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谷英吩咐把村长全家都缚了起来,叫人间村长道:“这些肉骨头是哪里来的,合起来几乎是两头猪五头羊,而你们村中人口不到一百,怎么吃掉那么多的肉?”
村长结结巴巴地道:“是我们昨天祭神,全村的人狂欢参加祭奠,所以吃得多了一点儿。”
谷英冷笑道:“是吗?来人哪,把村长的儿子给我杀了,剖开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残余的肉食。”
村长的儿子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被几个壮丁架着,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当场被剖开了肚子,里面倒是有未消失的残肉。
谷英不动声色冷笑道:“村长的儿子自然要招待陈祖义,陪着一起吃喝也不足为奇,再把他的孙子、孙女儿肚子剖开来看看……”
那两个孩子一个才七岁,另一个才五岁,被抓起来后,却吓昏了过去,行刑的人挺刃要剖腹的时候,村长的妻子却忍不住了,哭着扑倒在孩子身旁,叫出了一番话。
陈祖义和他的残部确曾到过此地,今天早上因为听说追兵将至,才匆匆躲到山上去了。
谷英冷笑地问村长道:“老匹夫,你怎么说没见过陈祖义呢?
原来你在欺骗本帅。”
村长只有叩头道:“大人请饶命,陈大王还抓去了小人的第二个儿子为人质,胁迫小人不得泄露行藏。”
谷英冷笑道:“可是本帅要杀你大儿子时,你仍在一边不作声,是否你认为二儿子比大儿子重要?”
村长叩头道:“小人以为天朝王帅不会杀人,只是吓吓小人而已……”
谷英怒道:“本帅杀了你的儿子,就是不仁了吗?你藏匿匪徒,罪当灭门,本帅就杀给你看看,以后是否还有人敢藏匿帮助陈祖义。”
当场下令,将村长全家大小九口,全部枭首示众,然后又把部队开上山去。
陈祖义是闻风逃匿了,可是谷英在村中的一番霹雷手段也收到了效果,再也没有人敢藏匿他们了,也没人敢隐瞒他们的消息了。
甚至于他们才到一个地方,那儿的居民怕受到波及,立刻暗中前来通报,谷英也闻讯立刻追杀而去,他把一千精兵分成两路,一路休息时一路则紧追不舍,赶得陈祖义疲于奔命,却没有一点办法。
终于他在陆地上待不住了,趁乱逃入一个海边的渔村,杀了村中的渔民,抢了几条渔船逃入了海口。
他们两百人也因为逃亡和被各处的老百姓及土著零星拼杀,剩下只有四十来人。
若不是郑和绝了那些人的求生之路,他们很可能会杀了陈祖义,献首而降了。
但是郑和就是狠到了极点,绝对不接受任何一个陈祖义部属的投降,他们在高城有一次投降的机会,那一次降顺者都得到了很好的待遇,安排在新的王国中就职,统领训练土著,也有一部分被收编到郑和的摩下,补足阵亡的将士缺额。
后来跟着陈祖义逃亡的人,必杀无赦。
这批由李至善训练过的密探,生来是不安分的,郑和深深了解这批人的毛病,决心予以彻底清除。
陈祖义抢走的渔船并不大,无法在海上作远途航行的,他们一定会向其他的岛屿停泊的。
郑和立刻下令,封锁每一个大岛,然后再派兵逐个清查每一个小岛。
这是逼迫陈祖义投向肉挂岛,那原是陈友义停栖的根据地,也是一个十分秘密的好窝穴。
陈祖义是迫不得已才来的,岛上还埋着很多宝藏,也有几条大船,他想移转到海上逃亡,到西方避难去。
哪知陈友义已被梅玉击溃了,陈友义本人也投降了,梅玉和盘托出了一切。
首先是各岛来支援陈祖义的水兵,被陈友义拦了回去,然后他们就守伺在肉桂岛上。
“ 陈祖义狼狈不堪地登了岸,立刻被一批生龙活虎般的汉子包围住缴了械。
也无所谓打斗了,这二十几个人一直在逃亡奔命,迭经海上风波,手脚都软了,根本不堪一击。
陈祖义大叫道:“友义,你也背叛我了。”
陈友义做了个无奈的苦笑:“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讲情义,是你太不公平了,你自己南面称王,稳居一地享福,我这个兄弟却要成天冒着性命危险在海上做海盗。”
陈沮义道:“那才是发财的捷径,我们占地为王,不过是些荒岛,哪得多少油水,你在海上才能发大财。”
“发了财你占了大部分,拼命却全是我们的事,不过这些话也不必说了,大明的郑钦使大军西征,你和大明朝作对,注定了是大输家,兄弟不想跟你一起送死。”
“我也是叫李至善给坑了,他说西征大军不堪一击,怂恿我全力一拼。”
“对这位舅舅大人,我早就认为靠不住了。”
陈祖义只有一叹,俯首无语,似乎也只有认命了。
梅玉缚了陈祖义,送到了郑和的帐前,郑和对梅玉倒是十分客气,亲自迎出了帐外道:“咱家又蒙侯爷赐助,擒得元凶,使得西巡任务得顺利完成,不胜感激之至。”
他改口由小侯称为侯爷,是因为老侯爷梅殷在牢中被放了出来,仍然袭了侯爷,但梅殷却实无颜在永乐的驾下做官,他是建文帝的不二忠臣。
不过他也知道,倔强下去除了贻祸家人之外,于事无补,永乐是太祖的儿子,天子易鼎却没有易姓,朱家人算起来闹的是家务,天下反对的声浪已经淹不及闻了,他老太爷再反对也没有用。
灰心之余,老侯爷出家修行去了,这算是一种无言的抗议,而且他也明白,永乐之所以保住他们梅家的侯爵,不是为了他梅殷,而是为了他的儿子梅玉。
他出家与否,关系却不太大,侯爵是世爵的,他不干自然而然落到了梅玉头上。
永乐的诏命是交由郑和带来的,朝廷似乎算准了郑和此行能碰上梅玉,所以把诏命交给郑和颁下了。
梅玉初听郑和的称呼,倒是怔了一怔道:“钦使大人,莫非家父已有了什么意外吗?”
“老侯爷看破世情,在栖霞山学禅去了,上表奏请归爵,主上念府上世代忠贞,未允所请,所以把爵位转到侯爷头上……”
“既是家父奏请归爵……”
郑和一笑道:“侯爷要弄清楚,老侯爷只是上表奏请归爵,这准不准还在主上,如果少爵不肯接受这个世爵,少不得又要吵上栖霞山,把老侯爷再度拖入尘世,这似乎不是孝顺之道,老侯爷好不容易才跳出红尘,享一下清福,少爵该成全老人家的一点苦心才是。”
梅玉一呆,只有苦笑道:“我们不是矫情方命,而是我常年不在家中,无暇理事……”
郑和道:“侯爷倒不必为这个担心,目前老侯爷已经交出一应的兼差,主上也没有颁下什么新的任命,所以也没什么公务,至于侯爷的新职,主上也没有明确的吩咐,只颁给了下官一份空白的委任状……”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说,侯爷想干什么,就填上个什么2”
梅玉倒是一怔。
郑和又道:“当时咱家也弄不清主上的意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假如侯爷填上个机密院正使,要登图拜相,主上也照准吗?侯爷可想知道主上是如何回答的?”
“这个倒是难以想像,不过皇帝一定笑我自不量力。”
“那就错了,主上说:梅玉那孩子,文武两途都无人可及,他真要肯出来掌辅天下,倒是老百姓的福气,只是我想那孩子生性怡淡,怕不易网罗他。”
梅玉倒是一阵热血沸腾,微微激动地道:“皇帝真是如此说吗?”
郑和道:“这是在御书房中,对几位阁老说的,侯爷尽管可以查证的。”
梅玉却淡然一笑道:“我找谁查证去,御书房中的谈话,于例属于绝端机密,就算真有此事,也没人敢证实。”
郑和笑道:“侯爷也无须证实,反正咱家总也不会捏造了主上的话来讨好爵爷,今天咱家把主上的话命交代过了,侯爷要在哪个部门高就,吩咐下来,咱家好填写。”
“现在就要填写吗?”
“那自然是随侯爷的高兴,侯爷若是一时想不起干什么,就暂时空在那儿也不打紧,反正侯爷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着人通知一声,咱家立刻填妥奉上。”
梅玉一笑道:“这是一定要钦使大人填了才算数?”
郑和道:“那倒不是,不过委状填妥之后,还要关照吏部登录,通知有关的单位衙门报到候命,这个工作由咱家做起来实际一些。”
梅玉怔了一怔,他一直是在随口打哈哈,以为郑和是在开玩笑,不可能有这回事的,因此他一顿道:“看起来是真有这么回事了。”
“当然了,兹事体大,怎么能开玩笑呢?”
梅玉想了一下道:“那就麻烦特使,给我填上一个西南夷经略使好了。”
郑和道:“有这个衙门吗?” “以前如果没有,就新增添这一个好了。”
“侯爵,要设立这一个部门自无不可,只是有点碍难,西南诸夷一向臣服,不便派兵征讨,他们既然岁贡不辕,朝廷也不便设个经略府来管束他们。”
梅玉想想道:“那就设个西洋都护府好了,我在这儿经略西洋,同时也兼理一下西南诸夷。”
郑和笑道:“这个倒是使得的,而且就在咱家的职权之内,咱家可以立刻填就文凭,一面向朝廷挂号,一面就为侯爷筹备起来。”
“特使能未经禀奏就加以决定了吗?”
郑和道:“是的,是的,将在外,连君命都可以有所不受,咱家这西洋巡狩特使兼兵马大元帅自然可以做主,事实上咱家未行前,主上已有指示,平定西洋后,要设立一个专设的机构来管理他们,只是名称未定而已——
“什么?皇帝已经早有预筹了。”
“是的,皇帝的构想与侯爷竟是不谋而合,也是要西洋都护兼及西南夷的……”
“皇帝会同意由我主管吗?”
郑和道:“皇帝倒没有指定由什么人,因为这人选择颇难决定,若是预先指定了,万一不太合适,岂非有损天威。”
“皇帝有什么碍难之处呢?”
“因为部分西南夷在云南、贵州一带,那是受沐王爷节制的,要是派的人跟沐王府无法沟通,势必造成很多不便,如若派了侯爷,至少这层顾虑没有了,所以咱家就斗胆做主了,而且皇帝既然把空白的派令交给了咱家,也答应过让侯爷自己挑一份差使干的。”
梅玉叹了口气:“钦使,梅玉自己倒不在乎要干什么,我讨这份差使,为了谁,钦使想必明白。”
关卿道:“咱家完全明白,咱家这次来到西洋,首站是在安南登陆,驻军停了将近有半个月,实际上咱家是快马急足跑了一趟缅甸,在仰光的圣光寺中拜渴了圣僧。”
“你们谈了些什么?”
“咱家自己没有话说,只是捎去了主上的一封秘函,他们是一家人,有些是家务的秘密,不足为外人知道也。”
“我大哥也没什么话对特使交代?”
“圣僧有封信,交给咱家转交给侯爷,再请侯爷跟咱家一起回京。”
“什么?要我回京!”
“是的,讨平了高港,咱家这初次出使的任务已经算完成了正想选日班师返航,侯爷若是没什么事,也就同船一起走吧!”
“我可不想到京师去。” “咱家有圣僧致侯爵的私函,侯爷看了再说好吗?”
梅玉接过了他递来的一封信,信封上的确是建文帝的亲笔,他一直就是建文帝读书、嬉戏的玩伴,对于建文帝那一笔字太熟悉了。
拆开来看了,建文帝的确是央求他返京师一行,做他的私人代表,去跟皇帝谈谈。
另外有一封信,是建文帝致永乐皇帝的,信封上是棣叔亲拆,下面的落款却是侄允-拜。
朱棣是永乐帝的名字,建文帝也用了自己的私名允-,完全是私人的信函了。
这封信是托梅玉亲自转交的,很明显的是要梅玉去一趟了,梅玉纵然是万分不愿意,也只好跑这一趟了。
永乐五年九月郑和旋师东返。
船上同来的还有各国派的使节,回京后仍然很忙,各国使派的使臣被招待住进了周文馆,他还得去应酬一下,为他们安排陛见的礼仪。
而且还要安排一下俘虏的处置,这方面倒很干脆,皇帝连交书的手续都免了,直接下谕,把李至善和陈祖义发交锦州边站,充军十年。
他们能留下一命,实在已经不错了,不过发配到山海关外,冰天雪地中去做苦工,也够他们受的了。
把他们派这么远,不是为了要他们吃苦,而是为了锦州指挥使方征远的先人在李至善手下吃过亏,同样也是密探出身的,懂得很多,可以吃得住李至善,不让他们有作怪的机会了。
最清闲的是梅玉,他在京师的身份很特殊,是现在的汝南侯,没有几个人敢去沾惹他,甚至于大家还躲着他,这使梅玉很火大,有一次,他居然袍带整齐地去拜会了现任兵部侍郎曾应龙。
曾应龙是他父亲梅殷的诗酒之交,燕王人替时,曾应龙见机得早,老早就上表拥立,总算拐到了兵部侍郎。
梅玉这次是用了全付的执事,一路上鸣金喝道而来,到了曾府门口时,马大江大刺刺地道:“咱们家侯爷和夫人来拜,预先已经着人通知了,你们家曾老儿好大的架子,居然毫不理会……”
门上的人怔住了!
两个时辰前,梅玉派了马大海确是先来递过一张帖示,上面只是私下具名,很客气地写着:应龙伯父乞容,下面的落款是侄梅玉率眷姚氏秀姑叩。
这是一般子侄辈的求见请安帖子,递到门上,曾应龙自然不想沾上这么一个惹祸精,推说不在家而拒绝了。
马大海当时留下了一句话:“家主人想到曾大人可能会公出未返,所以也嘱告了一句话,他要在两个时辰后才会来访,请府上务必将曾大人找回来。”
他这儿求见得切,曾应龙自然更要躲了,而且这次是真正的躲出了门,所以梅玉和姚秀姑再次大张旗鼓地前来时,把门上吓坏了。
尤其是那张飞笺交到门上,一等汝南侯梅玉及钦赐诰命一品夫人姚秀姑的附帖送到门上时,把门房吓得直抖,结结巴巴地道:“家……家主人不在家……”
马大江冷冷地道:“不在家,真不在家吗?”
“是……真的,两个时辰前,有一位差爷已经来过。”
“那是我弟弟马大海,我们哥儿两个都是锦衣卫指挥使郑大人摩下二等带刀护卫,被拨在梅侯爷门下当差。”
门上更为惶恐了。
他们自然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衙门在京师的权力有多大,尤其是带刀护卫,那就是宫门的值殿官,一二品的大员见了他们都要客客气气的,曾应龙官拜侍郎,为一部之次长,官秩不过三品。
马大江冷冷地道:“舍弟已经交代过,侯爷在两个时辰内要来的,有这两个时辰应该找得到曾侍郎了。”
“是,是,不过家主人下朝后并未回府,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是以无法通知。”
马大江冷笑道:“好,这算你解释过去了,但是你们家夫人呢?不会出去了吧!咱们家侯爷夫人已经具帖来拜,你们家夫人也没当回事。”
梅玉骑着马,姚秀姑乘着轿子,加上一大批的扈从,把整条巷子都挤满了。
梅玉在马上冷冷地道:“马大江回来吧,曾应龙不把我这个一等候放在眼里,那是他兵部侍郎的官儿大,有资格瞧不起人,好在京师封侯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会去向他们请教一下,要求见兵部侍郎该是怎么个手续?走吧!”
马大江哼了一声,回头就走,门上吓呆了,等大批的人一退,连忙着人出去禀告了。
曾应龙其实就在不远处的陈大其右侍郎府中下棋,兵部尚书下有左右侍郎两员副长,都是从三品的缺。
两个人正在下棋,听得门人来一报,曾应龙就呆了,他没想到梅玉会如此隆重其事,公开前来拜访。
梅玉虽然因为沾上建文帝的关系,使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
惟恐沾上惹麻烦,可是汝南侯一直没开缺,而且不久前还将汝南侯由他承袭了,这小子在皇帝心中,不知道是怎么个地位呢?
不管怎么说,曾侍郎这次一躲却是麻烦大了。
梅玉的头上顶着麻烦虽是事实,可是他此刻毕竟是钦定的世袭一等候,再上一步就是国公了。以爵位而言,比他这个侍郎可大得多,那不可以不论,人家公开持帖拜访,来个托而不见,是存心怠慢了。国家赐封勋爵,原是一种荣宠和奖励,身为大员,故意轻慢侯爵,这可以构成不敬之罪,若有御史奏上一本,多少总要挨点处分的。
这倒还是小事,最怕的是被其他的勋爵知道了,他们为了面子,联合著起来闹一闹,那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曾应龙在这儿惶然无计,右侍郎陈大其叹道:“曾兄这次可做得太过分了,我们虽在宦海,以少惹是非为原则,但也不能太谨慎了,尤其是对他们梅家,更不可以常情度之,逊皇帝身旁多少旧臣都倒了,惟独他们这一家侯爵仍然维持,最近更颁下由世子入替的旨意,表示他们家还很罩得住……”
曾应龙脸色很难看,还没有说话,门外却连闯进了两个不速之客,却是马大江和马大海,他们这次是锦衣衙差官的身份前来,所以不准门上通报,也不待主人允许,一脚就进来了。
他们来到书房门口,也只是让门人先打个招呼,直接就进来了,朝陈大其打个躬道:“陈大人,在下马大江,这是舍弟马大海,敝兄弟都在锦衣卫郑老总治下当差,今天来得鲁莽,乃是有件事想向侍郎大人查证一下。”
锦衣卫的差官经常用这种方式向人调查,被问到的人无不心头捏着一把冷汗,惟恐会招鬼上身。
陈太其一听来人姓马,那一定是尚衣监郑三宝的本家子侄,郑和本姓马,是有名的马回之家,那是个大家族,郑和入宫担任了密探头子后,尤其是永乐登位,郑和的地位更为提高,锦衣卫中姓马的差宫更为受人瞩目,他们是密探中的密探,连一二品的大员也惹不起他们的。
郑和律下颇严,马姓子弟当差的不准在外招摇,倚势压人。
但他们为公事找上谁,却是天大的麻烦上身。
所以陈大其战战兢兢地道:“是,是,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马大江道:“事情很简单,敝兄弟是来求证一下,左侍郎曾大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府上的?”
曾应龙因为听说有锦衣卫来到,避到内间去了,陈大其却感到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马大海立刻冷冷地道:“陈大人,锦衣卫做事一向很有把握,曾侍郎现在还在府上没有离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本是很简单的事,敝兄弟因为心敬大人,所以才想听听大人一句话,曾侍郎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但陈大人却犯不上替他去提什么干系,大人的回答很可能会呈到主上那儿去,若与事实不符,就是欺君之罪了。”
陈大其哪里还敢为曾应龙掩饰,战战兢兢兢地道:“是,是,曾兄是两个时辰前来的,在舍间下了两盘棋……”
马大海冷笑道:“原来只是下棋,居然连公事都不顾了,这位侍郎公逍遥得很……”
“什么?梅侯爷是为公事而去的。”
“自然是为了公事,否则何须冠带整齐地登门拜访。”
“这……要谈公事,该到衙门里去才是。”
“侯爷新拜了西洋经略使,节略西洋和西南夷,其中有些秘密公务是要跟左侍郎秘密商讨的,所以才造府拜访,否则以侯爷之尊,还要去屈驾拜会他不成,想不到曾侍郎倒会摆架子,现在侯爷已经到林御史公馆去拜晤,请他具本弹劾了,曾侍郎到大人府上的时间是个很重要的证据,大人只要具实作证,就不会有问题的,打扰了,告辞!”
两个人说了就走了。 曾应龙从内间出来,却吓白了脸。
陈大其苦笑道:“锦衣卫行事无孔不入,梅侯是跟郑三宝一起征西洋回来的,他们那个圈子咱们实在惹不起,小弟也无法为曾兄遮掩什么,为今之计,曾兄还是赶快到林玉堂府上去,找到梅侯,自承错失,道歉了事。”
曾应龙道:“算起来我还是他长辈,要我去跟他道歉,这不是太丢脸了吗?”
陈大其叹了口气道:“曾先生要是受不得这些小委屈,就只有等候参劾了,否则那些世爵公侯,联合起来跟你过不去,你的日子就很难过了,这种事皇帝也不便为你撑腰,朝廷正在拢络他们之际,曾兄实在不该去得罪他们的。”
曾应龙没有办法,只有满怀委屈地一脚赶去。左都御史林玉堂是刚起来的,跟郑和很好,也是郑和的死党之一。
郑和要整谁的时候,他手下的密探自会搜齐证据,交给林御史,具本参奏,十有十中,因为郑和搜的证据十分齐全,使人无法脱逃的,因此也造就了林御史铁面之名,他的奏本提到谁,谁就遭殃。
到达林公馆的时候,汝南侯的车驾仪从还在门口等着,曾应龙头皮又是一麻,明知这一进去,霉是倒定了,一场闲气也是受定了,但是也庆幸来得及时,如果等明天早朝后,林玉堂的状子在朝房挂了号,撤都撤不回来了。
满怀希望地递上了名帖,里面倒是没有挡驾,而且连声催请,曾应龙到了客厅中,但见梅玉身着侯爵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林玉堂在一侧相陪。
按照廷律,他的官阶比林玉堂还低,既是这种正式的场合,他只有依礼晋见了。先向梅玉请了安,又向林玉堂见了礼。
梅玉冷冷地道:“曾侍郎来得正好,本爵出任新职,要用几个人,本来是造府先作商量的,哪知侍郎公不在,本爵只有先到林御史这儿来报备了。现在大致已有了结果,名单在林御史这儿,侍郎公跟林大人商量一下好了,本爵事忙,要先走一步……”
他说走就走,站起来淡淡点个头,就这么走了。
林玉堂恭送如仪,曾应龙少不得也只有陪着站起送,梅玉也不客气让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吩咐仪仗起行,扬长而去。
林玉堂和曾应龙一直弯腰相送,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腰来,曾应龙的脸都气得雪白。
林玉堂看见曾应龙的脸色,知道他心中的感受,笑了一笑道:“曾大人,这倒怪不得梅侯爷摆架子的,他初次投帖造府,是依子侄之礼前去的,可是曾大人志行清高,不讲世谊,他只好动用公事了。”
曾应龙道:“公事该上衙门去谈。”
林玉堂道:“话说得不错,但汝南侯在京未设行寓,他那个部门刚成立,也没有办事处,故而暂借舍间一个院子治公,正要将大人召来……”
曾应龙愤然道:“彼此不相隶属,这个召字欠妥。”
林玉堂冷笑道:“他是上宪,他以侯爵兼西洋都护使,职叙一品,若以公事相商,只有一个召字。”
曾应龙愤然道:“他的官再大,管不到我兵部来。”
“原来是管不到,可是他要征召的那些人,都在曾大人治下。所以恰好与大人有关。”
“什么?他要从兵部征召人员过去。”
“是的,都护西洋,半文半武,从兵部调人最方便。”
“那要跟吏部去行文,与下官无关。”
林玉堂笑道:“梅侯爷这次征调的人员,都是一些书吏案首等类文员,大部分是兵部自行聘任的,而且这都是大人治下的业务,所以非找大人不可。”
他说着递过一张纸条,道:“名单在此,请过目。”
曾应龙一看,不禁凉了半截,名单是有一批名字,也的确是由兵部聘雇令文吏阁而录用的。
这些人办文书档案工作,那也不算什么机密性,调出去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其中又有不足为外人道及之处,那是每一个主官于例可以吃几个空缺,而且有一些则是主官的人情,弄几个亲戚在衙门中生领一份干薪,这些人除了关俸的时间外,平素是不上衙门的。
所以这一个部门,通常只有一半不到的人在真正处理公事,那是由曾应龙主管的,他可以装迷糊,自然也没有人彻查。
但是梅玉却偏偏要调用这批人,而且名单上所列的人,九成是与他身上有关,不是他身上吃的空缺,就是他的亲戚……
六部首长,若非一清如水,多少是有点虚头的,在本部自行聘雇的文员上吃几个空缺,也是例行公事,每一部都有的,不过那只是暗中心照不宣而已,要是认真办起来,那还是犯法由。
曾应龙一看名单,分明是冲着自己而来的,而且名单上是由林玉堂提出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玉堂不怀好意地笑笑道:“侍郎公,侯爷要这些人一两天内到舍间都护府报到,你回去通知一声。”
名单上的人一半是空的,一半是虽有其人却连大字不识得几个的,这要如何报到才好呢!
曾应龙将心一硬道:“这些人是兵部聘雇,任用之权在本部,本部可以拒绝调用的。”
林玉堂冷笑道:“曾大人,你还是接受的好,名单是由征西特使郑和郑内相提供的,他开口要的人,谁也不敢打个回票,下官只是受郑内相指示经手而已,但一旦变成了下官的公事,牵连就大了。”
这是明摆着威胁了,曾应龙再笨也明白了,长叹一声道:“下官明天就上表乞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调人的事,下官不管了,请向右侍郎陈大人接洽吧!”
他惶惶然地回到家里,当夜就递了辞呈,理由是体弱多病,不胜所任……
这份辞表递得很不甘心,因为他的身体还很好,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最少还可以干个十年的。
可是永乐帝居然批准了他的辞表,只不过给了点面子,派个太监赏了两枝高丽进贡的老山人参给他补一补,慰问他生平为国宣劳。
这很明显的是被梅玉整下去的,而永乐帝的表现,更是捧梅玉的场。
这件事在朝房中引起很大的震荡,有几位阁老的衔书房中也谈及这件事,他们虽不敢直接批评永乐帝蔑视重臣,却也旁敲侧击地说曾应龙在兵部已经十年,又没有重大缺失,而且还年富力强,应该是个人才……
永乐帝却微微而笑道:“孤用人的原则是先器识,而后才是才干,曾员在兵部十年,虽无大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已经算不得是个人才了。”
那位大老还不服气:“他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永乐帝愠然道:“兵部左侍郎上辅尚书,下领群僚,主理全国军政,责任何等重大,岂是尽点苦劳就可以交代的,而且孤说过了,孤用人以器识第一,器者,胸怀度量也,识者,见事识人之明也。曾应龙于此二者都欠缺,何以当此重任。”
这意思很明显,真正对曾应龙不满意的是永乐帝自己,否则梅玉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整不掉他的。
永乐帝笑笑又道:“现在满朝文武,都是朕的患难之交,朕是个最重感情的人,当朕未显之时,帮助朕的人朕不会忘记,朕也是个最重义气的人,像梅玉他始终没有表示对联臣服过,现在接受了继承汝南侯,也是万分的不得已,但肤却对他十分尊敬,肤最看不起的就是墙头之草,风随势倒,这曾应龙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的意思总算明白了,他老早就是燕王了,既富且贵,所谓未显之时,是指他还没当皇帝之前,那时已有很多人跟他来往,暗助他成事,这些人在他登基之后,都得到了重用,表示他是个不忘恩的人。
有些人是建文帝时的旧臣,永乐帝初登大宝,政事未熟,还用得着这些人,所以仍予留用,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他所提拔的新人也可以接替了,是该请那些人卷铺盖的时候了。皇帝作了表示,大家自然也明白了,先后两个月内上表乞辞的人有几十个之多。
除了一两个皇帝特旨慰留外,其余一律照准,朝廷上换了一大批新面孔。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最好的写照。

必发娱乐官方网站手机版,沐王府跟朝廷虽未对立,但无疑的是并不投机,没有一个皇帝能忍受沐王府这种跋扈的态度的。
但这是太祖的谕命,沐王府自己也有足够的实力,使朝廷一直无可奈何。
陈绍棠送上的那纸聘书关系极大,那可以保证梅玉今后的行动自由与安全,对他的意义极大。但是沐王府也担了极大的关系,使梅玉相当的感动,但是也在考虑是否要接受。
陈绍棠低声地道:“小侯,你还是接下的好,王府并不需要人手,但圣光寺的确需要,消息拖不了多久,朝中立将知道,王爷这边可以阻绝去路,桂王那边就控制不了了。
“圣光寺目前的人手,绝难维护主上的安全,所以你召集江湖高手之举,刻不容缓,有一纸聘书,使你方便多了。
“你可以公开地延聘人手,假道云南过去,使对方分不清虚实,这是王爷对亲戚惟一能尽的力了!”
梅玉知道建文帝在缅甸落脚的事,王府已经知道了,云南沐王府经略边夷各地,这是瞒不过他们的。
但沐王府能做如此的协助,已经是很难得了,这番好意也不容拒绝,双手接过道:“在下深憾无法为王爷效力而报厚惠,只有在这上面略效绵薄了。”
陈绍棠笑笑道:“信函里还有一纸名单,是王爷派在各地生意的主持人,他们都经管着一笔不算小的买卖,梅小候要钱用,可以直接找他们,只要一次不超过十万两,却可立时支付,超过十万两,给他们几天时间,也一定可以筹措出来。”
梅玉道:“哪要这么多的钱?”
陈绍棠道:“侯爷!身手绝顶的江湖朋友他们的身价也是高的,王爷在用人方面绝不小气。”梅玉虽然用不到那笔钱,但心中仍是感谢的。
陈绍棠又朝李景隆道:“李大人,梅小侯现在是为王府办事了,在云南当然他能自主,但出了云南,尚望你多加照料,王爷自然有私函通知郑公公的,再由郑公公密奏圣上,相互取得谅解。
“有些事不是你管得到的,你最好也别太自作聪明了,在你们这个圈子里,只有郑公公最接近圣上,你未奉指示,擅自行动,是件最危险的事。”
李景隆以堂堂侍郎之尊,却被一个王府值殿将军指着鼻子教训,不由气得直翻眼,但是他不敢再发官脾气了。闹起来自己无拳无勇,只有挨揍的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有认了。
陈绍棠理都不理他们,只对梅玉一躬身道:“侯爷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末将就告退了,侯爷若有所命,只要高声招呼一声,我们的人在顷刻间可以赶到。”
司太极与李景隆只有苦笑,他们知道这是在云南,沐王府的势力范围内,锦衣卫是无能为力的,何况锦衣卫还有一半的人手由郑文龙统率,那是不归他们管的。
梅玉道:“陈将军,我也要走了,这两位虽是熟人,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跟他们谈下去了。”
司太极急叫道:“小侯,请留步,我们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仰光圣光寺登位的圣僧是谁?”
梅玉微笑道:“姓李名珠,这人是我保了去的。”
“他的底细如何?什么地方人士,家世如何,为什么能当上西南夷的圣僧?”
梅玉道:“这个问题我也无法解答,我只负责把人安全送达!”
“你还保了一口箱子前去,那箱中是什么?”
“珠宝,绝世奇珍,价值在百万以上。” “只是珠宝,没有传国玉玺在内?”
“这一点我绝对保证没有。” “传国王玺藏到哪儿去了?”
“司太极,这个问题问的不太傻了吗?我如果知道传国玉玺何在,早就献出去发财了,何必还要保镖求生?”
“小侯!不!现在该叫你侯爷了,圣上已经下令,把汝南侯给你承继。”
梅玉一怔道:“我怎么不知道?”
陈绍棠道:“是最近的事,圣上本来对老侯爷十分尊敬,不过老侯爷的言行太过激动,时常语侵圣上,所以经王爷说明后,圣上同意把汝南侯由侯爷继承。”
梅玉已经听他叫了两声侯爷,当时并没在意,现在才知道原故,父亲仍在,侯爵却由他来继承,这是从所未有的事,因为这侯爵该是父死子继的世袭的。
不过,再仔细地一想,朝廷的用意至显,他的父亲对朝廷而言,是当作已故了,如果他不接受,朝廷也可以叫他的父亲真的死去。
他更明白自己的行为对燕王的朝廷而言,十死都有余,目前全靠着几个人的关系在撑着,一个是镇南王沐荣,另一个则是大内最有势力的内监郑和。
沐王是以利害关系去影响永乐,郑和用什么方法去说动永乐则不得而知,但这两个人私下都是同情建文帝的,否则建文帝不可能顺利地逃到缅甸。
建文帝在圣光寺落了脚,地位却未见稳定,大内还有一批人不死心的。
因此,建文帝的安全还有赖他的维护,而且刻不容缓,这使得梅玉意识到自己的职责重大,他不能再率性而行了。
所以他乖乖地又从陈绍棠的手中接过了继任汝南侯的旨意,只是没有跪下呼万岁,因为陈绍棠也不是钦差,这套刚好可以免了。
回到了九江,仗着他新任汝南侯的爵位和沐王府记室的身份,倒是免了不少麻烦。
司太极不敢再找他,李景隆也不敢再找他,那两个人也没空,他们要深入缅甸,去探听圣僧是否就是已逊位的建文帝。
方天杰在镖局中干得不错,结交了一二十个朋友,个个都是好功夫,这是一批不安分的人,好勇逞斗,一个月不打上一架就浑身难过,方天杰只能交到这种朋友,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
不过这种朋友也有好处,他们讲义气、够交情,不慕荣利,威武不屈,那是一批很强硬的班底了。
梅玉转达了建文帝的要求,方天杰也欣然从命,他的一班兄弟们正闲得无聊,这下可有得忙了。
不过梅玉不放心,硬把镖局中的一位老镖师天智星计全请去同行,计全是广源中的老人了,武功还过得去,却最擅动脑筋,遇事冷静,见事深远,他把方天杰邀来的那般兄弟都召来了,当面交代清楚,他们这一组自行定名为飞龙组,他自任统领,方天杰是副统领,计全是执法。
这个飞龙组只受命于圣光寺的圣僧,其他人的命令一概不接受,行事有自主之权,但是要受到执法权监的监督。私下里,他跟方天杰谈过,要他全力支持计全,好好带领那批人去辅助建文。
因为梅玉渐渐发现了李至善对建文仍是不错的。
但那个人的野心太大,权欲心太重,对建文帝的敬意不够,老是要左右着建文帝的行动,甚至有时会代建文发布一些命令,梅玉在缅甸时,就跟他冲突过了,结果不但建文支持梅玉,连他的女儿李珠也都站在梅玉这边,李至善只有低头让步。
梅玉离开仰光,李至善是很高兴的,他也听过方天杰,只道方天杰勇而无谋,比较好驾驭,但是没想到梅玉会安排了这一手,安插了一个计全。
梅玉和计全分析过情势,也告诉过他说注意的情势,更有一封私函给建文帝的。
私函上写得很恳切,直接指陈出李至善可信而不可靠,要建文帝自己拿定主意,不要太听他的话,李珠已嫁,现在的身份既已为朱家妇,行事可能较为偏向建文帝,不明白的事可以向她请教一下。
方天杰有勇有胆,计全有谋,这两个人的忠心可恃,至少不会成为桀臣悍将,可多予倚赖。
自己不日将进京一行,那是受郑文龙交代与郑和见次面,届时必能谈出个结果来,圣光寺方面恐将仍有骚扰,请建文帝特别小心,李珠武功尚可为保,请他对李珠温柔些,至少在方天杰未能完全接掌警卫前,对嫂夫人多示温柔,以慰芳心。
最后一段话虽是开玩笑,但也说中了建文帝的毛病,这个人就是有寡人之疾,因为他本来就是寡人,从前在京中做皇帝,他宫中有的是女人,仍然不满足,要溜出宫来玩女人,原因无他,就是外面的女人比宫中的解风情。
梅玉到过仰光,知道那些蛮女风情,尤甚京师,而且个个貌美如花,风情万种,要老哥不犯毛病恐怕不容易。只是大内的人也在动他脑筋,为了安全起见,暂时请他小心一点。
他自己先到南京的家中盘桓了一阵,他的父亲老侯爷梅殷已经放回家了,只是侯爵已削,给了他这个儿子继承,脾气很大,每天在家里骂人。
梅玉见了父亲倒是没有隐瞒,把情形一说,老侯爷才感到很灰心,建文帝自己无意勤王,这些臣子们赤胆忠心又有什么用,何况,他也不能硬说建文帝不对,燕王势力已成,为了争天下而大动干戈,非仁民之道,永乐也是太祖的儿子,比他有魄力,治国较为适当,自家内争更无聊,眼光放远看,建文帝不失为贤君。
毕竟他们这些忠心不事二主的臣子少,不过他也只有训勉儿子一番,要梅玉好好地匡扶建文帝。
梅玉在家中住了一个月,他虽然继承了侯爵,却没有多少人敢来沾惹他,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在跟当今的皇上过不去,沾上他很可能杀头抄家都有份。
但侯爷仍然很帅气,有几位国公对锦衣卫的人都要客客气气,只有他这汝南侯府,锦衣卫的人访府问事,还要递手本唱名求见,见了面也得规规矩矩行大礼。
因为梅玉很会摆架子,每次见客都在大厅上,高高地供着太祖御赐的上方宝剑,那是老侯爷征东时的赏赐。
这柄宝剑的权限很大,二品以下的文武官员,可以先斩后奏的,锦衣卫指挥的官阶不过三品而已,其他那些下属更别说了,人人都够挨斩的资格。
当局对梅玉的礼遇和容忍也是令人难解的,以他的行为该杀头抄家十次都有余,可是朝廷不但没抄他的家,反而把个已废的侯爵又还给了他。
这种情况不但做官的难懂,连锦衣卫中一些执事人员也不懂,他们不只一次地往上报,要求办梅玉,同文总是一顿申斥,连他们的第一大头子谷王朱穗也为了这事请禀过成祖永乐帝,居然也碰了钉子。
永乐帝的批语很妙——汝南侯屡世忠贞,家中不可能有不忠不孝之子弟,梅玉才堪大用,朕岂能为馋言而毁忠良,此事毋庸再议——这份奏章本是秘密的,可是机密院加以公开了,而且上了邸报。
奏章是谷王上的,批文是成祖亲笔,目的是使每个人都知道,最妙的是那一句“梅玉才堪大用”。
朝廷让他继承了侯爵,却没有派给他一官半职,让他在江湖上保镖也不去管他,有言官也为此上过劾章,同样的碰了个钉子,永乐帝在那份劾章上的批语就更妙了——梅玉的一切朕都知道,该员未知确讯,仅凭道听途说即妄作猜测,胡说八道,有亏职责,各予罚俸三月示诫!
成祖是个很精明的人,做事有他自己的套,很讨厌那些言官搬出世人的大道理来-嗦他,借着梅玉的事件他也给那些言官们一点颜色看,要他们对不懂的事少乱做主张,尤其这是锦衣卫的事,更不必他们费心。
其实这都是郑和在背后做成的,成祖跟郑和是从小的玩伴和死党兄弟,两个人的交情好得不能再好,他们一个当王子,一个当内侍,本来没什么厉害关系,可是这两人就建立了交情,燕王在太祖面前渐渐得宠,势力日增,郑和的功劳很大。
所以永乐称帝后,郑和成了第一红人,任何人都及不上永乐对郑和的信任,这是亲为手足的谷王都比不上的。
梅玉到了京师,他这个新任的侯爷照道理该先拜表叩谢圣恩,侯旨召见。
但是梅玉却不理这一套,他一到北京,就往八大胡同跑,住进了一个叫金凤仙的红姑娘香闺。
金凤仙是清倌人,落籍不过才半年,身价奇高,多少王孙公子想一亲芳泽,都被她的身价吓坏了。
奇怪的是梅玉替她梳拢,据说只花了一百两金子,那虽然也不少了,但是只及她以前所开身价的百分之一。
小妮子一见梅玉就发了疯,言誓终身相随,据说这一百两金子还是她自掏腰包,拿出来打赏用人使女的。
他在金凤仙的香闺中住了五天,第六天,两个人乘了一辆车上玉泉山去进香。
玉泉山有座仙女庙,据说很灵,这天为了梅侯爷要进香,居然开了庙门,禁止其他香客进门。
那些香客中当然有几个是不好惹的,当时在门上就吵了起来,硬要进去,其中还有湘王朱柏的世子朱年,哪知还没吵几句,庙中出来了锦衣卫指挥正使郑文龙,当场叫人把他抓了起来,打了二十藤条,说他恃势喧扰佛门净地。
郑文龙出了头,湘王小子挨了打,这才没人敢再闹了,眼睁睁地看着梅侯爷的车子徐徐在门外停了下来,带着千娇百媚的金凤仙进庙去了。
金凤仙被引到佛殿中去烧香了,梅玉才到客房,一个微胖白净的中年人在含笑等他。
这正是红极一时的三宝太监郑和,他先向梅玉作了个揖请安道:“侯爷安好。”
梅玉也还他一礼:“总监大人好。”
郑和此刻身居十数要职,天下兵马总监军,禁军总监,锦衣卫、龙禁卫、金吾卫,他都是总监,所以梅玉干脆叫他总监了。
郑和客气地请梅玉坐下才道:“侯爷,此刻我们可以放心谈话,本座可以保证话不人第三人之耳。”
连郑文龙都站得远远的,屋中没有第三者了,梅玉才谨慎地问道:“总监想谈些什么呢?”
郑和想了一下才道:“主上安好?” “还好,虽然小有困难但总算都渡了过去。”
“他是真的打算在南疆安身了?” “是的,中原已无立足之地,有人也不放心他。”
“侯爷,说来你也许不相信,不放心他的人不是皇上,而是以沐王爷为首的一批国公爷。”
这句话给梅玉的震荡是难以想像的,他当然不信,可是他也知道郑和不会乱说话,顿了一顿才道:“这似乎不太可能,我护送大哥到天南,途中还全亏沐王府的人解围。”
郑和道:“这事咱家知道,但咱家的话也没错,侯爷,相信你也明白,今上对他的侄儿并不担心,他们叔侄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似的,他们整个朱家的子孙,都有着一种默契,大家各自制造情势,发展权力,当谁的力量大时,谁就做皇帝,失败的一方也甘心认输的。”
梅玉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开始时诸王争逐,永乐不是最强的一个,可是他有计划,有毅力……”
“最重要的是有你的帮助吧!”
“这……咱家出过一点力,但不敢居功,圣人自有天助,皇帝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但也不是必定哪一个人该做的,有人有机会,有条件,自己不好好掌握,这不能怨天尤人,做皇帝是一种责任……”
这番话有很多人都听不惯,只有梅玉承认它的正确性,因为他跟刚丢掉江山的建文帝最熟,建文帝的心态他也最了解,建文帝是自己不想再负这个责任来做皇帝。
建文帝太重感情,太重面子,朝中许多大臣犯了错,他都不好意思重罚,国家已经不太平了,他不好意思用重罚。说好听点他是仁慈,但严格说来,他是懦弱,如果历史倒溯几千年,回到唐、尧、舜的时代,建文帝会是个好皇帝,但此时此地,他的老叔永乐实在比他强得多。
郑和叹了一口气道:“咱家虽然帮了今上的一点忙,但用心无愧,咱家为的不是富贵,谁做皇帝,咱家的地位都差不了太多。”
梅玉道:“差多了,公公是当今第一红人。”
郑和庄容道:“侯爷,咱家不否认手中抓了些权势,但咱家是在做事,不是在揽权,咱家为的是天下,不是为了自己,身为内侍,与富贵都绝了缘,也不会有后人,咱家争的是什么?”
梅玉也不知如何回答了,郑和为的是什么,这话无人能答,他是寺人无后无继,而且明律,太监严禁叙品做官,郑和担任了好几个总监,权利不小,却不是实缺,这个名衔不得铨叙,不载于吏部,可有可无,一旦失势,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他这个侯爵,世代传袭,除非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否则是永远存在的。
郑和虽然提拔了一部分的家人,那也是假的,据说他原姓马,家世很差,连入宫都不够资格,燕王朱棣少年时跟他却十分投契,把他转介到一个姓郑的太监家中认了谱,再为他净身带进了宫,所以他这姓都是假的。
他这样拼命地求上进,到底为了什么呢?
郑和的神情更为庄严:“历朝以来,数遍历史,做太监的人除了祸国之外,没有一个人好名声的。”
梅玉道:“这也不然,稗官野史中,宫监颇多忠义之士,像宋朝仁宗时的陈琳,保全幼主,传说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家喻户晓。”
郑和一笑道:“咱家想出的不是那种名,咱家认为太监也可以轰轰烈烈地在青史留名的。”
“这个……公公除非也当上皇帝。”
郑和大笑道:“咱家绝不做这种梦,咱家没那个命,也没那份才气,人要守本分,既然净身为寺人,这九五之尊是注定没份了的。”
“将相无种,皇帝也没限定非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当。”
梅玉倒不是劝他当皇帝,只是表示自己对皇帝的看法而已,他跟建文帝是拜把子兄弟,却并不是为了攀权附势,而是一种真正的兄弟般的感情,不过多少也有点关系,那就是对皇帝这个位置不像一般人那样有敬意。
郑和却笑道:“侯爷,咱们不抬这个杠,帝位在我们眼中都没算回事,即使唾手可得,你我都不会接受的。咱家想做个天下第一人,却不想做皇帝,至于咱家如何做,目前却还没决定,那要走一步算一步,目前咱家只有两个最重要的问题,请你务必要据实以答,咱家才能斟酌情事,妥为应付,第一逊皇帝是否真的落脚在天南?”
对郑和,梅玉必须说实话,他也相信郑和对建文帝不会有恶意,因为建文帝在出去之前,郑和就放过他们一次了,以后让他的侄子郑文龙多方照应,都是暗助着建文帝。
因此,梅玉点点头道:“是的,大哥落脚在仰光的圣光寺,不会再回来了。”
郑和神色沉重地道:“谢谢侯爷相告,其实咱家和宫中都已得到了消息,只是未能证实而已,咱家第二个问题是逊皇帝有没有把传国王玺带到圣光寺去?”
梅玉又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他老实话:“没有,大哥藏了起来,藏的地方很秘密,相信没人可以找到了。”
郑和目注梅玉道:“这地方有谁知道?”
“目前是大哥和我,将来连大哥都不知道了,因为大哥要我把它换个地方。”
郑和居然点头道:“好,好办法,这正是咱家担心的事,如果逊皇帝自己也不知道地方他反而更安全了,因为有些人不死心,非要找到它不可,但只要这东西不出现,逊皇帝就一直是安全的。地方换好了没有?”
“还没有,这就是我要找总监帮忙的地方,东西还藏在大内,只有总监才能接近。”
“侯爷,你别忘了,皇宫已经搬了地方,逊皇帝的大内在南京,而现在的大内在北京。”
梅玉叹了一口气:“没有错,东西现在应该在北京的大内,因为它是交给了某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也已经迁进了北京的大内。”
郑和哦了一声道:“今上把南京的人大部分都调到北京去了,宫监的工作不是人人可干的,逊皇帝交付的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梅玉道:“应该靠得住的,否则他早就把玉玺献出来了,司太极和李景隆也不会追得这么急了。”
郑和道:“那就请侯爷保住秘密好了,咱家也不想知道,这东西对今上还有些钳制作用,对咱家却全无好处,咱家的事功已无可再加了。”
“可是谷王和李景隆他们找到了,对总监的权限就可能有关系了,我跟大哥商议的结果,认为还是交在你手中较好,也希望你在适当的时候交出来。”
“哦,逊皇帝也同意如此吗?”
“是的,大哥知道你跟燕王的交情虽深,但是你的忠心对着朱家,一直还在夸说你,我只是不懂,这传国玉玺何以那么重要,难道不能重刻一个吗?”
郑和道:“这是国家最庄严的象征,怎可轻易重换,除非是换朝代,否则是不容更换的,今上是大明的子孙,也没有换朝代的理由。”
“可是照着从前的样子,密召匠人,再刻一个总行吧!”
“行是行,不过没一个匠人敢刻,他们知道这事情关系重大,做完了就非死不可,没人会自己找死的。”
梅玉笑道:“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一定要找人做,倒是不怕找不到。”
郑和道:“玉玺的雕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必须要名家才能胜任,天下够资格的人不会超过两三个,所以这两三个人如果出了意外,必将引起各种的猜疑,目前今上还不愿冒险去做这件事,除非他认为找不到了,那时才会采取断然的措施,祸福后果都在所不计,对大明而言,那可不是好事,兹事体大,不能轻易为之的。”
梅玉叹了口气道:“反正大哥要我告诉总监一个人和一句暗语,我现在就转告给总监知道。”
他很慎重地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些字,直等郑和点头表示记住了。
梅玉慎重地道:“总监去见那个人时,最好是秘密一点,然后再使那个人永远失踪。
郑和叹口气道:“皇帝家的事实似难以理解,更没想到这位老太妃……她跟今上的嫡母感情最佳,今上也一直将她视同生母,却想不到……”
梅玉叹道:“皇帝家的人都是难以理解的,他们有时为了责任而能抹杀亲情,这种情节固然可敬,但有时太冷酷一点,我是无法赞同的。”
郑和也叹息了一阵,送走了梅玉。
这次的会晤是绝对的秘密,梅玉也在以后到金凤仙的香闺去了几次,那是纯粹只为风月,不及其他了。
没有几天,宫中传出了一位老太妃薨毙的消息,这位老太妃是太祖的妃子,也是燕王成祖的庶母,成祖只下诏令京师守丧三日。
老太妃年纪不小了,平日身体很不错,这次听说是摔了一跤,中风不起,昏迷了一天就薨了。
只有梅玉心中是明白的,那位老太妃已经把受托所藏的东西交给郑和了。
至于她的死亡是不是郑和所为,梅玉不知道,但建文帝也曾告诉过他,那位老太妃在交出秘密后,也会自寻了断的,这是帝王之家冷酷的一面,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一面。
大明永乐二年冬。
梅玉还是在九江保他的镖,他已娶了姚秀姑,正式接下了广源镖局的担子。姚秀!”是再嫁了,所嫁的人又是一位侯爵,这使人很想不透,梅玉是闻名天下的英雄,又是位现成的汝南侯爷,为什么要娶个寡妇。
倒是江湖上的朋友对这件事很兴奋,他们认为梅玉和姚秀姑是一对很相配的英雄儿女,而梅玉以汝南侯之尊,从事保缥的行业,这是对江湖行的重视。
所以梅玉的广源镖局规模越来越大了,天下闻名的英雄豪杰,也都被他延聘到镖局中来了,使得广源成为天下最大的镖局,也是实力最坚强的镖局了。
这当然有一半是靠郑和的力量,首先是在廷议上,郑和压住了言官们的弹劾,郑文龙一直在担任着锦衣卫指挥使,管着全国的密探,若非他的默许,是不准一个人造成如此大的江湖势力的。
另一部分,则是沐王府为首的一些国公们的捧场与支持,他们有的是统率军队的,却将军饷交由广源镖局搬运,使广源镖局的收入增加很多。
不过,这份收入不是津贴,是广源的镖师们以本事赚来的,军饷被劫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尤其是一些跟沐王府有交情的国公将领们,他们的军饷以前就曾受到过损失。
劫军饷的自然是江湖人,可是官府也插了手。
那是以谷王朱穗为首的另一个秘探的系统,可能也受着成祖的私下授意,要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与打击,明里拨出了军炯,再着令一些江湖人去劫了来。
军饷是他们自己派了官员来领取的,在手续上,这笔钱已经交给了他们,军饷被劫,他们自己就得负责。
劫匪全是高手,而且消息灵通,计划周密,专拣一些冷僻的地方下手,事后藏匿无踪,查也无从查起,着令地方负责也没什么,最多是当地知县和卫役倒霉而已,事后只有他们自己赔了出来。
当然,他们猜到可能有官方的人插手,向沐王府求计,因为他们是以沐王府为首的,沐荣对此也深感困扰,不过想起了广源镖局,就把这份工作推荐给广源镖局。
他当然了解到梅玉和郑和的关系非比寻常,广源的镖,锦衣卫就不太敢下手了,何况,广源本身的实力也相当靠得住,果然交给广源的镖货都没出过事,虽然也有挫折和阻挠,但是广源事先都能得到消息而渡过难关。
谷王在和郑和叔侄俩争权,都不便明着冲突,只有暗着与广源镖局各显神通了。
梅玉知道这情形,但是他必须帮着郑和一点,因为建文帝在圣光寺中还是不太安全,郑和在主持着密探大权时可以多方曲护,如果换了谷王和李景隆当权,这两个人将会倾全力来对付圣光寺,以此向永乐邀功。
建文帝在圣光寺也有一年了,听说他在这一年中,处境并不是十分愉快。
那是为了方天杰和李至善时常冲突的原故。
方天杰不爱抓权,他是个实心做事的人,也一心想把事情做得好,他同去的那班兄弟朋友也是如此,再加上一个老谋深算的智多星计全,一伙人干得有声有色,跋扈的僧官,残暴的土王,欺负良善的恶霸,碰在他们手中就无法可施了,他们的确是在为南疆的夷民们谋福利,圣光寺更受夷民们的爱戴。
不过,这都是与李至善的策略冲突的,李至善是采取以夷制夷的手段,认为圣光寺只要抓住一批领导人就行了,至于这些人如何去对待夷民,圣光寺不必去干预。
方天杰要整掉的人,都是李至善的手下和心腹,于是就形成了双方在权力上的冲突。
这使建文帝很痛苦,也很烦心,他心中是支持方天杰的,但有时,他不得不帮着压着方天杰一点,因为整个南疆是李至善一手经营的,整个天南全是他的势力,方天杰他们要跟李至善争权是太傻了。
方天杰傻在要讲道理,他当然也占住了理,但为政之道不能光是讲理的,势比人强进,理是压不住人的。
建文帝是有苦难言,他又没法子明白地告诉方天杰,他在南疆的地位不是至尊至上的,有时必须要买李至善的账,李至善聪明的是把女儿嫁给了建文帝。
他是建文帝的岳父,有时干脆动用到长辈的架子来告诉建文帝该怎么做。
当然,他只是个权臣,还不至于成为如曹操一样的杰臣,在表面上,他还维持着适度的尊敬,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遇有重大事故时,他的决定却是不容更改的。
这中间最苦的人是李珠,她必须周旋在老父与丈夫之间,也必须经常地去抚慰方天杰,免得这个忠心的弟兄离心而去,她明白建文帝不是一个可以受摆布的人,如果李至善太过分地逼走了方天杰,那就是导致翁婿破裂的时候,因为建文帝是会把友情置于利害之上的。
计全把情况与消息传到了中原,梅玉认为很严重而不能再等待了,他必须要到南疆去一趟。
行前,他当然也把情况转告了郑文龙,郑文龙立刻到九江来私下见到他,展开了密谈。
“侯爷,家叔对天南的情形很了解,也很为逊皇帝难过,他在那边仍然要受到权臣的欺凌。”
梅玉淡然一笑道:“我了解到李至善那个人,欺凌大哥是不敢的,只不过他是搞密探出身的,懂得掌握情势,经常以情势来迫人,使大哥不得不听从他的话而已。”
郑文龙叹道:“家叔说的就是这一点,逊皇帝在中原就是迫于情势才放弃天下的,但是到了天南,仍然要受到情势所拘,使家叔也感到愧对泉下的太祖皇帝。”
梅玉道:“这个……总监想得太多了,也扯不到这么多,更与太祖皇帝无关。”
郑文龙道:“不,家叔也曾答应过太祖皇帝,要照应逊皇帝的,虽然家叔不是受托最重的人,但家叔总是耿耿于怀,想要为逊皇帝尽一份心的。”
顿了顿,梅玉又道:“我请郑大人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我准备上南疆去,我也知道郑大人有一批人在李至善那儿,最好请郑大人能先打个招呼,到时给我一点帮助。”
郑文龙忙道:“侯爷准备怎么做?”
“李至善管的事情太多了,我准备去叫他歇歇手,少管点闲事。”
郑文龙叹道:“侯爷,恐怕事情不是这么容易,李至善的手下固然有一些是下官的人,但更多的是谷王的人,下官的命令也下达不到那儿。”
“什么!谷王的人挤进那个圈子里做什么?”
“控制李至善,控制南疆,进一步去逼逊皇帝交出传国玉玺来,假如真能做到这一点,倒是大功一件,家叔的优势恐怕真会被他们取代了。”
“李至善难道也甘心让谷王的人进人南疆!”
“他根本不知道,那要怪方天杰逼他太凶了一点,方天杰带了一批人去,那批江湖人在南疆对他很不客气,拔掉了不少他的手下爪牙,他没办法,也只有弄一批江湖人去抵制方天杰,谷王的人就这么进去了。”
梅玉一呆,道:“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我要赶快上南疆去处理一下。”
郑文龙道:“侯爷到南疆去,对那边的情势只要委曲求全应付一下,家叔自然会去扫荡的。”
“什么,令叔自己要到南疆去?”
“是的,恐怕非去一趟不行了,明年是兴西南各夷邦交换国书之期,势必用到传国玉玺不可,今上已经放下了话,他要各人加紧追出玉玺的下落,否则……”
“否则他要如何呢?”
“他只有采取最后的决策,取得逊皇帝的首级,遍示朝中群臣,然后更换传国王玺。”
梅玉不禁默然。
郑文龙又道:“这样做是甘冒天下大不韪,而且也将引起很多非议,但在非不得已之下,也不能怪今上如此了,东夷西狄。
南蛮、北鞑,大大小小的番邦加起来有四十七国之多,每一国都要传国王玺来交换文书,他必须要有所交代。”
梅玉道:“传国玉玺已经在令叔手中了。”
“但家叔却不能这样子就交出来,他必须要到南疆一趟,表示是从逊皇帝手中讨来的,这才是个理由,把谷王的人手消灭一部分,也为逊皇帝在今上面前留一份交情。”
梅玉沉默不语。
郑文龙又道:“侯爷,家叔此举虽然有点为己张本,但对逊皇帝而言,却是有利无弊,若任凭谷王的势力在南疆壮大,对大家都不好。”
梅玉想了一下道:“令叔何时可成行?”
“最迟不超过明年,侯爷先到南疆去控制一下情势,但是不妨等家叔去到之后再采取大行动,因为家叔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付他们,侯爷却犯不上结这个冤家。”
梅玉只有点点头道:“好,在下即日成行,也希望今叔能快一点到达南疆去,因为我的耐性也不是很好,很可能会一个忍不住就跟李至善干了起来。”

梅玉在整倒了曾应龙之后,跟姚秀姑私下谈话,还感到略有歉意:“我只是想给曾老儿一点教训,却没有想到会害他丢了官。”
姚秀姑也道:“侯爷也是的,不相投机就少来往好了,何必一定要去找他的麻烦呢?”
“因为这老头儿最可恨,他本来只是一个兵部闲员,以诗酒的关系而攀上了我家的关系。更得我爹的照应,让他在兵部一帆风顺,爬到左侍郎的地位,我爹关在狱中时,别的老友都不避嫌疑去探望过了,就是他避不见面。”
“他不去探望是他的本分,那怪不得他。”
“可是这家伙平索道貌岸然,把什么气节品德挂在口上,我最讨厌这种伪君子。”
“算了,你已经把他整倒了。”
“看起来是我,其实真正整倒他的是林玉堂,也可以说是郑和。马大江告诉我,要教训一下曾老儿,不妨去拜访一下林玉堂,结果林玉堂一口答应,当天就逼得曾老儿上了辞呈,看来他的确神通广大。”
姚秀姑一叹道:“真正神通广大的是永乐皇帝,如果不是他有了指示,林玉堂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侍郎吃几个书吏的缺,这根本是一种变相的贴补,京师各大部堂都是如此,没有人会去翻这个案子的。”
“吃空缺的案子没人翻,但是曾应龙吃得太狠了,除了他本分的空缺外,还有七个亲戚的事,而节赏时又比别人少,我听了也忍不住想整他一下。”
“算了,反正整也整了,最近,建文旧臣都纷纷上辞呈获准,这分明是永乐帝有意在整肃旧臣,只是借着侯爷的手做个引子。”
“是的,我也知道了,所以颇为后悔,皇帝又尽是在忙,没空召见,大哥的信也送不上去,否则我早想离开了。”
“侯爷,你真要干这个西洋都护吗?”
梅玉叹了口气道:“我才不想干呢!这是为了大哥,圣光寺在那边若没有个照应,地位还是保不住的,我若是有了个正式的名目,照应大哥也方便些,朝廷经略西洋诸国是势在必行的事,这个差使若是派了别人,对大哥就不会如此支持了。”
“侯爷又能干得了多久呢?总不能一辈子在异域吧!”
“不知道,不过我也会打算一下,干他个三五年,等大哥的势力稳定,气候养成,没有人能动摇他了……”
正说到这儿,忽然门外来了个宫监,宣布了说皇帝在西山行宫召见梅侯爷,吩咐便衣相见就好。
这倒是很合理的,皇帝要跟梅玉谈的一定是有关建文帝的事情,那是不能公开的,在西山行宫中召见,是皇帝常谈秘密事情的地方。
梅玉骑了马,一个从人也没带,跟着那个小太监走了,到了西山,在山下就碰到了不少侍卫,他们都似乎已经知道了,连问都没问,就一直放他们上山了。
到了行宫的大门口,才看见有两名武装的卫士,小太监上前去说了几句话,那两名卫士中的一个才向梅玉一躬身道:“侯爷,请恕卑职冒昧,主上召见便衣臣届时,依例是要清身的。”
梅玉知道所谓清身,就是检查一下身上有所带兵器否,以免影响到皇帝的安全。建文帝跟梅玉是总角之交,向来没这一套,但是永乐帝却是个多疑的人,尤其是要接见梅玉这样的人时,更该小心一点。
因此梅玉微笑道:“清身倒没关系,只要不净身就行。”
净身是去势变成宫监之意,那个侍卫凑趣地道:“侯爷说笑了,行宫不比大内,没有净身的寺人。”
梅玉哦了一声道:“那个也不是?”
他把嘴啦向在前等候的小太监,侍卫低声笑道:“也不是,今上喜好男风,这些兔崽子都是小相公,放在宫中不方便,所以才塞到行宫来。”
他们说的是宫庭中的秘密,所以声音很低,那个侍卫已经开始搜身了,工作倒是做得很彻底,但口中还是在低声地诉说些什么,似乎内容很暧昧,听得梅玉不住地发出微笑,可是他真正的谈话内容,却令梅玉心悸不已……
“梅侯爷,主上不在行宫,只有一个替身在里面,那是谷王的人,恐怕要诈你一密函,请多加小心,另外那个同伴是谷王的心腹,请侯爷笑几声,免得他起疑……”
梅玉果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另外那名侍卫皱了皱眉道:“梅侯爷,这里是禁宫,请你庄重点。”
梅玉双肩一耸,突然伸手,拍拍就是两记耳光,然后厉声道:“混账东西,本爵十岁就开始出入禁宫,一天跑个三四回也有的,倒要你来教本爵规矩了!”
那个侍卫被打得火往上冲,伸手就要探剑,可是为梅玉搜身的那个侍卫也上前,给他就是一拳,打得他连退了几步,然后才沉声道:“吴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犯侯爷,还不快跪下谢罪。”
那个叫吴泰的侍卫正待翻脸,这侍卫呛然一声,先拔出剑来道:“梅侯爷是奉旨召见的,你居然敢出言冒犯!”
吴泰道:“我……只是请他守点规矩……”
梅玉怒声道:“好,我不懂规矩,等我回去学好了规矩再来候召吧!”说完回头就走。
那个侍卫忙拉住他,低声道:“侯爷,此刻外面都是埋伏。出去反而不安全,倒不如先进去拖它个一阵子,郑总监立刻就会来了。”
梅玉本来也是借故闹事,想就此不进去了,被那个侍卫拖住才停住了脚步,那侍卫还在怒喝道:“吴泰,你这王八旦再不过来叩头赔罪,若是侯爷走了,那责任你一个人去负。”
那个叫吴泰的侍卫见梅玉发起脾气来了,倒是不敢再倔强了,因为他负不起责任,因此只有满含委屈地过来叩头道:“侯爷,小的无状,请您多原谅!”
梅玉装做已够,这才冷笑一声道:“本来我犯不上跟你们一般见识,可是我非要给你们一个教训,我这侯爵是我梅家三代功勋挣下来的,岂能受你们这种奴才的奚落。”
吴泰不敢作声,但眼中却透出了仇恨的光。
梅玉又发作了几句,才跟着那个小太监走了,心中却更有数,皇帝绝不会在里面,否则自己这样大呼小叫,早就会有人出来问讯了。
心中有了底子,他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似乎在打算着下一步,那个小太监也不敢催他。
行宫门口的吴泰已经站了起来,先是朝梅玉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口水,恨声道:“妈的,老子看你神气去,回头老子不整得你哭爹叫娘才怪!”
另一个侍卫却冷冷地道:“吴泰,照我看恐怕不见得,今天谷王爷玩的这一手并不高明,若是事机不密外泄,不禁他担不起,咱们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这怎么会呢?只要把梅玉身上的那封密函弄到手,王爷就能名正言顺地率军清剿西南夷……”
“吴泰,你是在做梦,这不过是王爷自己说着哄自己的罢了,进剿西南夷必须假道云南,沐王府那一关就过不去,更别谈其他的了。”
“只要能证实逊皇帝是在西南落了脚,沐王府也就不敢阻拦了。”
“吴泰,你的脑子是豆腐做的,皇上根本就知道,所以才会让梅玉承了爵。这两天是忙着要召见西南诸夷的使臣,接受贡表的事,所以才没空细谈,过两天一定会真的召见梅玉的,可见主上对逊皇帝的事早就知道了,是他无意追究,谷王爷一头热,瞎起劲,到后来会把自己赔进去,尤其是跟郑三宝争权,更是愚蠢之极。”
“这是什么话,王爷乃是帝育亲裔,何等尊贵,怎么能被一个太监压了下来。”
这个侍卫哈哈一笑道:“吴泰,你这是真糊涂了,郑三宝虽然是一名太监,但是他深受主上的信任,是主上的亲信,能代表主上……”
“能够比手足更亲吗?”
“还要亲得多,因为他本身没有权,只是替主上办事,他的一切受主上指示,他的权都是主上给予的,他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主上的意思。”
“这……主上给他的权不是太大了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手中无兵无勇,这次征西的兵全是由各地抽调过来的,他一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交回了兵权,主上给他的权力再大,也可以随时收回的。”
“我……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恐怕谷王爷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才不自量力地去跟郑三宝争权,他自恃是主上的兄弟可以高人一等,可也不想想,主上岂是那种讲手足之情的人,他在自寻晦气。”
“我们是否应该把话跟王爷说明一下。”
“吴泰,你以为自己是谁,王爷身边有的是谋士,哪里用得着你去开口……而且,恐怕也来不及了……”
他用手一指底下的山道上,只见来了一簇人,正是郑和领着一批锦衣卫,中间簇拥着一人,锦袍盛冠,正是永乐帝御驾。
吴泰一见急了,回头要跑,被他的同伴抓住了:“你要干什么?”
“我要赶快通知王爷去。”
“吴泰,我们的职务可是宫门侍卫,主上过来了,发现此地无人守值,这怠忽职守的罪名,谁能代我们负起。”
“王爷……”
“算了吧,王爷恐怕是自身难保了,管好我们自己这一段儿口巴,好在王爷是利用张光儿出去假传的旨意,咱们可以不必负责……”
郑和带着人,拥着永乐帝径直过来了,这儿两人跪下接驾,郑和从手势暗示中知道梅玉已经进去了,遂对永乐帝说了几句。
永乐帝的脸上浮起了怒意,哼了一声道:“老九太不像话了,我知道他很恨建文帝,因为他的儿子以前在京师横行胡闹,被建文帝、梅玉、方天杰一伙儿碰上了,一顿拳脚打成了残废,后来得痨病死了。”
郑和微笑道:“拳脚可打不出痨病来的。”
永乐帝道:“病根是早就有了,打成残废之后,那小子无所事事,整天腻在女人身上,引致色痨,这些是私怨,但他假传朕的旨意,利用朕的行宫,这太胆大妄为了。”
气冲冲地走在前面,来到前面泰安殿前,但见侍卫重重,都是兵刃出鞘,严阵以待,永乐帝一现身,他们个个神色一变。
永乐帝怒哼一声,低沉地道:“不许动,不许出声,否则立杀无赦。”
究竟是君临天下的万民之尊,低低的几句话,居然有无限的威力,那些侍卫们一个都不敢动了。
永乐帝这才对郑和一笑道:“三宝,咱们进去瞧瞧那批活宝们在闹什么鬼!”
郑和伴着永乐帝进到里面,但见宝座上坐定一个人,面貌有八分和永乐相似,旁边站着谷王朱穗和龙禁卫统领李景隆,龙座陛阶下。跪着梅玉。
龙座上那个假皇帝道:“梅玉,你不是说允奴有密函托你交给联的吗,现在可以呈上来了。”
梅玉道:“西南夷圣光寺内圣僧是有一封私函交征臣进呈陛下,微臣已经交给郑公公转呈了。”
“什么,郑和可没有信转给联呀2”
梅玉道:“不可能,郑公公昨天还告诉微臣,说他已经把信函呈给陛下批阅过了,还说陛下一两天内会召宣微臣有所询示的……”
假皇帝怔住了,用眼睛望着谷王。
谷王也怔住了道:“郑和那个奴才好大的胆子,居然把私函昧下了,用心显然可诛。梅侯爷,你可知信中的内容……”
梅玉低头不答。 假皇帝道:“梅玉,王爷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微臣面对圣驾,未曾奉旨,不敢妄与他人答对。”
“哦!朕就算是自己问的好了,你知不知信函内容?”
郑和这时拉开喉咙喊道:“圣驾到!”
三个字把殿上惊成一团糟乱,每个人都吓住了。
谷王和李景隆本来想溜,可是永乐帝已经大步地跨了过去,他们只有硬着头皮跪下来叩驾。
永乐帝也没理他们,一直走到龙座前,那个假皇帝吓呆了,瘫在龙座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永乐帝抓背一把提了起来往地下一摔,冷冷地笑道:“就这么一个匹夫,也想能代替朕了吗?”
然后抬起腿来,跨上龙座,很随便地坐了下去,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概,却自然地流露出来,他的目光转到谷王的身上:“老九,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朱穗只有连连叩头道:“臣弟该死,臣弟该死!”
永乐叹口气道:“老九,你是该死,只是你恐怕还不明白你该死的原因何在?”
朱穗道:“臣弟无状,不该私用禁宫,擅传圣旨…”
永乐一笑道:“这些都还不算什么,你身为密探统领,有时可以权宜行事,甚至于在必要时可以动用替身,召见一些特殊的人员,朕特地颁准你选取一名替身,可见对你如何器重,这等于把天下的一半交在你手中,可是你太不知足,居然想侵吞到朕的这一半来了。”
朱穗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一直以为是跟郑和争权,哪知是在跟皇帝争权了。
他只有连连叩头道:“臣弟愚昧,有负厚望,臣弟自即刻起,就请辞一切兼职,闭门思过。”
永乐一叹道:“老九,你又来了,你也该知道,你的这份差使是终身职,没有退路可走的。”
“是,是,臣弟以后一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永乐帝摇摇头道:“你轻忽职守,滥用职权,难道还适合再在这份工作上待下去吗?”
“ 谷王脸色一变道:“难道陛下要臣弟……”
“朕不要你如何,而是你自己应该作个交代,你第二个儿子今年十七岁了,再过三年正好守制期满,朕会让他继承谷王爵的,有一天工夫你回去交代一下吧!朕知道你命人配了一种药酒,服下后毫无痛苦,你好好地去吧!兄弟一场,朕实在很难过。”
他口中说难过,脸上也有不忍的表情,但是谁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的了。
朱穗吓得咕咚一声,倒在地下,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永乐帝又叹了口气道:“老九,你如果只有这点胆子,怎么敢妄为至此的?你实在不像个朱家的子孙。起来,像个男子汉般地走出去,别丢了皇族的脸。”
但是朱穗哪里爬得起来。
永乐帝有点愠然道:“老九,你耍死狗也没有用,今年你已经四十二岁了,一生下来就是王子,富贵绕身,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三宝派两个人侍候王爷回府,也一直留在那儿侍候到底……”
这意思很明显,皇帝要人看着他结束生命,绝无挽回的余地了。
朱穗还是赖在地上无法起来,他整个人已成了虚脱,郑和只朝后挥了挥手,就有两个人进来,像架走一具死狗般地把他拖走了。
永乐帝看着朱穗被拉出去,目中没有怜悯,却有着更多的不齿和自嘲:“这样一个鼠辈,既然是朕的兄弟,朕竟然付与如此重寄,交给他半个天下。”
他的神情又似有点伤感,郑和忙说道:“谷王爷见事虽不明,但也有个好处,他很安分……”
永乐帝冷笑道:“像今天这种行为,还能说是安分吗?何况他这份工作,不是一个庸才所能担任的,以前看他还精明,怎么想到他是这么个糊涂蛋……”
他的神色又转厉,望向一旁跪着的李景隆,厉声道:“景隆,老九糊涂,你却不该糊涂,跟着他胡闹……”
李景隆叩着头道:“陛下圣明,王爷是微臣的直属上司,一个命令下来,微臣只有遵守。”
“哦!他要叫你造反杀死朕呢?” “这……微臣自知选择,不受乱命。”
“可是这禁宫的警卫是由你担任的,但你只是警戒而已,还无权作主把这儿借给谁使命吧!”
“是,微臣知罪,微臣该死。”
永乐帝冷笑一声道:“你放弃职守不说,还让别人坐在朕的龙座上,这表示你的心中根本没有朕的存在,老九的行为还可以说他糊涂,你的罪就不是糊涂两个字顶得过去的。”
李景隆叩首连连,哀声道:“微臣自知罪该万死,不敢要求赦免,但求陛下宽免臣的家小妻子。”
“你也知道你犯的是族灭的大罪!” “陛下慈悲……陛下开恩……”
“李景隆,朕登基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一共处过多少大臣你是清楚的,大部分还是在你手上经办的,朕记得有十二起满门抄斩,有十起是你拟定的罪刑,肤记得大理寺正卿为此还跟你争辩过,说你量刑过苛,你是怎么辩驳的?”
李景隆的头已经磕破了,血流满地,他兀自不觉,仍是不停地在磕头。
永乐帝冷笑道:“你说皇帝新登大宝,宜严正典刑,以一改前逊皇帝朝纲颓靡之风使朝臣知所警惕,怎么事情到了你自己头上,反而要求朕慈悲了,仔细地想一想,那十二个人所犯的罪不会比你重……”
李景隆知道皇帝绝不会赦免他,而且也放不过自己的家人了,他只有作最后的努力,又叩了一个头道:“圣上,微臣先走一步,来生变犬马,再来效忠陛下了。”
他朝一支柱子上猛然撞去,啤地一声,脑浆飞溅,整个人倒了下来。
永乐帝的脸上泛起了怒色道:“好个狡猾的贼子,以为一死就可以逃过刑罚了。三宝,叫人把他尸体抬出去,枭下首级,示众市上,家中人口,全部斩决……”
郑和应了一声,然后道:“陛下,李景隆两子早夭,只得一个孙子,今年才五岁……”
永乐帝冷笑道:“三宝,如果朕放过了这个孩子,等他长大了,他是否会感激朕的不杀之恩?或是只记得朕杀他全家的仇恨?”
郑和一怔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永乐帝一皱眉道:“三宝,你又来了,朕已经说过,你是朕的故人,又担任过征西兵马总监军和经略西洋特使,不要自称奴婢了……”
“是……微臣遵旨。” 、“对于处分李景隆的家人,你还有什么意见?”
“微臣不敢担保那孩子将来必无仇恨之心,为了省麻烦起见,还是一并除了的好。”
永乐帝哈哈大笑道:“朕对那个孩子将来是否会记恨报复的事并无太担心,但却不想放过他的家人,因为李景隆这几年来招怨太多,得罪的人也不少,杀他满门,可以大快人心,身为人君,行事有时要权衡一下利害,要以群臣万民的好恶为所依归,你想要万民歌颂你圣明,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平时培植一个人人痛恨的权臣,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杀了他……”
他得意大笑的声音尖如豺狼,听得每个人都心中发毛,笑了一阵后,他看看仍在跪着的梅玉道:“梅玉,你起来吧!难道还没有跪够……”
梅玉叩了个头,站了起来。
永乐帝看了他一阵道:“记得十年前,你我在宫中见过一面,你跟允-在一起,也叫我七叔,那时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子。”
梅玉只有道:“儿时无状。”
永乐帝哈哈大笑道:“听说你是个很精明的人,怎么这次会叫人骗了。”
“微臣是由一个张光儿的近侍召唤来的,那个内侍的身份由微臣门前的侍卫们证实无误,那些侍卫都是锦衣卫派来的,微臣自不疑有他……”
永乐帝点点头,然后道:“三宝,这件事还有不少涉及的人,必须一体严办,内廷侍卫和近侍们的纪律太糟,正好借此机会整顿一下,这件事交给你办。”
郑和答应了。 永乐帝又道:“梅玉,后来你难道也看不出真假吗?”
梅玉道:“在门口已经有人先向微臣打过招呼了,微臣倒是没有再上当,那封密函,微臣推说已经交给郑元帅转呈了,没有被他们骗了去。”
“原来你心中已经有底子了,可是你仍然对着那个假皇帝行了群臣大礼。”
梅玉正色道:“微臣不敢造次,微臣所敬的乃是那张代表天子威仪的宝座……”
“这么说,不管谁坐在这张椅子上都能令你屈膝了?”
梅玉道:“在微臣而言,确是如此,微臣对大明天子只有一份臣属的忠心和敬意,并不限定哪一俱。”
永乐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终于叹口气道:“朕知道,你跟允-的感情很深,不可能再对第二个人有那种忠心了。允-在那儿还好吗?”
“大哥性怡淡,在外邦参悟佛理,日子过得很平静。”
“圣光寺可不是参禅的地方。” 永乐帝的脸上又显出了那种阴挚之色。
每个人都焦急地看着梅玉,连郑和也是一样,梅玉知道自己此刻的答话必须十分小心,一个不慎,就可能牵出无限风波。
他顿了一顿道:“大哥毕竟是朱家的子孙,就是要学佛,也得与众不同些……”
“有什么不同法?”
“大哥出身帝胄,所习所事,都是帝王之学,即使要学佛,也必须是至高至上的万家生佛,在那个地方非常适合大哥。”
“他不想回到中原了吗?”
“那倒是从来没想过,大哥也明白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于中原,他是才不居人上,品不能居人下的人,只有在西南夷的地方适合他,也只有圣僧那种地位适合他。”
也亏他有那个胆子,居然敢侃侃而言,但永乐帝显然十分欣赏,笑笑道:“他会在那边以圣僧而定吗?”
梅玉道:“以前有李至善那种人兴风作浪,西南夷可能会作怪,现在已不成问题了,至于大哥,陛下乃可放心,他是最怕与人争战的,否则也不会轻易地跑到海外去了,反正他是不会与陛下争的。”
话很直接,永乐帝听得不太顺耳,不过也没办法,梅玉代表建文帝的说话,无论如何,天下原来是属于建文帝的,因此他笑笑道:“好,关于允-是个怎么样的人,朕是完全明白的,朕对他也不想做得太过分。以前,谷王和李景隆对他迫得紧一点,那可不是朕的意思。”
若非皇帝授意,谁又真敢多事,但是谁都没把话拆穿。
永乐帝笑笑道:“朕说这话,你也许不相信,不过朕也不必说谎来讨好你吧,朕假如真有对付允-之意,该叫三宝去帮李至善,加把劲就行了……”
这下子梅玉也没话说了,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永乐帝笑笑又道:“朕叫郑三宝去帮了他那么大的一个忙,可见朕对他没有恶意了,他既是无意再回来,手中把持着一样东西不肯交回,又是什么意思呢?”
梅玉知道永乐说的是传国玉玺,倒是无话可答,只得道:“这个臣就不知道了,大哥与陛下是一家人,这些家务事外人不足与闻的。”
他推辞得很技巧,永乐帝大笑道:“你很会讲话,允-的家书呢?希望在信上他有个交代,否则可不能怪我这个叔叔不念亲谊了。”
梅玉把信从身上取出来,交由郑和转呈了上去,信封上写的是七叔亲拆,文侄颐首。
可见建文帝是撇开了皇帝的身份,纯论亲谊了,永乐帝看了就笑道:“允-这孩子某些地方还是很聪明的,他是上一任的皇帝,现在对朕的称呼很难,倒不如只谈亲谊了。”
他拆了信封,一字字看得很仔细,一直等他看完了,才抬抬手道:“火来。”
郑和忙到一旁的香炉旁,取过了火,交给了永乐帝,又退了开去。
永乐帝自己把信烧成灰之后,用嘴把残灰吹散才笑笑,道:“原来允-不仅把那件东西交了出来,还把一笔价值数亿的宝藏交了出来,可见这孩子是真心跟朕合作了,也不枉朕对他的一片心意……”
郑和一怔道:“怎么还有一笔宝藏呢?”
“是的,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前元灭之后,开国公徐达首先进入大都元宫;取得了所谓的忽必烈藏珍,这批珍宝是三次派人西征所得的战利品,完全是一些奇珍异宝,价值数亿,他把这笔藏珍密献给太祖洪武爷,因为天下尚未安定,一时也没有取来,暂时藏到一个地方去了。太祖殡天后,似乎没有对此作个交代,肤遍寻宫中诸人,也没有知道的,原来太祖还是告诉孙子了。”
郑和道:“信上把藏珍地点说出来了?”
永乐帝笑笑道:“这封私函听说是允-先交给你,再交给梅玉带来的。”
“是的,不过微臣没有看过信中的内容。”
永乐笑道:“这个朕相信,不但你没有看过,梅玉也没有看过,否则你们两个人也不会如此大意,随便把信放在身边了,我一直在奇怪,老九这次胆大妄为实在没道理,他玩的这一手可以杀头抄家,却没有一点好处,现在才知道他还是有用的,多少也知道一点风声的了。”
郑和一怔道:“九王爷怎么会知道的?”
“这虽是天大的秘密,但老九是掌管秘探的,他自然也听到了一点蛛丝马迹,所以他对搜查允-的事十分着力,却不对朕说明一声,看来他的野心不小。”
郑和立刻知趣地不问下去了。
永乐帝却高兴地笑道:“建文这封私函随便用酱糊封了口,骑缝处也没有签名盖章,想起来倒真是太大胆了一点……”
梅玉道:“但这封信只经过郑总监和微臣之手,大哥对这两个人都是信得过的。”
永乐帝一笑道:“这就是他与朕不同的地方,他是以心来待人,朕却是以利害来待人,如果由朕来处理,绝不可能把一件大事作如此草草处置的,现在朕倒希望知道一下,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梅玉感到十分为难,永乐帝却笑道:“没关系,你说好了,我们这是私下谈话,我想听听你心里的真话。”
梅玉道:“臣以为以心换心是为上策。”
永乐帝一笑道:“不错,朕也以为如此,只不过这样做有一个缺点,万一所托非人,就会全盘皆失,而识人难,识人心尤难,允-当皇帝时,就是太感情用事,虽然他也用对了几个人,交到了几颗人心,但大部分的人对他的忠心却不足,他做人是成功的,做皇帝就失败了,国家大计是不容有一点错失的,而且必须以严刑苛法与紧密的监视去督促臣属做事,不能光靠信任。”
梅玉心里尽管不同意,但是口中却不便驳斥。
永乐帝轻叹道:“朕知道这番话你听不进去,你跟允-一样,都是很重感情的人,所以你适合游侠江湖,却不能居朝堂……”
梅玉忙道:“臣自知无食肉相,所以对继承侯爵一事,甚感惶恐……”
永乐帝一笑道:“那你倒不必客气,你们家一门忠烈,数世忠良,侯爷是太祖皇帝所赐,后世子孙怎可轻易退还,你父亲先前只是有点想不开,现在不是好了嘛,他是领惯了兵的人,朕没有兵给他带了,他自然闲不住,所以看破世情出家修道去了,对他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皇帝的话说得很含蓄,但也表示了对梅玉不满,只是没有作进一步的斥责而已,梅玉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永乐帝的脸色变为峻厉了:“梅玉,侯爷乃国家所赐,你不要漫不经心,有此一爵在身你才有很多保障,行事也有很多方便,这个朕想不用一一数说给你听了。三宝保荐你出长西南都护府兼经略西南夷,对这个官职朕倒没有意见,尤其在西南夷的经略上,必须要跟休王府合作无间,也只有你去才适合,不过这个官叙职一品封疆大使,你的年岁太轻,遽尔寄以重职,在廷议上说不过去,你最好是替朕做件事情……”
梅玉怔住了,道:“臣不过略解兵马,可干不了什么大事,陛下囊中有的是人才。”
永乐帝道:“不错,朕的手下人才济济,但是这件工作只有你去干最适合,而且这件事也是允-的推荐。”
梅玉更是愕然地道:“怎么大哥会推荐臣呢?”
永乐笑道:“朕这个侄也是有心人,他说要把忽必烈宝藏归还朝廷,但是没说出一个确实的地点,只要朕派遣一个适当的人选,跟你一起去取出宝藏……”
梅玉道:“臣也不知道宝藏何在。”
“允-没说出宝藏何在,只说要肤派人跟你去,可见他会把地点告诉你的,他在信上一再为你赞扬,说你胸蕴奇才,堪常大任,要朕好好地借重你……”
这倒是大出梅玉的意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永乐帝又道:“三宝跟他交换过一些意见,对于你能出任西洋都护的事,他是极力的支持,大概也是怕你的年岁太轻,在廷议上难以争取,所以要建一次功,朕也干脆做足人情,把这件差使交给你了。”
郑和一再向梅玉示眼色,叫他接受了下来,梅玉也知道事情是不容推辞了,尤其是涉及西洋都护的问题,那等于是条件,换了第二个人去干,不可能对圣光寺有如此尊敬,对建文帝而言,使自己官居极品,逍遥异邦,也算是一番酬答了。
这不是梅玉的心愿,他志在江湖,倒是想以德行为他的终身事业,可是,看来这个心愿是难以达到了。
跪下谢过了恩,永乐又跟他聊一些家常,大致是问及圣光寺在西南夷的情形,颇为兴奋地道:“梅玉,朕也不必跟你说冠冕堂皇的话,形势比人强的时候,最由不得人的,对允-朕只有一番歉意,圣光寺在那儿能够适合他,朕是不会去干扰他的,只会尽量去帮助他,关于忽必烈宝藏的事,朕交给你全权处理了,也不再另外派人,免得允-不放心,一两天内,朕会叫三宝旨意给你,也由他全力支援你完成任务,只要立下了这次大功,不仅你的西洋都护没问题,汝南侯也可以晋为汝国公了。”
梅玉对于加官晋爵的兴趣实在不高,但对永乐帝的谕示却无可推托,而且这西洋都护官儿也非争取不可,因为换了个人,对于圣光寺的存在不会那么尊敬,他无法不佩服永乐帝的魄力,居然把挖取忽必烈宝藏的工作,交给自己来办,看上去似乎吃定了自己一般。
但仔细地想一下,却又不尽然,这是一笔举世无匹的大财富,如能掌握在手,将可以无往不利。
永乐不是手下无人,可能是他对手下的人都还有点儿不放心,这毕竟是件叫人容易动心的事。
对于忽必烈宝藏,梅玉多少有个耳闻的,那是跟建文帝在闲聊时谈到过,建文帝透露了那笔宝藏的来源与大致的数目,那几乎是朝廷五年的支付。”
当时建文帝并没有对宝藏的事作更多的说明,那一伙小兄弟儿也没有太留心,总以为是建文帝不知从哪个老太监那儿听来的传说而已。
如果那笔宝藏真是掌握在皇家之手,太祖早就派人去取了回来了。哪知这笔财富竟是实在的,而建文帝竟然肯将它献了出来,这使他对建文帝的胸襟多了一层了解,也相信建文帝的出亡海外,虽是不得已之举,但是无意于帝位却是千真万确的了,否则他挟这一笔举世无匹的财富,作为召师复国之资,大事未必无望。
而永乐帝能把这件事情交给自己去做,也是一种难得的信任,他相信自己不至于见财起意而中饱拐逃,因为这笔财富之巨,实在太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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