌空飞坠,耳听哈哈一笑,夹着女贼惊呼惨号之声。说时迟,那时快,虎女果觉变出非常,又见敌人手上有两三串寒光闪了一闪,想起公亮方才警告,惟恐那虎受伤,忙即舞动宝剑准备防御,忽听震天价一声虎吼,那虎突然四足登地,带着一股狂风,呼的一声箭一般凌空一跃好几丈,朝前扑去,那片玄云已朝女贼当头下压。
就这人影分合,虎跃风生,一眨眼的当儿,只觉着离身数尺多了一个头戴小笠的黑衣人,女贼业已撞跌在左崖灌木丛中,倒地不起,似已身死,心方惊奇。娄、秦二人在后,早看出女贼突然回身,手中一剑一抓同时扬起,正由抓上发出暗器,刚见几点寒光一闪,半峰腰上忽有一条人影飞落,宛如大鸟张翼,来势快得出奇。女贼骤出意外,人也不曾看清,手中铁抓先被来人荡开,微闻叮叮几声,所发毒弩全都打空,落在山石上面,女贼也被黑衣人一掌打飞出去一两丈,一声惨嗥,撞在崖角上面,反跌下来,落向灌木丛中。
前面五贼见女贼一动手,本同喝骂呐喊抢上,也因黑衣人突然飞降,又是这等来势,不禁大惊,刚呆得一呆,心中发慌,那只大虎已发威怒吼,猛扑上去,首先扑倒了两个。
内中一贼最是凶恶,一见虎到,并不害怕,手中连珠锤一横,正待反手朝虎打去,不料黑衣人打倒女贼更不怠慢,跟踪纵到,左手一掌,竟将那贼打翻在地。那贼出手太猛,倒地时又是顺势,锤链套在手上无法甩脱,连人带锤倒跌出去好几步,锤头就势往旁一扫,恰巧打在另一贼党的肩上。那贼党也是能手,本不至于受伤,因见敌人这等厉害,心中一慌,只顾用手中剑想要抵御,不料连珠锤本往右打,吃敌人一掌,连身侧转横扫过来,百忙中刚刚警觉,想用宝剑招架,一面往旁闪避,已自无及,被黑衣人就势往前,右手一掌打翻在地,只怒吼得半声便断了气。那被虎扑倒的男女二贼一死一伤,受伤男贼情急拼命,刚一扬手,待用暗器朝虎女打去,谁知那虎机警非常,将人扑倒之后又回转身来,轻悄悄只一爪,便连头带手同时抓裂,死于非命。
下余还有一个女贼,见此形势心胆皆寒,正慌不迭一面惊呼急叫,拼命飞驰,往前跑去。目光到处,瞥见最前面先来那一起同党业都尸横就地,同来还有三贼,两个被敌人围住,已是手忙脚乱,另一同党原是一个成名多年的能手,对方敌人是个年约十一二岁,生得瘦小枯干的幼童,不知怎会敌他不住,竟朝自己这面逃来。前后皆敌,不过前面地较宽大,左右两旁均有山径。既怒同党不知后面惨败,赶来送命,又觉此人本领甚高,怎会敌那幼童不过?必是看出前面三人是个劲敌,所以如此胆怯,以为幼童欺人太甚,心中有气,又想一人势孤,同党十九伤亡,不如早点见机,二人一路逃将回去,以免同归于尽。正一个劲往前飞驰,忽然看出敌人虽然年幼,武功却不寻常,轻功之好更是少见,非但动作如飞,所用兵器尤为奇怪,看那意思稍微一纵便抢到同党的前面,好似有心戏弄,始终追随同党身后,相去最多时不过三四尺,不时用手中兵器朝同党身后刺去,但不把人刺死,就这转眼之间已洒了一地血水。幼童口中还在“淫贼”“狗强盗”
骂之不已。双方相隔已只三四丈,后面敌人正立山口转角互相说笑,连同那只大虎从容走来,仿佛自己已成网中之鱼,全不在他心上。越料情势不妙,急怒交加,心慌意乱,觉着道路只有一条,偏在旁边,忍不住大声急呼,本意想喊同党侧向北面,翻山逃走。
声才出口,相隔更近,忽听幼童哈哈笑道:“原来还有一个女贼,我不高兴和你这狗强盗闹着玩了。”双方原是对面急驰,女贼见相隔只剩两丈,猛想起小狗如此厉害,如何迎上前去,慌不迭把身子一侧,刚往斜刺里想要逃去,忽听幼童话完,一声惨号过处,忙中回顾,同党业已倒地,也未看清一条小人影已如飞乌凌空,落向面前,暗道不好,忙即往旁纵避,耳听喝道:“我不愿和女贼多打,赏你一镖,挺尸去吧!”同时眼前寒光一闪,一技钢镖已打中面门,翻身跌倒。先后二十多个贼党全数伏诛。这一面公亮、秦真见那峰腰飞落的异人并不相识:中等身材,头戴一顶又高又尖的小斗笠,穿着一身黑色山人服装,神态说话均极安详,方才动手时偏打得那么爽脆,只一照面便连伤数贼,先一女贼竟被连人打飞。二人虽是行家,这高本领却也少见,好生钦佩。见面一问,竟是天寒老人之子棘开,越发惊喜。正看伊萌追贼滑稽好笑,忽见大侠蒲芦之妻女侠卫青娥由侧面翻山飞驰而来,秦正陪了荆氏双侠,各自稍微整理衣服兵器,一同迎上,石野儿也由林中赶出,当先抢到。
众人见面,只卫青娥一人与棘开相识,余均当日初会,略微见礼谈了几句。青娥便向娄。秦、虎女三人道:“方才侯元老弟又命一人送信,说贼党已分三路进犯,内中只有三男两女是萧五姑女贼婆的门下,余均桐柏山五恶的子孙徒党和新来巨贼中的能手,个个本领高强,无一寻常。除这两起二十余人外,另有六贼是最后一起,倒有三个是五台、华山两派余孽,本定随后接应,因为首诸贼觉着近日派来的贼党无一生还,心中惊疑。虽知六贼中有三个会剑术的高手,还是不大放心。又因失踪人多,料定我们这条路上必有埋伏,如与明言恐其不快,特意想了好些说词,请这六贼改由山北乱山之中绕将过来,表面推说敌人机警绝伦,防备周密,人数又多,与其和他混战,不如避实击虚,容易成功。请六贼由向无人迹的乱山中偷渡陈仓,绕往香粟村大闹一场,好歹杀上几个强敌,以消恶气。实则是因来人一个不归,看出厉害,想使六贼避开正面,走上向来无人的路径,不问成功与否,人终可以回去,探出一点虚实,到底东南山中有什高明人物,这样厉害。刚过境时,看见我们树皮上的警告,气得大骂,树也被他斩断。不料公超和我夫妻听说你们失踪,先颇忧疑,后蒙侯绍赶来报信,得知你们并未犯险,去往贼巢被陷,只不知为了何人离开这久。
“村中主持的人又少,刚命石、伊二人赶往安乐洞查探,那小虎忽衔一信赶来,乃云老人所写,得知你们都在三老洞中,公遐夫妇已拜祝一公为师之事,方始心定。因来信说贼党多么厉害,眼前数日之内也决不至于侵入村中。并说村中的人多半会武,有许多好手在内。今日之事须靠众人之力,不论本领多大,得人越多,事越容易。既有不令仇敌过境,来必送死之言,话已说出,便要做到。两山交界一带千万不可离人。并还带来一张地图,指明敌人来路,令我们留意。公明初意是想虚实兼用,连日杀贼甚多,敌胆已寒,暂时人少,索性把两山交界的人撤回,由我们几个为首的带了村中武士专一埋伏中部一带。得信之后互一商量,越想越觉云老人所说有理,忙选拔了许多武士,照着原有埋伏防守全村,命我夫妻和公超去往两山交界西山境内,借着土人掩蔽埋伏,四面窥探。那些土人也真胆勇义气,自从接到娄三弟的通知,便在暗中互相传遍,一个个咬牙切齿,准备拼命。内有几个现做巴贼花匠,颇知一点虚实,以前无人领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用处,及至得到我们这边信息,全都喜出望外,并与几个为首土人通连,敌人一举一动只一知道便用口传,由内而外传递出来。巴贼那样机警周密,照样被他们打进,伏好内线。因是分别口传,一家挨一家,由近而远传达出来,信息又快又不显眼,表面上看不出他们一点动静,也未见人离庄远出,贼党平日又看不起他们,毫未在意。他们因是人多,事关未来祸福,格外留心。平时在巴贼全家暴力淫威重压之下无处申冤,连气都不敢喘一口,除却拼命忍受,一无法想,人家都当他鹿象一般,他们也从不敢反抗。
一旦发现生机,有了出头之日,以前所受压力越大,此时反抗之力也是更强。并还众心如一,恨不能当时与之拼命。好些聪明地方都是我们平日意想不到。他们一心盼望我们能去救他,因和娄三弟相识,费了许多心计,把贼党虚实得来,传到边界。本想告知三弟早作准备,不料等了一日夜人影不见,内有几个胆子大的索性带了妻子弃家逃亡。只管庄中传说,想去村中报信,我们境内危机密布,和地狱鬼门关一样;他们非但丝毫不信,反而当作天堂乐土。认定这面的人专和恶人作对,对于大众土人全当弟兄自家人看待,又想通告机密,竟不顾危险,照样过界往我们这面逃来。因苦寻你们五人不遇,心正焦急,我三人恰巧赶到,问知前事。
“说来笑话,侯老弟叔侄那高本领,往探贼巢虚实,所知只有他们一半。除桐柏山五恶要来关系稍重而外,好些要紧的事以及贼党许多阴谋毒计,至少有一半还不晓得。
他们仗着外表老实,心里明白,贼党人多,知其本庄多年土著,没有疑心,闲中无聊与之谈说,有那怀有好心,打算在此久居,向其打听地利出产的,双方谈得更好,连众恶奴见他们与外来贵客说笑以为无礼,想要喝骂,均被来贼禁止。因此这几天,他们连贼党的名单来历,人数多少,甚至本领强弱,都想尽种种方法抄来,有那写不出的便打上暗记,内有两个最聪明的竟是问答如流。我三人大力感动,越知云老人所说用力不如用众的一定之理。正在夸奖,铁汉忽同两个少年土人心急慌慌赶来,说他自昨日伤势痊愈之后,越想越恨,竟借故偷偷溜出村来,途中遇见几个在外打猎的村中壮士,均因秦五弟说来敌大强,轻易不许他们出手,心中不快,开头本说前途危险。想劝铁汉回去,结果反被铁汉激动,做了一路,一同赶来。事也真巧,他们起身在前,早到两山交界,先就遇见侯绍赶来送信,得知有六个能手要由北山绕路来犯。铁汉在当地住过多年,常因打猎采药,在这荒凉无人的险僻山区往来上下,那一带的危峰峭壁、山凹崖洞全都知道,地理最熟。知道明斗不是这六贼的对手,自己共只七人,照侯绍所说,合敌人家一个五台、华山两派的余孽都办不到。多亏他想,胆更大得出奇,竟带了兵器绳索应用之物,连同两个胆子大的土人当先赶去,看准地势,择那最险要的所在上下埋伏,仗着胆子和藏身巧妙,那六贼竟被上面推下来的崖石打伤了两个,内中一贼并还残废。不知怎的,被贼党看出破绽,生了疑心,此时正在那里搜索。那两个受伤的不好意思回去,已将伤处包好,切齿大骂,说有敌人闹鬼,否则哪有前面落下来的崖石刚刚避开,后面又有两块大的坠落,人在山夹缝中本就难于纵避,前面转角又有好些灌木阻隔,并非土生,都是故意堆在那里。料定当地有人埋伏,先用话激将,不听回音,便同上下搜索。其实当地山腹全是空的,内里歧径四出,形如螺旋,人都藏在里面;但只一条出路,恐难逃走。
“后来铁汉见不是事,敌人厉害,这样把命拼掉太不值得,同行村中壮士又不愤敌党叫骂,内中一个业已拼舍一命,在洞中发话诱敌,想把敌人引开,以便众人能够逃出。
铁汉劝他不听,觉着这主意是他所出,害了众人性命,方想一拼,偶由洞口向外张望,忽然发现我们三人在林野中出没飞驰,认出是自己人,相隔又不甚远,竟和同行两土人冒险赶来送信。当他说时,我们话未听完,便同赶去。公超因见贼多人少,虽有两个受伤的,本领仍是不弱,仗着途中问明形势,一到先往洞中钻进。这时六贼已被我们的人引到一条路上,双方和捉迷藏一般正在相对叫骂。贼党先是顾此失彼,不知我们埋伏的人多少,想起巴贼等所说,又不知道洞中地理,多半存有戒心;时候一久竟被看出一点虚实。内中两个最有胆勇的壮士见势不佳,意欲舍己救人,形势十分危险,如非同伴和他同一心意,已早被杀。我们恰巧赶到,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心意,上来先对付那三个异派余孽,在敌人骄狂自恃专顾前面之际,冷不防当时先除去了两个。后在众人合力之下由洞内追到洞外,只一女贼见机最早,逃得很快,本领剑术也高,本来可以逃回,偏是多疑,以为前后皆有埋伏,打算穿林而逃。无意之中逃来这里不远森林之内,我正在后穷追,林中忽然纵出一个骑虎幼童,才一照面便由虎背上飞起,将女贼连人带剑一齐斩断。见面一谈,才知他乃当年大孤三老祝老前辈门人祖公达,问知你们在此,以及森林遇见公遐夫妇拜师经过。你蒲大哥说,今日三路来贼全数被杀,我们只将人择地埋葬,不必再露别的形迹。三弟、七弟、四妹和伊、石二贤侄刚回,不必再往西山防守,可速回村,公明兄带了一起人在高处-望,往来接应,归途定必相遇。见面之后,可速回村稍微歇息,养好精神,再和公明商量,明日来此接班。仍由我三人和荆、秦三弟兄带了这些村中健儿,多削去点树皮,划上些字,以作疑兵之计,再分两路埋伏,决不会使敌人入境便了。”
公亮、秦真、虎女三人都是一夜未眠,也未休息,自己弟兄,也不再坚持,谈了一阵。安埋贼尸的村人已经卫青娥命人通知娄公明,由她所带人中选了八个壮士赶来,仗着事前早有准备,附近山洞中均藏有各种用具,业已动起手来。公亮等三人便朝青娥、秦正、荆氏弟兄辞别,蒲芦、尹公超因恐还有贼来,已和铁汉等赶往两山交界,未及见面,便带了伊萌、石野儿往香粟村赶去。走出不远。遇见公明同了数人迎来,双方合在一路谈完经过,因料当夜不会有事,便同回村,一路踏月说笑,重又商汁了一阵,到家便即安卧。
初意敌人又死了这许多同党,决不甘休,尤其老贼婆萧五姑人快复原,来时仗着多年苦心孤诣,练就好些毒药暗器,满拟手到成功,就是不能全胜,也将仇敌杀死,解掉当年之恨,便可收复昔年失去的凶名,从此大张旗鼓为所欲为。哪知连遭失利,还未上场,就被异人暗运罡气打伤;跟着命人窥探,行刺未成,连伤许多徒党,无一生还,连那最心爱的徒孙石野儿也未回转;除配合运用毒药暗器的男女四贼而外,带来的人只是得力一点的伤亡殆尽。如换别人定必知难而退,老贼婆天性刚愎,记仇心重,平日眶毗之怨必报,何况这一次丢人更大,上来被人打伤之事,日子一久也必有些明白。她自昔年隐遁太行山,为了报仇心切,曾下苦功练了多年,只为人太淫荡,只管采阳补阴害人甚多,到底本质已亏,一任怎么苦练,终不能登峰造极,到那炉火纯青地步,如无这件淫荡短处,便是内家罡气也未必伤她得了。论起本领实非寻常,中途受伤,全是骄傲太甚,毫无防备,伤她的人又是老辈剑侠中最有名的人物,否则也无如此容易。下手时相隔大远,又是意在警告,未想致她死命,暂时更不愿显露形迹,所以人虽病倒,并未受到十分内伤。照此形势,就是桐柏山五恶和那几个凶僧、恶道不来,也必单独行动,带了残余恶徒暗中掩来行刺拼命,甚而指名挑战都在意中。还有新来许多贼党,都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人数比自己这面多好几倍。因来窥探的人只一入境便无生还,敌人始终不知虚实,心中惊疑。巴贼和手下徒党全都胆怯,惟恐送死,不敢入境,余人又都不知地理,没有来过,相隔太远,如非好些顾虑,似此仇恨越结越深,早已大举杀来。此时只要桐柏山五恶为首的来上几个,稍一激动,便非发难不可。
自己这面虽有几位异人明暗相助,最后必能成功,但那几个本领最高的不愿众人因人成事,恐未必公然出手,暂时恐连面都难见,比较贼党人少得多,村人虽都学过武艺,内中也有好些本领较高的勇士,要与仇敌单独动手,吉凶便自难料。休说伤亡大多,这类有用的人伤掉一两个也是恨事。力今之计,最好时刻小心,因势利导,使人尽其力而无一人受伤方为上策。经过老少诸侠仔细商计,想出种种方法分头埋伏,暗中戒备,能使仇敌无力深入便即除去,自然极妙,万一对方人多,分路来攻,被其侵入,也可几面兜截,虚实并用:第一不令伤害一人,第二不令逃走。只等约来帮手,时机一至,先用诱敌之策引使落网,一面乘虚反扑贼巢,率领两山土人里应外合,仗着山险,几面夹攻,将这许多极恶穷凶之徒一网打尽。一面召集全村老弱妇孺指点机宜,到了紧急之时;一声号令,便照众人预定的隐秘之处分头藏起,财物衣粮也都分别掩藏起来,以防万一事变仓猝。
因桐柏山五恶把别的异派中凶人全数勾结了来,突然发难,不等动手除害先就吃亏,虽然到此地步,森林中四老决不坐视,总是小心些好。照此说法,就算敌人攻进,至多损失一些容易建造的房屋,人畜财产均可无伤,四老也必随后赶到,仍可转败为胜,就势反扑过去。这些老少英侠都是足智多谋,公明弟兄老早就画好东西两山的地图,比起敌人虽是众寡悬殊,但是井井有条,布置得十分周密。由两山交界起共设有三道关口,两起流动埋伏,另外还有十来处疑兵,都是仗着天险隐藏在深沟大壑、危峰峭壁之间,与各路英侠互相呼应,如手使指,灵活已极。所用各种信号和传递消息的方法更是越来越紧,迅速已极。仗着村人受过长期训练,为首诸侠设想周密,三四天光阴便全停当,中间还演习了两次,觉着无懈可击,香粟村更布置得和铁桶一般。哪知接连半个多月过去,眼看重阳将到,耳听西山土人连番密报,巴家庄贼党越来越多,桐柏山五恶也到了两个,始终无什动静。做内应的土人日夜留心,暗中窥探,自从那日未一次贼党来犯失踪不归之后,第二日便来一老贼,由此起贼党方面便守口如瓶,至多听说来了什人,本领多高,别的均不晓得,诸侠料是来了能者,因公亮夫妇和秦氏弟兄、石、伊二人中间除曾抽空往森林中去了一次,祖公达、庞浩也分别来过一两次,均说云老人传话,不令众人再往西山打草惊蛇,对方业已变计,不久发难,时机一到自然成功。此时除却对方明言叫阵,或是有人来犯,不可多生枝节,只此已足。如其准备停当,敌人久不发难,想要早日成功,也须等到重阳节边方可下手。每日仍要加紧戒备,分班歇息,养好精神,以便随时发生变故均能应付。重阳节前也无须再往拜见,免得万一有事人力不够,因而吃亏等语。诸侠见敌人按兵不动,人数越来越多,知其仇深恨重,正在强压怒火。因见伤人太多,看出厉害,暂时隐忍不发,只一发难,决非寻常。云老人所说固极有理。那几件皮衣毛裤当初原说日内送来,不知何故隔了多日不再提起。虎女云萍前往探询,也未明言何时送到。娄、伊诸侠觉着自身是主体,假使不遇四老又当如何?还是自己当心要紧,也就不再盼望。

原来三贼也是该死。打到天明将近,野儿早已饥疲交加,手法散漫,三贼此时杀他本非难事。只为心肠狠毒,又见野儿力大棍重,内中一贼微一疏忽,连手中兵器也被打飞,幸有同党接住,拾回兵器合力夹攻,才得无事。想用车轮战法将他活活累死,杀以出气,就便逗他着急取笑,索性不下毒手。哪知害人害己。他这里恶斗方酣,那些土人因与野儿约定次日来取粮食,知其心急,往往早到,心想,白拿人家东西不应叫人久等。
照例都是连夜赶来,到时都在天明前后。正走之间,忽听远远喝骂之声,有他在内。登高望见,想起荆氏弟兄警告,不敢过去,忙即分人去往二林村送信,事有凑巧,荆氏弟兄与贼定约之后,想起野儿山谷相隔当地甚近,听村人说连日又是送粮之期,难免与贼相遇,不该把约会订在岗上,恐其多事,与贼结怨;又想就便看望,打听公超是否来过,如已回转,多上公超一个好帮手必胜无疑。因此未明起身,老早赶来,打算先和野儿见面再来赴约。正在山中飞驰,被土人望见,迎前喊住。一说前事,急怒交加,当时改路赶来,快要到达。野儿危急之中忽然拼命,先是一个风卷残云,单手握棍,转风车一般,连人带棍朝三贼拦腰横扫过去。三贼知这一棍力猛无比,被他打中万无生路,纷纷纵身闪避,做梦也未想到敌人会脱手将棍飞出,内中一贼刚刚纵向一旁,还未立稳,两团寒光带着一条黑影已如风驰电掣飞将过来,再避已自无及,吃那一棍打向头颈,“嗳呀”
一声,倒地身死。
另两贼见同党倒地,野儿纵身逃走,又惊又怒,忙同怒吼追去。忽听侧面有人喝骂,随有两条人影由树林中飞纵出来,认出荆氏弟兄,只得分头迎上前去。双方都是又恨又急,一言不发便动起手来。二贼本领虽高,无奈弄巧成拙,先和野儿苦斗了半日一夜,中间虽经休息,到底吃力,又死了一个得力同党,未免情虚,哪经得起荆氏弟兄这样生力军,斗不多时便觉相形见绌。跟着众土人知道荆氏弟兄赶到,纷纷寻来,见野儿昏倒地上越发有气。又看出三贼死了一个,二贼不是对手,全都眼红胆壮,纷纷抢上前去,将铁棍拾回,一面扶起野儿施救,一面同声喊杀助威。虽被荆氏弟兄喝住,不许上前,二贼见来多人,不知深浅,只当荆氏弟兄手下的人,越发心慌,正想逃走。先和野儿动手的因昨夜刀被野儿打飞,虎口酸麻,带得有伤,无形中减却许多功力,首被二侠荆琏一剑刺死,另一个情知不妙,刚刚纵出圈外想要逃走,被大侠荆璞飞身一剑刺中左肩,那贼受伤不重,忍痛纵逃,旁边恰巧立着几个猎人,早就跃跃欲试,两枝火枪同时发动。
那贼不曾防到旁边山坡上伏有敌人,当时打死。荆氏弟兄一个招呼众土人掩埋贼尸,一个便朝野儿赶去。看出人已脱力,不是体质坚强,稍差一点早已送命,便令众土人暂时回去,弟兄二人抱了野儿想要回家医治。野儿说什么也不肯,非要回谷不可。荆氏弟兄问出他不肯违背师命,又恐师父来了不能见面,意甚坚决,只得送回谷内。一面取了伤药,分出一人在旁照料,不许丝毫用力行动。在尽心调治之下,过了两月方许起床,荆璞本想守到百日之后复原再走,忽听家中急报,说前来三贼还有一个同党,因与女贼萧五姑相识,本领较差,没有同来。等到去往女贼家中看望回来,到了约定所在,听说三贼未回。人山打听,竟由土人口中骗得真情,连夜赶往女贼家中,请派贼党相助,不久恐来报复等语。荆璞深知老贼婆的厉害,只得赶回防御,行时再三劝告不可用力,至少也要经过四个整月才可随意行动,说罢匆匆走去。
野儿天性喜动,在床上卧了一个多月早就不耐,心又盼望师父,荆璞刚走,第二日便出山探望。山势奇险,上下飞驰纵跳已不免于用力,本就内伤复发,又连遇两场大雨,感冒甚重,前后不到十天便病倒洞中,四肢绵软,周身寒热。空山之中无人照应,所居危崖离地又高,公超走前本为他备有一架竹梯,野儿自恃身轻,从未用过,也不知道爱惜。等到生病,连上下崖洞俱都无力,想起竹梯,业已损坏,前两天还能勉强挣扎下崖取水,后来病倒洞中,寸步难行。荆璞又是一去不来,心又着急,盼望师父,未了两天饮食皆断,眼看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之间。公超忽然赶到,一见病势如此沉重,不禁大惊,忙代医治,日夜照护调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又经过两个多月方始痊愈。自身有事,必须他去,便对野儿说,“你病虽愈,还是用不得力。本想将你带走,因你没有复原,既恐长途劳顿,我又行踪无定,没处安顿。送往关中和你师弟一起原好,偏又因你病中耽搁,无暇回去,你这身体又非照我所说内功静养不可。我已决计收你为徒,暂时仍须在此静养。等我把事办完,不过明年今日必来接你同行。上次我走之后,你能听话,不曾违命,甚是可喜。这一年的静功于你关系颇大,你和贼党对敌不能怪你,只是冒失一点,不知量力,以后不可轻易和人动手。机缘如巧,明春也许提前赶到。洞中粮食足可够用。在我未回以前连大树岗也不必再去。好在只有一年光阴,转眼就到。
病后不宜多劳,田十只种一小半,我和土人去说,暂时不送他粮,等到明年我来,再将这些不能带走的粮食用具全数分送他们也是一样。”说完起身,野儿虽极依恋,又听师父收了一个好师弟、恨不能当时跟去。无奈病未痊愈,师命不敢违背,心想师父业已收我为徒,并还传了好些内功,三年惧已等过,何在这一年光阴,不如照着师父所说,把功用好,讨师父欢心,明年便可随同出山,不再离开,岂不是好?主意打定,便用起功来。
荆氏弟兄因公超走前曾与相见,托他常来看望,并许野儿明春自己如还未回,不妨去寻二位荆师叔,求其先为指教。山中日用之物俱都齐全,野儿又最信服师父,开头一步也未离开。因有公超灵药医治,又传了内家口诀,不久人便复原,更比以前身轻力大。
野儿守着师命,一步也未离开,加上谷外大雪封山,甚是寒冷,不比谷中气候温暖,更没想到出去二字。
这日独个儿在洞中做完功课,去往侧面松林中去采获苓,以备明年师父回来,连那几种稀有的药材一齐带走。刚到坡上,忽然回顾谷口那面有一只大梅花鹿,口里衔着一枝形如松枝,颜色碧绿,上开红花的药草,认出此是昔年怪鸟未死以前曾采过两次,具有好些解毒治病灵效的灵药麻姑参。先不知道,后被师父由蟒洞中救转,离开故居时火葬怪鸟,在草堆里发现了十几片残花败叶。师父见了甚是珍奇,分别拾起藏入身边,并还到处搜寻,说起药名妙用。两次走时均曾嘱咐,随时留意,如经发现,无论花叶草根都有用处,务要好好保存,最是难得。此药可遇而不可求,只有深山穷谷之中偶然发现,遇上不可错过等语。记得怪鸟两次采那药草都是隆冬大雪封山之际,谷中向无野兽踪迹,谷口弯斜,怎会被鹿蹿进,忙即追去。如照以前凶野之性,那鹿不被迫上抓死,也为他尖刀棍所杀。因奉师命,近来静坐日久,性情变化不少,想起师父所说,这类从不害人的野兽无故不许伤害。本心只想夺那药草,未用刀棍石块去打,不料那鹿逃得飞快,起步相隔又远,野儿先未追上。后见那鹿逃时惊慌,口中未嚼完的药草业已落在地上,忙即拾起。
本意不想再追,隔不一会儿,又见一鹿由斜刺里蹿出,口里也有几片药草,与前鹿一同逃去,未等追上业已吃光。拿起残枝一看,这枝药草竟是木本。前随怪鸟只吃过两片花叶,因嫌味苦,只尝一次,不曾留意。这时见那残枝粗如人指,弯弯曲曲形如野参,外面包着一层紫皮,内里和山药差不多,又白又嫩,用口一尝比叶更苦,一会回甘,清香扑鼻。想起怪鸟为他嫌苦不吃,还曾怒啸发威,看得颇重。照这枝叶形式应有半人多高,前见药草连根不过两尺,枝更细弱,料知师父看见定必惊喜。同时想起第二逃鹿蹿出之处是一又深又黑的山洞,洞外生满野草,内里地势低湿,苔薛甚厚,并有暗泉伏流。
生来喜洁,嫌它阴暗水湿,从未走进。逃鹿身旁带有大片绿痕,明由洞中蹿出,心疑那名叫绿萼衣,又叫麻姑参的灵药生在洞内,忙即赶回,绑了两支火把走将进去。越走越远,看出内里地势平坦,旁边还有一条溪流,不似洞口那样污秽。一时好奇,想要走完。
接连几个转折上下,不觉走了三四里路,居然寻到出口。原来外面也是一座山洞,洞外三面危峰峭壁环绕,只西北方横着一条大壑,以前从未到过。北风凛冽,四面山峦林木均被冰雪布满,银光耀眼,奇寒彻骨。正要回去,忽然发现雪中留有鹿的脚印。素来胆大,忘了谷外寒冷,身上衣有单薄,便照鹿的脚印,冒着寒风往前寻去,一心想将药草连根掘回,献与师父。
一路察看飞驰,不觉又走出好几里路。忽然发现前面一片山坡上面稀落落生着数十百株松杉古木,枝头冰花灿烂,绮丽夺目,侧面还有两条瀑布交流,前面碎冰被水冲积,已成了一座玲珑嵌空、高约丈许的小冰山,发源之处仍是活水,并未结冰,耳听泉流与碎冰相融,铿铿锵锵十分悦耳,寒泉清彻,水中还有碧苔飘浮,与白石相映,又是悦耳,又是美观,方觉这地方真好,可惜太冷。猛瞥见树林深处有一小树,高只及人,苍针繁茂,上开红花,比山茶还要鲜艳。树上没有一点雪影。方圆丈许以内都是土地,仿佛有人把那二尺多深的冰雪全数去净,当中种着这样一枝红花绿叶的小树,整齐已极。先并不知这生长深山,历时百年的大麻姑参,极难得的珍药,性最避寒,所生之处冰雪全消,并非人力所为。心中狂喜,正想连根掘取回去,不料那根又深又长,同时看出根茎肥壮,味更甘香,知道师父见了定必喜爱。一时发掘不完,一不小心将根掘断,但是上面还附有大蓬茎须,只得先拿回去。因嫌洞中黑暗绕远,看出隔着一片峰崖过去不远便是所居谷口,仗着手有利器,力气又大,坚冰一扎就穿,一手用棍开路,一手把树根连枝托起,越崖而过。回到谷内,人已冻僵,匆匆把树种在森林之中。因觉根茎尚多,师父说过根的功用更大,晒于一样有用,恐被鹿吃掉,同时又见树林深处还有一株小的,不舍丢掉,生了一堆火稍微暖和,披上那件羽衣又寻了去。还未到达,便见雪花飘浮,越下越大。
天性刚强,想到就做,只管风雪交加,照样前进,非要全数取回不止。不料那树生长百年,越往下茎根越肥大,不舍弃去。到前,又见五六只大鹿由林中惊窜出来,多半口中大嚼,方才露出土外的好些根茎已被吃掉,越恐延误,只顾拼命发掘,别的全未理会。
掘了好些时,耳听四外树枝纷纷折断下坠,连同冰裂之声,地下积雪仿佛加高了好些,四面一看,不禁大惊。原来当日风雪竟比那年封山还大得多。就这不到两个时辰光景,雪又加高了三四尺,树枝本已冻成了冰,禁不住大雪重压,纷纷折断。因在麻姑参根穴之中发掘,那雪落将上去不能久留,虽因雪大,积有不少,但随积随消,逐渐溶化,一心掘那树根,不曾留意,等到看出;人已行动艰难。始而仗着身轻力大还不害怕,走出不远,到了坡下,渐觉新雪松浮,脚稍一重便陷进一两尺,头一脚刚刚拔起,第二脚又陷了进去。所采树根又极累赘,事前疏忽,未带东西,做一大束背在身上越发碍事。
加上北风如剪,雪花迷目,冷气攻心,连气都透不转。先在穴中发掘太急,出了点汗,吃寒风一逼,透体冰凉,越走越冷,越急越不好走,终于心慌意乱,只顾避那迎面来的西北风,竟将路走迷。再在风雪中挣扎前行,有力难施,勉强走了个把时辰,想起那两条归路均未走对,心更发慌。那雪早下得伸手不能见掌,天又黑了下来,雪光反映,茫茫昏白,除脚底积雪外什么也看不见。一时情急,连声怒吼,卧亿归路似与风向一正一反,专走一面总要寻到。不知雪中转折,早已错过,等到觉出,无论走得多慢也该早到,重又回寻,方向越发走错。如非近来练了内功,早已冻倒雪中,为雪所埋,送了性命。
正冷得周身抖战,手足皆僵,忽然一脚踏空。顺坡滚落在雪坑里面,心里一迷糊就此昏死过去。
醒来觉着周身温暖,睁眼一看,满屋皆人,男女老少都有,房中陈设华丽已极,卧处尤为温暖舒适,从未经见。对面坐定一个老妇,身旁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准备汤药,炉火熊熊,温香扑鼻,身上衣服全被换去,好似还洗了一个澡,外面盖着一床棉被。
心中惊奇,先疑是梦,想要坐起,四肢无力,被人按住。一说经过,才知老妇便是当地主人萧五姑,昨日看见天晴雪住,命男女两贼徒冉恭、仇香云去往左近山中猎取山鸡、肥鹿回来烤吃。二贼本是夫妇,带了几个小贼党同出打猎。因知老贼婆一向任性,穷奢极欲,想尽方法享受,令出必行,向不喜人违背。见到处冰封雪固,寒林萧疏,乌鲁绝迹,打了半天连山鸡也未见到一只,无法交差,只得把人分开,四面搜索。夫妻二人自走一路,后来越走越远,正在发急,忽然发现鹿迹,遥望林中有鹿隐现,自然不舍,加急追去。心想,身后带有滑雪的器具,回去容易,只顾穷追,哪知鹿已逃远,不曾追上,天却下起雪来。因见风雪大大,天又太冷,奔驰了半日,饥疲交加,惟恐雪中迷路。恰巧旁有崖凹,可避风雪,并还发现里面伏有几只山鸡,挤在一堆,尾上附有冰雪,不能飞高,毫未费事全数打到。附近又有几株枯树,身边带有干粮美酒,正在生火,烤吃鸡肉,忽听雪中厉啸之声,时远时近。心想,这等大雪,怎会有人在雪中奔驰。野儿啸声又极凄厉,先还当是怪物,暗中戒备。等了一阵,啸声忽止,雪住之后便寻了去,见有一个未成年的幼童倒卧雪中。先见身穿羽衣,还当是个怪物,后见所用兵器,想起方才啸声约有个把时辰才止,身上穿得这样单薄,兵器沉重锋利,从未见过,料有来历。只顾把人救回,那许多麻姑参业在途中失落多半,后又跌碎埋入雪中,二贼也未留意,便将人救了回去。
老贼婆原是内行,知其中了寒毒,醒来还有一场重病。先用冷水浸了些时,再换温水洗浴,穿上于衣,搭向房内。本来不怀好意,疑心野儿必有来历,多半仇敌门下,本定救醒拷问。野儿人虽粗野,却极灵慧,对于师父所说奉如神明。因听公超前说平日专喜除暴安良,结有不少强仇大敌,以后如遇生人,除非将来师徒一起,未拜师前万一对方探询,只说身是孤儿,从小隐居山中,别无所知,早就记在心里。又见室中五光十色,样样华丽无比,与师父平日所说土豪恶霸、有钱人家相似,连荆氏弟兄的姓名住处也未泄漏一字。本来还想当时谢别回去,后觉周身寒热,四肢无力,知已病倒。老贼婆见他粗野天真,随口而答,所用兵器又是出土之物,独居鸟巢之言不似虚假。那一只大鸟年轻时又曾见过两次,外披衣服又是鸟羽结成,自更相信。同时试出野儿生具异禀,力大如虎,越发惊奇,欲以恩情收服,令其拜在二贼门下做一得力徒孙。野儿自然不愿,始而觉着命是人家所救,又在病中,心想,你只不是我师父对头,嘴上叫你师父师祖也不相干。便说昔年为蟒所困,蒙一恩师解救,将蟒杀死,收我为徒,住了些日一去不归,曾说明年必回。他如不来,我便做你们的徒弟,话说在先,以后一见恩师,无论如何也必跟他回去。
老贼婆何等好狡,再三盘问,野儿的话始终如一。虽是半信半疑,野儿病好之后一试武功,果然乱打,没有传授。野儿又守师父之诫,从不肯说练过内功。老贼婆师徒见他没有师传,如此威猛,越发喜爱,决计便是敌人门下也要将其收服,表面样样答应。
到了明春,野儿寻回故居,看出师父未来,赶往二林村一看,荆氏弟兄业已全家迁走,不知身后跟得有人,也忘了去往前山告知土人,在谷中照师父以前所教的字,用刀尖划在山石之上放向洞中,请公超一到速往寻他,便赶回来。走时匆忙,不知去年荆氏弟兄迁居以前曾经来过,到处寻找野儿不见。只发现松林中的珍药麻姑参,心中惊疑。知其不会他去,隔日又往察看,还是无踪,见麻姑参已被野兽吃去好些。知道公超到处搜寻这类珍药已有多年,别时还曾谈起,说在鸟巢见过,也许附近还有,请其留意。恐被吃光,只得连根掘走,一面派人四处搜查。这时正是天暖雪消,山洪暴发,寻到第三天,再隔两日便要上路,心正愁虑。忽然发现野儿平日所着旧鞋和好些腐烂的花茎树根,又有两根折断的鸟羽,一根野儿平日用来束腰和捆扎山粮的藤索。这类细藤十分坚韧,只谷中才有,以前还来采过。当地不远便是那条绝壑,料知野儿雪中失足冻倒,春雪一化,被山洪冲入壑底,否则不会失踪。细问土人,也无一人见过,料其凶多吉少,只得慨惜而去。
野儿先疑师父来过,将所种花树拔走,又气又急,匆匆寻了一块平石,划上些字,守了数日,回转贼巢,心中怨望悔恨。贼党早已看明他的住处,归告老贼婆,领有机宜,造了一封假信放在洞中,又将所留石块弃掉,以防乃师寻来。野儿果然上当,过了些日又往探望,见有一信,因知师父形迹隐秘,虽未具名,并未疑心。为了字迹太草,好些字不认得,回去与贼一看,信上大意是说:本人看破世情,业已入山修道。上月来此分别,因未见人,留此一信,令野儿照所说方向另寻师父,必有遇合。对于新师更要恭敬,不可再犯野性,方可成就等言。公超以前原有出家修道之意,口气好些相同,不由不信。
这时老贼师徒正在暗中窥探他的神情,野儿一点也不知道,竟痛哭起来。于是一个固是信假为真,又因信上所指方向正是贼巢一面,对老贼师徒从此恭顺,一面也因信未具名,与野儿所说相符,加了信心,双方越处越好。始而野儿不知怎的,老觉这些人性情不投,只管衣食起居十分舒适华美,终觉没有以前爽快,人更不如恩师远甚,还觉不惯。后因老贼婆师徒善于笼络,恩威并用,一面细心教导,对他好似怜爱体贴,无微不至,却对别的贼徒立威行法。野儿天性好武,觉着老贼婆师徒武功甚高,想起以前独斗三贼吃亏之事,用功甚勤。虽然老贼婆防他万一反叛,无人能制,不肯全数传授,仗着天生异禀,灵慧多力,一学就会,日子一久,竟将老贼婆的本领学去十之八九,又练了一柄铁流星,在贼徒中本领第一,老贼婆自是爱极。又试出他人甚忠实,决不至于背叛,非但放心大胆,并想用他相助报仇,看得极重。日子一久,野儿也就相安,对老贼婆师徒虽极忠心,对于以前的恩师尹公超仍是念念不忘。因老贼婆师徒惟恐他那前师与之相遇,想尽方法不令去往后山走动。野儿偷偷去过两次,均未发现师父来过的痕迹,田里已长满了野草,只得罢了。
公超先后寻他两次,均未见人,因听土人说他雪中失踪,还不甚信。第二次寻到荆氏双侠,方始相信。因见谷中田地荒芜,剩下一点余粮业已霉烂,又正有事,也未回转,一晃好几年,常和伊萌谈起,叹息伤感,以为人已失足送命,否则野儿的为人忠诚,决不舍得自己,必向前山土人打听。自己留得有话,如在人间,早已寻来。虽然伤感,因荆氏弟兄已走,一直不曾再去。
老贼婆老想野儿日久断念,防备甚严,从不令其独自出山。野儿口里不说,心却想念。这日女贼师徒要往黄龙山寻人报仇,因公超从未谈起,也不知娄氏弟兄何等人物,到得又晚,和公超不曾遇上,只知奉命行事,哪知一到香粟村外横岭后面,便遇伊萌动起手来。先见对方一个幼童,并未放在心上,打了些时才知是个劲敌。本来伊萌比他年纪较小,力气也没他大,全仗身法灵巧,得有师门真传,人又机智,这才打个平手。后来伊萌看出敌人身轻力大,纵跃如飞,第一次遇到这样怪人,当时也未想到此是师父平日所说太行山中收服的奇童石野儿。双方又未问什姓名来历,上来便是恶斗,都是急怒交加,恨不能一下便制敌人死命。伊萌虽极胆大,心思灵巧,几个照面过去便知敌人厉害,凭自己的本领,非但难占上风,稍一疏忽反为所败,立时变计,不再勉强,边打边退。一面发话引逗,激令穷追,一面长啸求援。公超、公明也同赶到,一见便认出是他。
因有多年未见,人又投向贼党一面,虽料他为人不致违背师训,从贼为恶,内中必有原因。心终疑虑,恐其从贼日久,人更凶野,想起他以前为人忠义,仍不舍伤他。便和公亮说好,将其制服,擒到之后查问明了真相再定去留。二人全都爱才,刚一打倒,说不几句,见他认出自己,悲喜情急之状,越知受人愚弄,人性仍和前一样。
回到村中,公明拿话一问,野儿才知上了女贼师徒的当。虽然悔恨万分,因受贼师救命之恩,仍不愿与之为敌。公超等到后问知前情,再细心考察,还是那么天真,只比以前猛恶了些。因老贼婆不令出山,从未亲手做过恶事,恩起前情,越发喜爱,野儿当时便要正式拜师,不肯再走。公超见他意诚,公明又在一旁力劝,说:“野儿心直性猛,必须好好教导,改变他的气质,非随七兄一起不能学好。像他这样凶野的人,又在贼巢之中多年,难免染有恶习,你不收他为徒,定必在外逞强行凶,做出许多恶事。他那从贼情有可原,便无以情分也不应该杀他。我看今日就应拜师,使他心定,连你所说考察些时俱都不必。”公超本爱野儿,听公明一说立时答应。众人见他收此异人为徒,以前双方又有极深情义,俱都欣喜,同声庆贺。野儿见众人对他看重,人都真诚相待,不像贼巢中老贼婆师徒待他虽好,极少责罚,但是法令极严,令出必行,又喜立威打人,犯过必死。尊卑之分又严,自己还好,别的同门见了师长,非但不敢随意说笑,满口应是,连个大气也不敢出,师徒之间一点也不亲热,对于自己全都妒忌。除却房舍衣食极端华美,并无意思。终日除练功外,便由老贼婆为首领头作乐,再不便是男女荒淫。自己固然看不惯,那些女贼嫌他身相丑恶矮短,也无人与之亲近,平日不甚合群。因是从小孤单,还不觉得。及见村人同坐,长幼不分,对月饮酒,亲如一家之状,由不得生出许多好感,觉着这里有趣得多,何况朝夕盼望的恩师无心巧遇,又收他做了徒弟,越发喜出望外,兴高采烈。伊萌见无端得了这么一个师兄,非但没有妒忌,反更高兴,二人恰坐在一起,越说越对心思,亲热非常。
尹、娄诸侠等人到齐,便即当众商计大破巴家庄之事。先防女贼师徒仗着毒针突来侵害,后听女贼婆病倒,还有几个会使毒针的贼徒也在途中生病,少去好些顾虑。依了虎女、公亮和秦氏弟兄,均想乘此时机暗中赶往巴家庄,将女贼师徒这个大害先除了去,兔她病好之后要多好些手脚。公超、公明却大不以为然,同说:“我们此举志在扫平贼党,将这些为恶多年的凶人一网打尽。为了时机紧迫,许多土人虽已得信,如不联成一个整的,他们到时难免各自为政,人心不齐,必多伤亡。贼党又多,不发动这两山土人必难如愿,须要通盘筹计,准备停当方可下手。一个疏忽,不是手忙脚乱,使要留下后患,单杀掉女贼师徒济得什事?贼党原以女贼和那几个凶僧恶道为主要帮手,忽被我们刺杀几个,定必胆怯。又去寻人相助,胆小怕死的也许还要偷偷溜走,岂不又留异日之患?并且好些恶贼尚还未到,万一因此发难,提前动手,伤亡既多,还不免于漏网。此举非但有害,还被敌人看轻,说我们畏惧女贼,乘她有病下手暗算,太已不值。女贼既是指名要寻我们,便应和她当面决一胜负;这等做法也是小气。既是大家性急,索性派人照着预计,先向西山边界那些土人送信,令其传知全体土人暗中准备,过上十天半月,时机到来,他们接到我们信号便同下手。今夜所杀的人也无须再与敌人送去。贼党见他是来的人无一生回,定必惊疑,也许日内不会有事,时机一至,立刻进攻。好在西山地势业已查探明白,到时四面合围,决不怕他逃上天去。大家都忙累了好几天,我们不必再作长夜之饮,早点安息,明朝便可准备起来了。”
议定之后,因料仇敌防御必严,除向西山土人暗传密令而外,无论男女诸侠,在公明指示之下,谁也不许再往巴家庄走动。一面派了虎女、公亮、林蓉、公遐男女四侠带了两虎,埋伏在西山交界森林东面。借着安乐洞前大片森林危崖掩蔽藏伏,以防万一贼党又来偷袭,将其杀死,务使一到东山境内人便失踪,以为疑兵之计。另外再由公超、公明各带十几个得力的壮士,分成两起,轮流在后接应。刚刚议定,又听竹吹信号,先似发现来了敌人;正要分人赶往察看,竹吹之声忽变,众人听出远客到来。秦氏兄弟当先迎出,公亮因二虎出去了多半日夜未吃东西,正和虎女拿了许多瓜菜在喂,一听来客,心疑长安来的老侠云氏师徒,便要骑虎出行,虎女也要跟去。二人同骑一虎刚走,公明笑说:“来客相隔尚远,天已夜深,长路跋涉难免饥疲,方才忘令二弟他们骑虎赶去还快一点。”回顾另一虎也空身追去,伊萌闻言连忙赶上,纵上虎背跟踪飞驰。野儿笑问:
“师父,这里老虎真大,并还能骑,几时我也擒它一只试试。”公超笑说:“此是大雪山中异种猛虎,从小便经高人驯养,你当容易,什老虎都这样灵慧听话的么?”
野儿还未及答,公超忽又惊道:“有人来了。此是何人?这样大胆?”公明方答:
“这里防御严密,如有来人多少有点警觉,方才听到接客信号,来者决非外人。”说时,二人一同翘首回顾,席上诸人方觉无什动静,如何说有人来,随听二侠哈哈笑道:“原来是你们么?真个意想不到之事!怎不下来,上面无人欢迎远客,还不下来先吃几杯再说!”话未说完,楼上平台已有两人笑道:“想不到你两个耳目这灵,我们原是走错了路,中途遇见凶僧的恶徒口出恶意,想要来此行刺,被荆氏弟兄杀了一个,擒了一个。
刚到前面岭脚,便见他们先用号灯晃动,我们初来,不知底细,老三掩往一听,说方才来了女贼,奉有严令,不曾动手,这里三个男贼,等其走近不妨试他一试,跟着便吹信号。因气他们轻视男贼,我们三个又未被他看出,特地绕路,由你们东南方崖后绝壑偷偷越过,崖上虽有防守的人,因我三人掩藏得巧,先未看出,后来警觉,人已到了崖上。
老三想起此举不对,忙即抢上说明来意,不令他们再发信号便走了来。因听说人在楼后饮酒,先当你们都在楼上,便走了上来,不料仍被你们看见。”边说边往下纵落,共是老少三人,两男一女。老的一个身材高大,名叫蒲芦。一个中年女子,乃他久共患难的妻子女侠卫青娥。那叫三弟的是三四十岁的矮子,生得又黑又瘦,猴头猴脑,二目神光炯炯,名叫侯元,由平台上一纵便落席前,相隔十来丈高远,宛如飞星电射,落地无声,黑影一晃便立在公明面前,当先手指二人哈哈笑道:“你这两个还在装模作样。远客到此,不早出迎。我们如是你的对头不糟了么?”众人一边让座,互相请教,只公明一人微笑答道:“侯三弟,你大小看我们两位老大哥了。我们在此饮酒说笑,外面防守的人远近有好几起,就是楼上有人走动,也必当他是自己人,怎会留意?何况你和蒲老大哥夫妇的轻功剑术均到上乘地步,多好耳朵也听不出半点声息,又是悄悄掩来,不比应敌急走,纵跃之间还可听出风声,不是有人指点,如何晓得?此言你必不信,好在你们人在台上,这里形势当早看出,你看许多的人均在饮酒,无一离开,报信的人就在对面,他那装束可和崖上防守的人一样,身边并还带有兵器,可要喊来一问么?”说时把手一点,对面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装束与防守的壮士一样,肩插钢刀,腰挂镖囊,恭恭敬敬走将过来。
当众一说,才知少年名叫杨武,本是山外贫苦孤儿,被公亮救来山中,爱其聪明用功,收了徒弟,在全村少年中本领最高。当夜随众防守,发现来了老少三人越崖而过,先当敌人,正告同伴留意,看出来人剑术甚高,本领惊人,既恐不敌,又因山外来客,忙先赶来报信,比来人还要先到一步。侯元方说:“我早看出这娃儿隐身树后,和你做眉眼,说句笑话,你也认真。不过此人脚底真快,人也灵巧,我真喜欢。你们这里决无坏人,既然学会一身武功,必是你弟兄的门下,叫他做我的徒弟,跟我出山历练可好?”
杨武闻言方一迟疑,公超已接口笑道:“侯三叔向来看不起人,至今没有徒弟。他平日自负行迹飘忽,动作如神,不料被你看破,自觉丢人,想收你做徒弟遮面子。在他另有私心,你却得了大便宜。他们几位都和我们交情极深,做谁徒弟都是一样,还不快些拜师?”杨武闻言忙即拜倒。来客业已坐定,蒲芦一面拦住侯元不令开口,笑道:“你们三人还是当年童心未退,老弟兄多年不见,不说正经的话,只管取笑作什?”公明笑说:
“什么叫取笑。他自己要说收徒,莫非还不算么?”侯元笑道:“老娄无须多口,我既说了,决无反悔。”随将杨武拉起,匆匆问了几句,令向各位尊长行一总礼,少时公亮回来问明他的心意再定。
随由蒲芦谈起来意:原来蒲氏夫妻均是江南成名多年的老侠,和尹、娄诸侠至友旧交,便是侯元也和尹、娄二人差不多年纪。这次侯元因侄儿小铁猴侯绍在外树敌,幸蒙独叟吴尚相助(吴尚即苏半瓢,事详《云海争奇记》),才得无事,心生感念。知其十年前在云贵深山中受到瘴毒,虽经治愈,始终不曾复原,每到春天便要发作,全仗内家功力每日苦练方能忍耐。一面服药,每犯一次旧疾要受十来天苦痛,不能随意走动。江湖上仇敌又多,惟恐静养期中受人暗算,本人又无子女,当年春天前往看望,欲为照料,聚了两三个月辞别回转。偶往嵩山访友,无意之中发现一株大构祀,乃三百年以上之物,想起这类成形灵药正好医治吴尚的病,忙向采药人买到手中,并还给了重价。正要送去,不料那枸杞的很大大,形如一狗,侯绍自恃本领,胆大身轻,一向独往独来,没有同伴,中途被人在客店里偷去,无法送人,并还丢脸。问出有两个客人像黑道上朋友,刚走不久,便追了下来。跟着便将二贼追上,因是人单势孤,对方还有不少同党,虽然打伤两个,东西并未得回,被内中一人腿快的抢先拿了逃走。后访出偷枸杞的乃是大盗花五手下。二贼因花五年老荒淫,目力日差,知道百年以上拘祀有明目益气之功,服了还能长寿,曾命手下徒弟随时留意。二贼无心相遇,明知对方不是好惹,贪功心盛,偷了就逃。
侯绍因那店家也是江湖出身,双方相识多年,常时来往,店伙全都极熟,以为自己无什行李,名望又大,寻常小贼不敢到店中窥探,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就不认得也能看出几分,不会无故相犯;那拘妃像个树根,常人又不认得,何况还有店家照应。想起附近苦人甚多,欲往周济,出去半日回来便被贼偷。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类事,不由急怒交加。
但知老贼花五人多势盛,人更凶险无耻,此去一个不巧还要丢人。
正打主意,事有凑巧,乃叔侯元新由川西回来,想起蒲氏夫妇和尹、娄诸侠多年未见,欲往寻访。刚出潼关,便听人说蒲氏夫妇因有多年未来湖北诸省,又和荆氏弟兄是连襟至戚,爱妻卫青娥早想看望荆家两个妹子。新近得信业已移居嵩山附近山林之中,打算先寻荆氏弟兄,聚上些日,再寻昔年那些老友叙阔。还未走到嵩山,便在途中相遇,谈起娄氏弟兄隐居黄龙东山香粟村业已多年,上月遇见公超师徒,曾说不久便要往访。
自己正要寻去,都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又听两个姨妹均往戚家小住未归,于是连荆家也未去,便同起身往黄龙山走去。三方先后不期而遇,谈起前事,花贼恶名久著,蒲、侯诸侠本想除他,未得其便,再听侯绍一说,便往贼巢,借着讨还枸杞,想为世人除害。
路上访问,得知花、刘二贼因受官军追逼,业已逃往黄龙山中。同时间出贼党这面还有几个极厉害的异派人物,本是辗转勾结去往刘贼家中赴会看灯,中途得信,改道入山,人在后面尚还未到,并有洗杀香粟村以作根基之言,知道贼党人多,后面两个异派凶人更是厉害,娄、秦诸侠不会人多,公超师徒是否已到也还难定,越想越不放心,便赶了下来。中途遇见两个贼徒,擒到一间,贼党连日虽极失利,但是未到的厉害同党还有好些,多半自己寻来,出于巴贼意料,本领无一寻常,内有几个还是娄氏弟兄的多年对头,专为报仇而来。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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