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大军已经在安南登陆,继续移师南下。
永乐帝颁给他的公开使命是宣扬国威,经略西洋,私底下却是要他去看一看建文帝。
建文帝在圣光寺出家的消息,自然是瞒不过他,他要郑和去的目的倒不是想对建文帝怎么样。
尽管先几年双方不怎么愉快,可是建文帝已经让出了中原的花花世界,驻处海外一隅,对燕王己不生威胁了,他乐得大方一点,念在同为朱氏一脉,犯不着赶尽杀绝。
所以他派郑和下来看看,当然另外还有些条件的,但这些条件只有他们君臣二人知道,此外,谁都摸不着一点头绪。
郑和已是永乐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他们所共有的秘密,是别人无法分享的。
不过,郑和并不是朝廷中最有权威的人,谷王朱穗和李景隆始终领着另一半的密探,跟郑和在暗中较劲,有意无意间打击着郑和。
这是永乐帝的一贯政策,他做事情多半是双轨进行的,一条线为主,一条线为副,两边同时竞争,相互监视。
所以郑和虽然监军为主帅,他的行动仍是受着许多暗中的钳制。
但是郑和不在乎,他已深知永乐帝的习性,作好了各种应付的准备。
大军是永乐三年冬天,在苏州刘家港出发。
因为每年的五月之后,到九月的四个月里,西洋海上常有飓风,西南海客称之为台风,风强浪急,再大的海船也抵不住巨风的侵袭而致覆灭,所以必须要乘安全的期间出航。
船到福建五虎门停泊整修,就作运行的准备,出发首站是抵达安南南部的占城。
安南王一向是臣服天朝的,他们在沐王府的节制下也十分守规矩,闻道天朝降法,安南王亲至占城迎迓,逞递了礼物。
郑和到这儿的目的主要的不是宣抚,他是要接见建文帝派来的代表,也接见一些他自己派遣在外的本家子侄,打听一下最近的消息。
然后他决定了挥师直放高港,要摧毁李至善的势力。
李至善自然也听说了,他也有本事派遣了一名代表贡了重礼,求见了水师的副师谷英。
谷英是谷王朱穗的外甥,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安置在郑和的军中,原有监视之意。
李至善的代表叫王子和,他走通了谷英的路线后,由谷英领着去见郑和,王子和施礼后道:“小人王子和,是苏门答腊高港大酋长陈祖义手下的门客。”
郑和笑笑道:“咱家很清楚,陈祖义是个草包,一切都仗着他舅舅李至善在后面扶持,你是李至善的手下?”
王子和只有道:“是的,小人是为国老效力的。”
郑和冷冷地道:“国老,他是哪儿的国老?” “敝上曾为西南诸夷晋封了国老。”
“据本座所知,缅甸和逼罗都已经取消他国老的封号,而且还要追缉他……”
“那是敝上不愿跟他们一般见识,也不愿引起兵祸牵连百姓,所以才退让一步,其实敝上在那两处地方,仍有相当的控制权,推翻皇室并不难。”
郑和道:“也没有那么容易,本座相信他还有几个人,可是强不过圣光寺去,否则他就不会被人赶走了,那两个国家都在圣光寺翼护下,他根本动不了。”
王子和没想到郑和对西南夷的情形如此熟悉,倒是有点着慌,而荐举王子和晋见的副帅谷英也急了道:“监军大人,这圣光寺中的圣僧,就是逃走的前皇帝朱允。”
郑和的脸一沉道:“谷英,朱乃国姓,当今永乐皇帝也姓朱,这朱允-三个字,岂是你能叫的!”
谷英连忙道:“是……是……末将无状,但末将所知,这圣僧的确是前皇帝允。”
“你怎么知道的?”
王子和道:“是小的禀告的,敝上李至善曾将独女李珠下嫁给允-为续弦,而且也是敝上把他捧为圣僧的。”
郑和道:“这么说来,李至善的胆子还真不小,朝廷正在四处追查逊皇帝的下落,他却知情不报,还招为女婿,这是存心想和朝廷作对了。”
王子和脸上大变地道:“监军大人明鉴,敝上不是那个意思,敝上也万不敢和朝廷作对,敝上只是……”
他支吾了半天,却接不下去了。
郑和却笑道:“只是什么,本座正在等你说个过得去的理由出来。”
王子和吞吐不继,谷英却道:“监军大人,那些都不去管他了,反正圣光寺中的圣僧身份已确知无疑,我们应该采取行动了。”
郑和冷笑道:“采取什么行动?”
谷英急道:“临行之际,圣上不是交付监军大人,说要注意 废帝允-下落的吗?”
“本座不知道有这种交代,谷将军听谁说的?”
“听舍舅谷王爷说的,圣上交代监军大人时,舍舅也在一旁,转示末将注意的。”
“只是叫你注意,可没叫你采取行动吧!”
谷英怔住了,万万没想到郑和会冒上这么一句,也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郑和沉声道:“圣光寺为西南夷所共尊,地位十分重要,等闲不可轻视,至于圣僧是否为逊皇帝,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就能证实……”
谷英道:“这是由李至善提供的,绝不会错。”
郑和冷笑道:“李至善自己是个钦犯,本座这次最主要的便是缉捕他归案,他还能证明什么?”
王子和却色变道:“什么?监军大人是专来缉拿敝上的?敝上犯了什么罪?”
郑和道:“他的罪可大了,他是建文皇帝任下管理西南各路密探,一直把持在手中,今上登基后,他避不报到,而且还在海外兴风作浪,控制各地边夷,意图不法,是个极不安分的人,本座这次出行就是为缉捕此人。”
谷英道:“监军大人,我们不是……”
郑和沉声道:“谷将军,本座乃主帅,凡事比你清楚得多,你的职责只是执行本座的命令以及带领你的部属出战,其余的不劳费心。”
谷英道:“可是舍舅另有指令,叫末将……”
郑和冷笑道:“原来谷王爷对将军另有指示,那倒是本座越权了,从今天起,将军请率领所属,自己行动吧!一军不能有二帅,将军留在本军中,实有不便。”
一听郑和如此说话,谷英慌了手脚,他在名义上是副帅,要接受主帅节制的,郑和叫他自主,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担承抗命之罪的,只有额额称是,连连道歉!
郑和对王子和也不问,只是下令收押后,下令扬帆起航,直放高港。
在高港那边,李至善派出了王子和后,也一直在等消息,接获郑和的态度后,心知求和无望,也作了备战的准备,郑和的大船队从占城过来,最少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还来得及作准备。
一面,他发动大批的民工,在海边筑城垒石,阻止大军登陆,一面向各小岛城邦召求援助。
郑和的水师一共才两万人,分乘战船百艘,但是李至善却很放心,因为高港的港湾狭窄,最多只能容纳一二十条大船,五分之四的兵力俱将被阻于外海。
陈祖义本身所属约两万人,其余各邦国如果同心协力支持,也有三万人,可占绝对优势了。
李至善也有把握那些土王会支持他,因为那些土王小国,多半是海盗聚集成群而霸地称王,他们中很多是汉人,而且都在内地犯罪少有案底,逃之出来的,对抗拒官军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永乐四年春,郑和的西征大船队,终于开到了高港之外,密密排列,把高港封死了。李至善又遣了一名代表,出港来乞见郑和,代表是以陈祖义的名义派出的,也姓陈,叫陈永义,是陈祖义的族弟,一直在陈祖义的手下担任助手,颇有权势。
在高港,有权势的人一定是李至善的亲信,否则绝不可能爬得起来。
陈永义见到郑和后,表示出来意,道:“大酋长愿意向天朝归顺,上表纳贡,以示臣服。”郑和笑道:“陈祖义要什么条件?”
“大酋长没有什么条件,只求钦使大人能接受大酋长的一片诚意,以后大酋长也会每三年派遣专使,到天朝纳贡……只希望能得到天朝的册封。”
郑和道:“那没问题,本使受命代天巡狩,对于肯接受保护的番邦有代册之权,本使也在事前铸好了大明正委苏门答腊国王的银玺,拜印受封后立即生效。”
陈永义道:“那就请钦使示知册封的时间以及各种仪式,敝人好通知大酋长受册。”
郑和道:“时间为三天之后凌晨卯正,地点就在本使的座舷之上,陈祖义须率同手下大臣等三十六人,前来接受册封。”陈永义微一迟疑道:“不能把受册的地点改到陆上吗?”郑和笑道:“那自然可以,本使也认为海上举行受册大典不够庄重,那就要你们多费事了,本使率领所部,大概有两万人,其中一半留守,一半要移师在岸上搭营,请你们在城中圈出一片可纳两万人的空地来。”
陈永义骇然道:“要这么多人吗?”
“当然,册封大典是何等庄严隆重,必须辅之以军仪,这还是因陋就简,若是移至在中原举行,二十万禁军全部出动,那才叫隆重呢?”
“敝大酋长当不起如此重仪!”
郑和的神色微愠:“这是本使所要维持的必须仪仗,与陈祖义无关,军仪也不是为他而设,而是为上国之体面。”
“可是高港城窄地小,容不下这么多的军队。”
郑和一声冷笑:“陈永义,你把本使当小孩儿在哄,陈祖义聚集了两万人在城中,怎么会没有地方的,叫他撤走一半的人,这才是诚意。”
“是……是……是,在下这就回报大酋长,叫他遵谕而行。”
郑和又冷笑一声道:“也好,本大使告诉你,受册仪式定在三天之后,本使的人却必须在明天登岸进城,叫陈祖义准备好,赶快做个安顿。”
陈永义十分狼狈地走了。
谷英又道:“监军大人,一天工夫,要他们准备好一万人进驻是不可能的。”
郑和一笑道:“我知道,就算给他十天时间,他也来不及准备,他的兵都是分散驻扎在城中,借住民房,我们的兵却不能如此接待,城中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地方,高港建城不过才十几年,只有一些民房而已,完全不具规模,我是存心试探他一下。”
“这又是试探他什么?”
“他如果真有乞顺之意,应该自己到船上来接受册封,这家伙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只想把我们骗到城里去,利用人多截住我们,我岂会上这个当。”
“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谷将军,他没有这个胆子,他的舅舅李至善可是只老狐狸,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看好了,他的答复一定是限制我们进城人数,不会多过五百人。”
谷英道:“实际说来,一个册封仪式有五百人也够了,陈祖义只是一个盗匪的头儿,值得如此隆重对待吗?”
郑和笑笑道:“陈祖义手下有五千名精兵,那是李至善为他训练的,这五千人不好对付,所以我一定要以加倍的优势压住他,谷将军,这不是普通的出使,我们此行身负上国的体面,朝廷也不可能再派出第二支船队来经略西洋了,所以我们此行绝不能有差错,一定要小心为上。”
第二天上午,陈永义又来了,果然带来了陈祖义的一封口气十分谦卑的信,信中再度表示了乞顺愿受册封之事,只是高港地:方太小,宾馆中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人。恳乞郑钦差大人简从进驻,至于册封时所需军仪,可以由陈祖义的部属担任。
这封信的要求合情合理,安排也很妥当,可是郑和却当场撕了信,而且沉下脸道:“陈祖义要用他的兵来担任军仪,他有没有弄清楚,是大明朝的皇帝册封他,还是他在册封大明天子,真是混账东西,本使给他最后的机会,本使所提的条件不准打一点折扣,限他明天上午前答复,否则本使立即攻城。”
然后他又责怪陈永义传达消息不力,解释事情不够明白,责打了四十军棍,把人赶了回去。
这一发威,倒是使城中的陈祖义发了慌,找到了李至善,哭丧着脸道:“舅舅,这个郑和就是不上当,我们又怎么办呢?”
李至善道:“实在不行,只有付之一战了,他一共才只有两万人,我们足可抵挡的。”
陈祖义忙道:“舅舅,我们真正能打的兵员,不过才五千人,其余的一万五土兵都是就地召集的,唬唬附近的土王们还行,可经不起真打。”
李至善道:“我也知道那些人不能打,可是人多摆上架势就可以使对方的军心大乱。”
“怎么乱法,他们的一百条战船泊在外港,看来多惊人,我们的士兵这两天已经跑了一两千,真到打仗时,他们不跑光才怪!”
李至善道:“我已经约齐了各岛的土王们联合抗拒明军,等他们的兵员开到,里外夹攻,郑和必败无疑。”
陈祖义道:“那些土王们会来吗?他们只是口头答应而已,真到要他们出兵时,他们不见得有那个种。”
李至善冷笑道:“他们敢不来,老夫的安排是万元一失的,只要他们敢不合作,立刻就会人头落地,然后换个合作的人顶他们的位子。”
“舅舅在他们身边都安排了人?”
李至善冷笑道:“当然了,要不然你这个苏门答腊王怎么做得安稳,你以为当真是自己的本事威镇群雄了?”
陈祖义讪然道:“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材料,全仗舅舅扶持,可是舅舅也是的,既然在那些王八旦的身边安排了入,干脆作了他们,完全由自己的人来统制多好……”
“你懂个屁,密探的控制原则,就是居于幕后,才有钳制的力量,若是把自己的人都捧成了统治者,他们就不会听话了。”
“舅舅,这也不见得,甥儿就一直很听你的话。”
“你是个大草包,连这个现成的大酋长都干不好,要不是我在后面扶着,你早就被人轰下来了。”
陈祖义不敢作声了,他从小就挨舅舅的骂,已经成了习惯,根本不以为意,他的几个弟弟都比他聪明能干,但就是性格较为桀骜,有时会跟李至善顶嘴,所以他们才一直被压着,不能出头独当一面。
李至善顿了顿才道:“郑和的船队到得比我预料中快了几天,所以时间上配不好,祖义,必要时你不妨答应上船去受册封,拖他个几天,外援就会到了。”
哪知一向笨蠢的陈祖义居然聪明起来了,摇着头道:“舅舅,我不去,你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陷饼,我一上大船,就会被他们扣押起来。”
李至善道:“怎么会呢!郑和是朝廷钦使,不可能做那种令人诟病的事情。”
陈祖义摇头道:“舅舅,我在这儿根本是小局面,引不起人家的兴趣,人家为的是你,我如上了大船,人家一定会扣下我,胁令城中把你交出去。”
“他如果敢做这种违义背信的事,西洋群岛一定不会再存观望之心,大家会同心协力对付他的。”
陈祖义道:“可是我陷下去就太冤枉了。舅舅,你最好还是另外想个主意,这种送死的事没人肯干的。”
李至善大怒道:“畜生,老夫一手把你扶持起来,才要你冒一点险,你就推三阻四的……”
陈祖义却忽然一反常态地道:“舅舅,在这个时候,你千万别说这种伤感情的话,也别做什么推人落井的事。你该知道,有不少的人向我献计,把你捆了献给郑和呢!我没有那样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至善吃惊地望着陈祖义,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但是陈祖义神态从容,口齿清晰,似乎十反平时的蠢笨之态。
顿了顿,他吸了一口长气,道:“祖义,看来你很有主见,不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陈祖义冷冷地道:“我仍然是个阿斗,只是你没有诸葛亮那样聪明,所以你并不比我强多少,这次因为是我自己也想跟郑和碰一碰,所以才没把你捆上送出去,你还是老实点,大家商量退兵破敌之策吧,别妄想拿箭头对着我,那对你毫无好处,这地方是我打出来的天下,而你又离开太远了,三五年才来看一下,有很多事已经有了改变,不是你所想的那个样子了。”
李至善呆呆地望着陈祖义,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李至善是很难相信陈祖义敢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的,因此冷笑一声道:“祖义,你的翅膀硬了。”
陈祖义冷冷地道:“可以这么说,小鸡儿总有长大的时候,不会永远靠着母鸡的翅膀来保护的。”
李至善道:“小鸡长大了,可以脱离母鸡而生活,但我却不是母鸡。”
陈沮义道:“我也不是小鸡,高港原来就是我的天下,只不过舅舅帮我扩大了一点基础罢了,根本还是我自己创出来的。舅舅,你别以为你对我有多大的恩惠,这次郑和兵临门下,就是你惹来的。”
李至善气得手足冰冷地道:“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老夫能作成你,也能毁了你。”
陈祖义也将脸一板道:“舅舅,你要说这种话,就是大家都不顾亲谊了,来人啊!把这老头儿给我抓下来。”
宫中拥出一队甲土,直逼向李至善,李至善也拔剑退后一步叫道:“来啊!把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给我抓下来。”
可是却没有人理会他的命令,那批甲土在一名将军的率领下,直逼李至善而去。
李至善大惊叫道:“该死的东西,你们都要造反了?”
陈祖义冷笑道:“舅舅,这儿是苏门答腊,而我才是这儿的酋长,他们在我的国度里怎么会听你所用呢?”
李至善怒叫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是谁把你们提拔起来的吗?”
陈沮义笑道:“舅舅,要讲忘恩负义也是你自己先开的头,是你对建文帝不忠不义,怎怪得我们呢!”
那些甲兵们一拥而上,把李至善捉了起来,在捆绑的时候,李至善就稍作挣扎,那些人就趁机对他拳打脚踢。
李至善这时只会哼着道:“陈祖义,你这畜生,你居然敢如此对待老夫;郑和的大军压境,若没有老夫的策划,看你如何应付去。”
陈祖义沉声道:“老头儿,你若是能应付得了,也不会被人家从缅甸、暹罗赶出来了,不是我对你无情,实在是你对人的那一套太差了……”
陈永义破着两条腿,用根棍子做拐杖,仍然在第二天上午,代表他兄长陈祖义来见郑和,这次多了一个被捆着的人,却是李至善。
陈永义很谦卑地道:“钦差大人,以前都是这老儿在作梗,使家兄碍手碍脚,行事每多掣肘,其实家兄是存心归降天朝,接受册封的,也是这老儿推三阻四,所以家兄特地捆了这个老兄,向钦差大人表示诚意。”
郑和见果真是李至善被缚在船头,倒是颇为欢喜,吩咐人到对方船上把李至善收了过来,然后向陈永义道:“贵酋长究竟是否愿意到船上接受册封呢!”
陈永义道:“家兄想这受册是十分庄严的事,在船上举行未免太潦草了,再者,家兄也希望让所有的部属和国中的人民,都能见到册封的情形。
郑和道:“这么说来,他是愿意在陆上受册了,那也很好,他有没有准备好本使大军登岸的事宜呢?”
陈永义摊开了手中一幅舆图道:“启禀上差大人,这是高港全城的舆图,家兄实在找不到一块可容万人的空地,而将舆图奉上,请钦使大人自行指定地点好了。”
郑和手中其实早就掌握了高港的舆图,只是比这一份简略多了,大致方位都相同,知道这份舆图不假,更难得的是图上标明了尺寸,都是以丈为单位,一目了然。
图上最大的空间倒有几块,于是笑着道:“这些地方都屯兵呀,本使座船上都有帐篷……”
陈永义道:“钦差大人明鉴,这些地方都是丘陵地带,地形并不平整,若要住人,最少要动员上万人民,费时经月的平整,钦使大人若是能稍延时日,家兄一定把地方整理得好好的。”
他说话有条有理,郑和倒是无可辩驳了,指着另一处地方道:“这儿呢,这儿就在城外,本使在船上用千里镜子望过,一片具是平原。”
陈永义道:“此地是可以屯兵,惟独没有河流,食水无法供应,万余人的饮用非同小可。”
“那不是有一大河吗?”
“这条河由城中流出入海,但是出海之处海水浓于淡水,不能饮用的。”
这也非常有道理,郑和道:“看来只有请大酋长到船上来受册了。”
陈永义道:“历来册封都是在陆上行之,家兄是有心归顺,但是钦使大人也不能折辱他。”
“这是什么话,叫他到船上来就是折辱他了。”
陈永义抗声道:“不错,历来册封都是上国派使臣到附庸国的都城行之,从来也没有把番王召到京师去受册的,只有两国交战之后,才缚酋赴京……”
“本使只是要求大酋长到船上来,可不是上京师去。”
“都是一样的,钦使的座船等于是大明的朝廷,受册之仪,必须在敝国的陆地上进行。”
“只有五百人,摆不出军仪。” “军仪只在其威而不在人多。”
“陈祖义一再要本使登岸册封,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维护双方的尊严,家兄只是受册为附属外番,却不是一条走狗,为了一块肉骨头,便摇尾乞怜地来了,上国尊严要维持,家兄在此地落脚生根,更需要体面,若是屈辱过甚,我们便不惜一死相拼了。”
郑和听他说得如此强硬,倒是没了主意,主要的还是对方站在理上,自己为一军主帅,但行事也得有个尺度,把对方逼得求战,即使胜利了,己方总不免有所损失,回到京师便难以交差了,此行的副帅是谷王朱穗的人,一定会借机攻-自己,成祖面前自己也难以交代了。
斟酌半晌,他才沉声道:“本使决定于明日登岸,后天上午卯正,举行受册大典,地点就在城外的广场上,本使所携的兵员为两千人。”
陈永义道:“钦使,家兄说城中最大的能力,便是供应五百人的食宿。”
郑和脸色一沉道:“本使不跟你们讨价还价,更不能由你们指定有多少人可以登岸,一万人的供宿太多,本使可以谅察他的筹措困难,若是两千人他都供应不了,叫他不必费心,本使一切可以自理了。”
陈永义对这一点倒是不敢坚持,因为郑和开出了新的条件,也不是他能做主的,只有告辞回去了。
陈祖义没有再着人来答复可否,但是派了不少的人在城外清理场地,拆除了几间零落的民房,想是准备大军入驻,而且还准备了大批的猪、牛、羊搞师之物以及鱼果蔬菜,倒真是一片诚心的样子。
郑和一直在观察中,倒是弄不清对方的意态,但是也不能示弱下去,想了一阵后,终于把副帅谷英召了过来,吩咐十他一阵,叫他精选了两干名甲兵,先行登岸。
高港的港湾倒是不小,但是也停泊不下许多船舶,郑和大军有近百条大船,此刻都停在外港中。
船上的食水与米粮准备颇为充分,只是浮海日久,士兵没有吃到新鲜菜蔬与鱼肉,很多人都生了皮肤病,这是食物失调所致。
所以郑和也极须登岸补充新鲜菜蔬,最近几天来,他们全仗一些腌鱼卤肉佐餐,也吃得很多人都呕吐,所以登岸调剂是势所必行的。
但就是两千人登岸,也不是件小事,高港所修建的简单码头只能容三条大船停泊,兵员必须假小船登岸。
这些兵丁们在海上颠摇久了,一踏上岸,人还是有些儿摇摇晃晃的,脚踏实地,还是不易控制住平衡,因此,军容谈不到威严,能勉强维持个队伍行列已经算不错了。
好容易两千人列成队形,开到城堡前时,城门忽地大开,里面涌出了大批生龙活虎似的甲兵,一下子把他们包围起来了。
领军的副帅谷英骑在马上,马是由中原带来的,也不习惯海上的颠波,走起路来时也是摇摇摆摆的。
他鼓勇策马来到军队前,大声喝道:“叫你们的主帅出来答话。”
锣声响处,一员大将骑着一头神骏的黑色骏马,金甲、金铠,金鞍辔,亮闪闪的威如天神,他拍马到谷英面前站定,大声道:“本王陈祖义,来将通名。”
“大明永乐天子陛下特委征西副帅谷英。”
陈祖义道:“原来阁下只是副帅,郑和呢?” “你居然敢直呼钦使的名讳。”
陈祖义哈哈大笑:“为什么不敢,本王乃一国之君,跟你们明朝的皇帝是同等的地位呀。”
“哼!你这外番小邦,居然也敢与天朝上国相比。”
陈祖义愤怒地道:“姓谷的,你敢看不起我的国家,等你每个地方都去一遍,就知道我这外邦小国有多大了,那绝不比你们中原小。”
他手中的令旗直挥,周围的甲兵一拥而上,明朝的兵才踏上陆地,身体尚来适应,再者,人数也不及,除了一小半被杀外,有一千多人都成了俘虏,被捉进城去了。
郑和在外港的主舷上用千里镜看得很清楚,却是徒呼奈何,束手无策。
好在他心中早有计划,准备了可能有变,把运兵的小船都召回了船队,而且把一些炮船也对准了高港,装妥弹药待发。
当战变一起,十几条炮船上的几十门火炮都点火发炮,轰声连天,炮弹有的落在战场上,有的落在城中。
这一阵火炮轰得陈祖义心中发慌,急急地带着俘虏退进了城中,闭门不出。
郑和这才得从容布置,首先,他把兵员用小船慢慢地运送登岸,这次登岸的是弓箭手和长枪手,一登岸就列成了横排,守住了陈脚。
陈祖义开始还派了几百人出城抢攻阻挠,想不让人登岸的,但这次却吃了亏,首先为坚兵所阻,然后又被强箭劲弯一顿猛射,四百人的突击队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急忙退回城里去了。
郑和的火炮不住地向城中猛轰,一面则加速运兵登岸,短短两个时辰内,他已经把近万大军开到岸上,在城门外设下了营帐,而且布置成中军大营,他才进驻中军。
陈祖义则一直闭城不出,城中的戒备很森严,然后他又派出了他的族弟陈永义为谈判代表,请见郑和。
郑和在虎帐中接见了他,沉声道:“陈祖义是什么意思,假意受降册封,却掳去了本师的先行副将……”
陈永义忙道:“钦使大人息怒,这可怪不得家兄背信,事实上小人只说归禀家兄,商量后再作答复,并未同意钦使大人所提条件,是钦使大人自己太心急了。”
郑和冷笑道:“这么说来,陈祖义是不同意本使所提的条件了?”
陈永义道:“家兄后来认为,接受册封乃在心意,不必见诸什么仪式,钦使把册封文书交给小人,有什么赏赐也由小人带到城中,家兄自然也会把贡书及一些贡品,连同那位副使大人一并送回。”
郑和勃然大怒道:“他的意思是不要本使登陆?”
陈永义道:“钦使大人已经登陆了,家兄只希望钦使早日回到船上继续航行,西洋的岛国很多,钦使大人未必都熟,干脆由家兄代表去晓谕他们归顺天朝……”
郑和怒声道:“陈祖义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了?”
“家兄这苏门答腊是最大的一部,对其他的小部族绝对有辖制的力量,钦使大人可以放心回报,三年后,家兄当遣使到天朝朝观,那时会带去各国的贡表,也会带着他们的贡使同行,不必钦使费事了。”
郑和冷笑道:“本使回朝又如何交差呢?”
“钦使到西洋来,是为寻访逊皇帝建文帝的下落,他已经在缅甸的圣光寺落发为圣僧,主其事的李至善也已经缚交钦使,回朝足可交差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那位副帅大人谷英。”
郑和一拍桌子,怒声道:“大胆的东西,居然来告诉本使如何行事了,来人哪!推出去斩了。”
陈永义大惊道:“钦使大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小人只是代表家兄前来传言。”
郑和冷声道:“本使根本不认为陈祖义是一国之君,自然也不认为你是什么来使,只是狂言一匹夫尔,本使虎帐岂容匹夫放肆,斩!”
陈永义大惊:“钦使大人,你若斩了小人,家兄对副使大人也不会客气的。”
郑和冷笑道:“陈祖义只要有种,他尽管杀好了,只要他敢动一下本使的部属,本使指挥大军杀进城去,管叫他鸡犬不留。”
不管陈永义如何哀求饶命,郑和仍然铁起心肠,硬是砍下了他的首级,高挂在大营的旗杆上号令示威。
而且他还写了一封措词十分强烈的谴责函,痛斥陈祖义的背信妄动,自取其祸,限令在十二个时辰内,自缚请降,否则立将攻城,城破之日,就将尽情屠杀,举凡城中的军民等众,鸡犬不留。
这封信被抄录了几十份,由军士们用强弓射入城中,这种霹雷手段倒是把陈祖义给吓坏了。
陈祖义也是颇有心计的人,他俘虏了先行的明军,擒下了副帅,原是一种姿态,想给郑和一个下马威的。
他也知道郑和不可能轻易而退的,可是他从谷英的口中知道了郑和此行主要的任务,只是寻访建文帝而已,交出了李至善,建文帝的下落虚实都有了个交代,他以为郑和的目的已达,不会再多事了。
所以他才派陈永义再次到郑和面前去谈判,就是不肯举行受册仪式。
因为他想到郑和也可能要算计他,孤身犯险,难有幸理,郑和也确有此意,他要求的是南海永清,不生边乱,当然,所谓边乱,是指安南缅甸一带的西南夷而已,但单单那几个地方是不够资格作战的,最为担心的是这些更西的岛国前去支援,要想孤立西南诸夷,首先就必须要征服这些岛国。
郑和知道陈祖义在苏门答腊己成气候,且又自恃地利,不可能轻易受降的,即使他这次受册归顺了,终久隐患难除,因为李至善身边那批不安分的部属都在此生了根,他们也许会背叛李至善而保眼前的势力,迟早也会背叛陈祖义在南洋兴风作浪的。
单指在南洋兴风作浪,还不致影响到中原的安宁,但他们若有意东图,极易联络西南夷,或者是并吞西南夷,那都是中华朝廷所不愿见的事。
郑和要扬威南洋,首先就是征服苏门答腊,尽驱陈氏和李至善的残余势力,成立一个统治者。
陈祖义所拥的实力与郑和所率的大军不相上下,双方也各怀心事,不愿孤军深入,所以陈祖义极力反对到船上去受册,而郑和也不愿意以极少的军力登岸受册,他的目的不是册封陈祖义而是根本换掉陈祖义。
派两千人登岸只是一个试探,如果陈祖义没有任何行动,这两千人就作先头部队,扎营稳住阵脚,后继以大军陆续登岸,直到能吃掉陈祖义为止。
哪知陈祖义沉不住气,抢先就采取了行动,结果只擒下了副帅谷英,所以又派了陈永义去谈判,表现了较为强硬的态度,在意料中郑和是不会答应的,他也只是想借此拖延一下时间。
实则他暗中知会了在肉桂岛上借海盗为栖身的弟弟陈友义和婆罗州等国,叫他们派海军水兵前来佯攻,扰乱郑和的防守,海上有乱,郑和在岸上待不住了,移师发回到海上时,他再率众由城中杀出来,叫郑和两头不能兼顾,若是在陆地上,苏门答腊再加上南洋的那些岛国,也不足与中华对抗的。
可是他们仗着巨洋为阻,增援不便,郑和这次若是丧师而
返,明朝不可能再派遣第二支大军渡洋而来的。
郑和却不让他打如意算盘,阵前斩了陈永义,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不但如此,他又把警告信分写了几十份,用飞箭射入了城中,让城中每一个人都知道。
陈祖义有心背水一战,但是城中的居民有些是由中华粤一带渡洋而来,在此地已有身家,这种人多半是武师,多少也是能来几下子的,否则也无法在蛮荒之地开阔出一片天下了,日子久了,子弟相传,也有了不少后人,他们虽是陈祖义的臣民,但也具有相当的自卫力量。
郑和的信射进城中,在这批汉人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他们原是大明的子民,对大明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郑和的威胁也产生了很大的作用,他们不愿意受陈祖义的威胁,聚合了一些人,趁着黑夜,悄悄地遣出城来见郑和,表示他们愿意支持明朝共取陈祖义,要求郑和能够保全他们。郑和之所以要把攻击的行动阐明,目的也是在争取城中汉家父老的支持,他主持全国密探,甚至于远在海外的地带,都遣有细作耳目,对各重要岛国的情形,心中都有个了解,才敢带着人出来的。
何况他的子侄辈马大江、马大海,跟梅玉一起制伏了陈友义,藏匿在肉桂岛,也把城中的情形作了详细的票报,使他对大局能全盘了然而定谋。
好言抚慰了城中出来的父老代表,也跟他们订定了如何配合的方法,然后就计划攻城了。
高港颇具规模,也建起了很坚固的城堡,那是为了抗西方荷兰与西班牙人之用,那些国家的航海技术很进步,不时有大海船来到南洋一带。
这些岛上盛产的香料、椰子等物,在西方都很珍贵,他们的水手也时有掠夺的行为,陈祖义得李至善之助,从中原运来大批的砖块,筑城为抗。
但是坚固的城墙挡不住犀利的炮火,郑和把征西船队的火炮对准城门,一阵猛轰,把城楼轰塌了下来。
然后是千余名藤甲兵打头,这又是一支新兴部队,每个人都左手持藤盾,右手持长刀,藤盾以老藤编成,浸以桐油,坚能抗利兵,且又十分轻便,用他们来冲锋,箭矢、石块都没有作用,一下子抢进了城中。
陈祖义总算尝到了天朝大军是不可轻侮了,他有五千名精选的甲兵,再加上由各岛征来的蛮兵万余人,号称有两万之众,以为能够硬拼一下的,因为郑和还有一半人留在海上,登岸不过万人而已。
哪知战事一起,他才知道那些蛮军不过是乌合之众,被前锋杀了一些之后,立刻四下夺窜,逃避一空。
他的五千名甲兵,原来倒还是可以一战的,哪知平时没有把城中的汉家百姓带好,因为他对这些同胞也不十分爱惜,平时暴征苛敛,也都是以汉人为对象,只有汉人才较有钱,才榨得出油水。
直到有事时,这些汉人就趁机扰乱了,本来他可以利用街道房屋,进行巷战,只要守住路口,就能阻住大军的。
哪知道居民们在后军捣乱、放火、射冷箭,打开门户放进明军,两头夹攻,一下子把他的守势整个击溃了,退守皇宫中时,只剩下两千人不到,被郑和团团困住。
他慌了手脚,才再度派了个代表出来,情愿无条件投降,但是郑和更狠,给他的答复竟是“杀无赦”了。
投降之路既绝,那是逼得他拼命了。
郑和也没有办法,他是应那些父老之请而如此的。陈祖义是海盗出身,他的那些部属也都是估恶不悛的海盗,接受陈祖义的投降也好,另行拥立新王也好,只要还是那批人,他们的作风不会改变的。
大明朝如果想在这些海外岛屿上建立新的秩序,惟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消灭这些恶人,另外选出一些喜爱和平的移民出来重组王国。
所以郑和狠下心作了答复。
副帅谷英被救了出来,与他同时被俘的一千多名官军也得到了释放。
谷英的火很大,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当然他心中也暗恨郑和,明知陈祖义有二心,仍然派他登岸作替死鬼,可是郑和是主帅,为了战略需要,牺牲他也没道理可说。
谷英只有把满肚子的怨气,发泄在陈祖义身上,再度请缨,要求攻打皇宫。
郑和这次也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拨了五千名健卒给他。陈祖义部属不到两千人,这是稳吃的局面了。
谷英挥军猛扑,更把攻城的火炮拉了几门来,对准宫中急轰,这一来陈祖义更守不住了,只好再带人突围逃出来。
谷英猛追猛杀了一阵,又诛敌千余,陈祖义弄得只有两百来名亲信追随着,流浪在苏门答腊。
郑和整个占领了高港,他要安抚民众,册选藩王,做朝廷建藩的工作,那倒不太困难,高港的汉家移民不少,也有好几千人,都颇有势力。
郑和选了子弟最多,势力最大的一支族长,立为苏门答腊高港新王,又将势力较次的几支大族,一一分别册封到其他较小的岛上为王,使汉家天声,永定海外。
不过,那些新经册立的国王,都认为陈祖义是隐忧,一旦明军东返,陈祖义可能会卷土重来,恳求郑钦使大人务必要消灭此一大恶寇。
郑和也答应了。
他知道这些新册立的国王战力都不足,每人才不过几百子弟兵,要用来镇压当地的土著蛮人,已经不够了,绝对无法再与陈祖义相抗的。
于是他责成在谷英身上,着令他必须要枪杀陈祖义,谷英受了命令,感到很痛苦,他不伯打仗,私心中对陈祖义也恨到了极点,但陈祖义那两百来人四下流窜,行踪极难把握。
军令催得急,他只好带了千名健卒,一路窜追猛打下去,好在他也是干密探出身,动用了密探那一套。
陈祖义的那些人,有些已与土著相处多年,可以混在土著堆里了,搜索极为不易。
谷英也找了一批土著当响导,追到一些村落中打听消息,那些向导们找到了土人们问了一阵,却始终没有消息。
但是谷英很精明,派人四下搜索的时候,居然找到了不少新鲜的猪、羊骨头,那显然是很多人吃食过的。

暹罗女王万丽妹重新表示了对圣光寺的拥护和服从,大家也开始了新的秩序,那是一个令每个人都满意的秩序。
圣光寺对国政的确是采取放任的态度,绝不像李至善事事干涉,相反的,圣光寺还尽到了辅导协助的责任。
国君的政令有所疏漏或不及之处,圣光寺会派遣高僧为代表,婉转地向国君陈说解释,提出修正,臣属如果对国君有抗顽不服的企图时,圣光寺也会加以疏导。
圣光寺是讲道理的,处事的态度也是公平的,立场总是以全民的福祉为主,所以他们所执持的道理,有时虽兔不了对某一两个人有损失,却也使人无以为驳,当然,光凭道理还不足以压服人的。
圣光寺另有一股使人信服的实力,他们的护卫就是那股力量的主流。
这股人是梅玉邀来的江湖好手,为数不过百来人,却真正地尽到了监督的责任,他们平时散布在各处民间,搜集有司官吏们的施政情形。
小有不法者,他们通过圣光寺,直接提出警告,饬令改过,若是再估恶不悛,圣光寺则搜集证据递交朝廷,依法予以惩戒。
这情形与李至善的控制略有相似,只不过李至善是以利害为前提,圣光寺则是以法理为尊。
情势是稳定下来了,但是圣光寺仍然有着隐忧,那就是李至善不见踪影,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在西南夷的控制被夺,也不会甘心的,但是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还有,建文帝在圣光寺中为圣僧的消息,毕竟是很难瞒过人的,中原的大明朝廷是否就不闻不问呢?永乐帝已登基,而且把都城迁到燕京,改称北京,意在有别于金陵的南京,大事整修宫殿,作万年江山的打算了,但他对这个流亡的侄儿是否就能放心了呢?
建文帝很关心这件事,梅玉也很关心这件事,他对建文帝的保护仍然很周密,时时在提防大内的刺客。
好在京中有着一位极为有力的内应靠山——三宝太监郑和,他的侄子郑文龙执掌锦衣卫正指挥使,控制着一半以上的密探大权,消息自然十分灵通。
梅玉他们找不到李至善,大内密探却有本事找到了他的踪迹,这老儿十分狡猾,他早已在海外觅妥了另一处的势力范围,秘密设置了不少人手,用他一贯的手法,控制了海外的一些岛国。
在暹罗更向西南有爪哇、苏门答腊及马六甲等诸岛国,更行西南则为天竺,古时有高僧法显,就是由海上经由这些岛国,远赴西天取经而回。
他的事迹不如唐三藏之众为人知,主要的原因有三,其一是他取回的经籍俱为梵本,而他本人又未加翻译,未能流传,其二是他是私人行动,未若唐三藏为唐太宗御派,第三个原因最重
要,就是三藏之行,因有吴承恩撰西游记小说,使之广传民间, 流传天下之故。
李至善听说苏门答腊有一个叫高港的地方,当地的大酋长叫
陈祖义,是李至善的外甥,曾以全力支持他在当地的发展,已经
成为各部落间最有力量的一部了。
最近听说他在那联合诸部,加强了戒备,而且大量地建造战
舟,有几个不跟他们合作的酋长,都已先后被他吞并更换掉了, 声势汹汹。
这些岛国因为远处海外,从来也没有臣属于哪一个大国过,
而且岛上多半为野人生番,大部分都是些海客漂流而去,在那儿
教化生番,组织成国,所以人种各异,最多的还是汉人和天竺人,其中尤以汉人的势力最大。
李至善把势力伸到这儿来,又俨然成为一代霸主了,他大概不能忘记被驱出西南夷的仇恨,亟思报复,所以才练兵造船,大概准备发动攻势了。
这个消息是很令人震惊的。
爪哇及苏门答腊、马六甲、婆罗洲等群岛,为数不下千余,每个岛大小虽不等,但大者并不小于暹罗、缅甸等国人口,加起来几近百万之众。
这是一股很可怕的力量,不过暹罗和缅甸深感恐惧,连安南也大感不安。
他们都不约而同向圣光寺求援问计,圣光寺接获消息也深感困扰。
李至善的苏门答腊远隔大洋,必须靠舟舷为渡,他那儿的人员虽多,但是舟只有限,不可能来得太多,这边以逸待劳,先聚重兵以击之,倒是不可怕。
但惟一伤脑筋的是攻击来自海上,无法臆测方向,也不知道对方登陆的地点。
中南半岛三面是海,海岸线很长,地势又是山峦起伏,丛林密生,交通不便,大军调动很困难,不若对方在海上灵活,大军集中在一地,他们可以避重就轻,到乙地登峰攻击,势将防不胜防。
这下子连梅玉也没辙儿了,他只有消极地派出一些渔船在海上远眺,发现有大批的船只时,立即回报。
这个法子实在不算好,但总是聊胜于无。
忽然,一个消息传来,那是马大江传来的秘密消息,说司礼监郑和上海路出海而下南洋,率精兵两万七千余众,对西南夷群国,将-一遍及。
这个消息早就有传闻了,是说永乐帝听说建文帝远避海外后,将遣专人来擒捕。
锦衣卫中另一个体系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他们的人员没有到达西南夷,就被镇南王府沐家的人给堵回了头。
由陆路入西南夷,一定要经过云南,那是沐王府的地盘,沐王府对大内秘探毫不买账,碰上了一定是悄悄地抓起来,来个无声无息地失踪,朝廷也不便动问,因为朝廷跟沐王府有个不成文的约定,不去干扰云南的行事,沐王府的条件就是效忠永乐,永镇云南。
他跟郑和的关系不错,郑和手下的密探可以出人云南而无禁,但必须先向沐王府报备。
对另一体系的人,他则毫不容情,更由于郑和的私下知会,那些人想躲过沐王的追索也很难,纵然漏过三两个,到了西南夷也起不了作用。
永乐帝是不是真的对此不在乎,没人知道,但他却也悄悄地留了一手,以发展水师为名,在福建造了大洋船两百多艘,这些船只在永乐县督造后,朝廷才宣布有出使西洋之举,钦差却点了郑和。
表面上的理由是宣扬国威,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清楚是要他去找建文帝。
找建文帝干什么,是抓他还是杀他,抑或是另有打算,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出使之前,永乐帝把郑和召人内殿,屏退左右,君臣二人足足谈了有两个更次,这次谈话的内容十分机密,事后君臣二人都极口回避,不肯泄漏。
够资格问的人已经不多,却没有一个人够资格追问到底,所以那是一次最保密的会谈。
不过郑和倒是遣派了马大江给梅玉递了一个消息,说他是特地讨了这次钦差的任务,最主要的是要利用朝廷的力量,为建文帝清除障碍,对付李至善。
他叫梅玉放心,此行绝不会对建文帝不利,只是要建文帝表现得合作一点,安分地株守西南夷圣光寺,纵另有所图,也不妨留诸异日,至少在目前不能有任何迹象显露。
他也提出了一个请求,此行将以征服苏门答腊及马六甲诸岛国,缉捕李至善为要,但是对当地的情形过于隔阂,希望梅玉能率人先行潜人该地,刺探消息以为接应。
这是个极端的好消息,梅玉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对于郑和的请求,更是欣然从命。
他选了一条海船,带了一批好朋友会合了马大江、马大海兄弟,他们是郑和的侄子,也是大内密探负责将来与郑和联系的。
建文帝对这位老弟一再为他冒险犯难很觉过意不去,特别派遣了自己的妃子李珠同行,给姚秀姑做伴。
那自然是一句说词,主要是因为李珠是李至善的女儿,以前曾参予李至善的工作,十几岁时曾经到过苏门答腊的高港,在那儿住过半年,地理较熟,再者,她对李至善的心腹手下也较为熟悉。
如果,不能凭她的影响力,说服一些人投过来,至少也可以认出一些人,设法加以俘虏,逼问出一些口供来。
郑和预定在永乐三年冬天启行,梅玉他们在秋天就出航了。
西南诸夷在明室而言,日之西洋,实际上就是今天的南洋。
梅玉与郑和私相约是要对付在苏门答腊的陈祖义,也就是要对付他的后台李至善,所以梅玉在秋末就乘了一条大商船出发。
他们都是以海客身份为掩饰的,他们的海船上载了绸、布匹、瓷器、农具以及刀剑弓箭兵器等,这是外海夷岛上最缺乏的日常用品,然后换取海外特产的药材、香料和一些特异的海产,把这些带回中原,也都可以获取巨利,来回都有很高的利润。然而从事这类生意的海客却不多,最主要的是因为风险太大。
海上有不测风云,这是一种无可抗力的天灾,再则是人为的,如海上的强盗及海岛上那些未开化的蛮人等,碰上了也都有性命之虞,不过,这究竟还可以预防的。
预防的方法无他,凭仗武力征服对方而已,因此这赖海生活的水手,不但航海精通,而且个个都还要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以备战斗时之用。
梅玉的这条船叫神龙号,船上有四十名熟练的水手,还有几门火炮,常来往于南中国海之间,颇有名气。
船主也姓马,叫马清,早年是纵横七海的大海盗,后来受了朝廷招安,洗手不再打劫,专做海上的运销生意。
他自己不做生意,专门接受人家的雇佣,往来南中国海之间,由于他的水性精,地理熟,所以生意极好,尽管他的报酬高得吓人,仍然有人争相聘雇。
但实际上,他真正的身份,也是隶属于大内密探,他是郑和的本家兄弟,早年因为郑和的关系和央请入了江湖,只是借海盗以隐身而已。
郑和掌了密探的大权,他也顺理成章地受了招安,以更为方便地为郑和工作。
这次郑和就派他作为先行的部队,一则固然是要他支援梅
玉,但也未尝不是郑和的私心。
密探的圈子里倾轧得厉害,谁都想树下一些私人的势力以自保,在建文帝主政时,由于不太管事,由得大家各自去发展,永乐帝继位后,对树立私人的势力将遭大嫉,他比较信任太监,因为太监不容易建立私人势力,但郑和却不同,他看得准而远。
在朝廷上,建立势力将为永乐所不容,他却不能没有保障,只有把势力扩展到海上去了。
李至善手中的这些势力,早就使郑和的心动了,也一直想抓在手里,也因为期之必成,他才把族弟马清的这条船给派了来,供梅玉指挥。
梅玉是忠于建文帝的,郑和对建文帝也有一份感情,他也不在乎将南洋的势力置于建文帝的名下。而他仍能在暗中掌握,更妙的是在建文帝名下,可以祛永乐帝之疑,使永乐帝身边那一批容不下建文帝的人,稍有忌讳。
论纵横运用权术的手段,郑和无疑是个绝顶高明的人物,他能在面面俱顾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神龙号载满了货物出海了,货是马清从中原运来的,但梅玉上了船后,马清立刻将货物清单交给他。
梅玉道:“马兄别客气,货是你的,在下只是提个名义而已。”
马清道:“小侯,货也不是我的,是三宝哥叫人装上船,指明交给你的,小侯理应全权做主。”
“我根本不懂得做生意。”
“这与懂不懂生意无关,小侯既是货主,对全船就能全权指挥,进退全由你作决定。”
“这……在下不明白马船主的话。”
“我举个例子好了,假如我们遇上了风暴,是否要抛弃掉货物而来保全性命安全,哪时就要货主来决定。”
“这应该是由船主来作决定的。”
“不然,我们既然受雇,冒死拼命是我们的职责,是否弃物要由货主作决定,我们是无权要求的。”
“这就是说货主不同意,你们就得拼死撑下去。”
“不错,我们收取了报酬,就有责任保障客货的安全,哪怕是拼了命也是应该的。”
“只是限于遇上风暴才有这种情形吗?”
“不,还有就是遇上了海盗,要战以保货或是舍弃货物以保性命,也概由货主决定。”
“舍弃了货物能保全性命吗?”
“能的,只要不加抵抗,海盗们只劫走财货,通常是不伤人命的,但如若有抵抗的行为,落人了他们手中,那就很难说了。”
“你们不是有火炮,足以击退来犯的敌人吗?”
“我们是有这个能力,但是要尊重货主的意愿,毕竟这是带点冒险性的。”
“以前遇到过海盗吗?” “遇到过三次。” “结果如何呢?”
“货主都舍不得放弃货物,这是一笔不算小的资产,他们宁可冒险一拼,幸好是我们都拼赢了。”
“马船长,你实际上是很有把握的。”
“‘但我仍然要给货主一个选择的机会,因为我们不能替别人决定生或死,战斗是一定会有危险的。”
梅玉哈哈大笑道:“马船长,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两天之后,梅玉也遇上了选择的机会了。
不过这次马清破例地向他作了一个消极的建议:“小侯,我
看你这次还是放弃货物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真正做生意的,不在 乎这点损失。”
梅玉陪着他走上甲板,眺望着远山出现的三点帆影,皱着眉
头道:“对方有三条船?”
“是的,他们所悬的是海鲸旗,那是南海最大的一股海盗.
盗首叫赤鲸陈友义,他们的堂号叫赤鲸帮,全有四五百人众,实力很雄厚。
“你以前接触过吗!”
“没有,我们大家都有个耳闻,他的船看到我的神龙号,就调转走开了,大概也是避免跟我对上,这次他们有三条船只结在一起,实力足够吃我了,所以才迎了上来。”
梅玉想了一下,道:“陈友义和陈祖义是什么关系?”
“这倒没有听说,因为陈友义行踪不定,很少有人见过他,也很少有人知道赤鲸帮的事,只知道他的总坛设在苏门答腊的一个岛上——
“我倒觉得他们一定关系密切,陈祖义是李至善的外甥,也是李至善在南海中培植起的一般势力,陈友义很可能也是他的另一个外甥,我得向珠大嫂请教一下。”
他们向李珠询问的结果,证实了梅玉的猜测。
陈祖义是李珠舅母的儿子,陈氏是一个大族,子弟众多,陈祖义那一代是义字排行,所以李珠虽然不记得有陈友义这样一个表哥,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陈祖义的同族,因为陈氏有很多弟兄在南海做海盗的──那是陈家的事业。
梅玉道:“马船长,如果陈友义和陈祖义是同族的堂兄弟,那我们这次海上的遇合,就不是弃货能够解决得了。”
“这不太可能吧,我的身份很秘密,没人会知道的。”
“李至善是搞密探出身的,不要忽视密探的能力,他们中间颇有一些人才的。”
“小侯以为他们是存心对付我而来的。”
“我想是的,否则三条海盗船只结行动的事很少会发生的,在南海中航行的都是普通的商船,根本不需要如此巨大的人力来对付,我认为他们是冲着神龙号来的。”
“不会是为了对付小候的吧?”
“这次我相信不会,因为没人知道我上船,我们每个人都经过了乔装才登船的,走得十分秘密。再者如果是为了要对付我,用不着海上拦截,在高港的边岸上以逸待劳,捉我不就容易多了。”
马清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梅玉又道:“假如对方是专为对付神龙号而来,则我们弃货投降仍然得不到安全了。”
马清只有苦涩地一笑道:“小侯,很对不起,害你受到牵累了,不过小侯放心,我们力量尚可一拼的。”
梅玉道:“海上战斗我不熟,由你去指挥,但等到双方要接触时,你把指挥权交给我,我们来漂漂亮亮地打他一仗,叫对方片甲不回。”
马清立刻下去指挥了,其实他的那些水手们都是老经验的战士,早就把火炮准备妥当了。
马清也很沉得住气,他在发现对方时,就掉了方向,对方也衔尾急迫,但是那三条船由于船行速度较快,距离迫近了,而且不断地打出要前面落帆停船的信号。
追逐了一阵,马清下令打横船身,看来是好像知道逃不了而准备投降了。
来船很快地就接近了,到距离五十丈左右,可以看清对方船
上人的面目时,突然轰轰连声,火光直射。
神龙号上有十二门火炮,炮座下有轮子,可以推动安装,事
先他早已把十二门火炮推放到一边,一声令下时,十二门炮齐 吼。
每四门炮瞄准一条船,一发过后,迅速装填,再度击发,如此连续下去,每门炮都放了五发,已经有六十发炮弹发射,因为距离足够,没有一发落空。
六十发炮弹平均落在三条船上,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可怕的,其中的两条船还起了火,另一条船则整个翻了过去。
海面上只见蚂蚁般的人头在浮动,赤鲸帮的三条船都毁了,他们迅速由大船上解下了小船,飘流在海上,而且也向神龙号划近,每条小船上都爬满了人,为数总在百来人。
马清哈哈大笑道:“这批王八蛋,今天总算尝到厉害了,狗胆不小,居然敢来找马老子的麻烦……”
梅玉也到甲板上观战,见状不禁骇然赞叹道:“马船长,你这阵火炮真叫厉害,每炮五发居然没有落空的,实在叫人佩服。”
马清笑道:“这是我重金聘一位荷兰的技士,特地铸造的,这位技师是铸火炮奇才,他所监铸的火炮,口径不大,射程极远,最难得的是准度,在五十丈到七十丈内,可以击中一条牛,他所制造的炮弹不但穿透力强,而且还能发火爆炸,我的神龙号能够横行七海,就是靠着这几门火炮的威力。”
“既然大家都知道这些火炮的威力,为什么赤鲸帮的人不加预防呢?他们集结了三条快船,未作还击的准备?”
马清笑了一下道:“他们也有火炮的,只是一般火炮的射程,只在四十丈内有效,我的火炮是精制的,可及远七十丈,通常我也是将距离拉到四十丈左右才发火,就是不让人知道我的火力详情,再者,一般的情形下,我的船上只陈列了四门火炮,其余八门都藏在舱底压舱,必要时才推出来,陈友义是以一般的状况来了解我,所以才吃了大亏。”
“那几条小船来得较近了,船上的人数多出我们两倍之多,马船长,你的火炮能击中小船吗?”
马清笑道:“没问题,我能击中七十丈外的水牛,那小船总不会比水牛小吧!何况他们已划到了三十丈左右,闭上眼我也能击中它。”
马清是个很幽默的人,他说闭上眼,就是真的闭上了眼,然后做了个攻击的手势,火炮又开始发火了,
发射火炮的炮手可没有闭眼,他们瞄得很准,轰然声中,夹杂着阵阵的惨叫声,炸死的人尸飘浮在海上,还有不少人则在海上拼命地游,本来他们都手执兵刃,一付准备拼命的样子,现在却可怜地高举着手,哀恳着这边的大船救命。
马清对梅玉道:“小侯,你现在负责指挥了。”
梅玉朝他笑了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梅玉也不多作客套,只是问道:“船长,你船上的水手们弓箭技能如何?”
“他们是千挑百选的好手,什么技能都可以来一点,海上作战,弓箭是第一战技,他们都能在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射中飞鸟。”
“这就行了,我要他们全体各携强弓一把,长箭一壶,集中舷边候命。”
马清很快转达了命令。
梅玉自己居高眺望,看到那群游水的海盗快要接近,为数约在七八十左右,梅玉朗声发令道:“每人先选好一个目标,瞄准要害,务期一矢击毙,只要对方还有一口气在,就立刻补上一请菏。现在箭上弦,等候命令发射。”
四十名水手,四十把强弓,一齐瞄准海上,等那批海盗游到离船十丈左右时,梅玉一声令下,但见矢飞如雨,嗖嗖声响中,又是连声惨叫。
那些海盗们没想到在他们表示投降之后,对方仍然会出手猝杀,想要逃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每个人都被长箭刺心,有的立刻就断了气,有的则还在挣扎着,但梅玉不放松,继续下令攻击,那些射手们遵令又补上了一箭。
这次都是取立刻致命的地方,不是一箭穿喉,就是矢贯头部眉心,没有多久,海上又浮满了尸体,当他们真正断气时,尸体又缓缓下沉。
梅玉的命令是海上不准有一个活人,而那些水手们也执行得很彻底。
现在海上也见不到一个活人了,只有几具未沉的尸体飘浮在水上。
梅玉才下令放下两条小船,命马大江、马大海兄弟这十名水手,驾一条小船,下去检查尸体,不管是否死亡,先枭下首级再说。
马清道:“小侯太小心了,这些人挨了一箭之后,应该是活不成了,我们的箭镞上还涂了一种夷所制的毒树汁,见血封喉,不可能再有活人的。”
梅玉笑道:“小心总是好的,我的信条是不放过一个敌人,不容有一丝疏忽的。”
他的小心倒还真有道理,有四具尸体居然在小船靠近欲待枭首时,居然动了起来,而且向下潜去。
大船上还有二十名水手持弓等候着,他们的反应很快,浮尸才动,乱箭即至,立即又有三个人被射死了。
只有一个人动作快,潜入了水中,但梅玉却吩咐两条小船分开十丈,守着海上不动,没有多久,那人憋久了气,才伸出头来想透口气,已经被人发现了,立刻有十几名水手跳下海去,把他捉了上来。
有认得他的人立刻叫道:“他就是陈友义!”
梅玉笑道:“我想也应该是他,把他押上来吧!”
小船靠上大船,把陈友义绑妥押上了大船。
陈友义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黑黑的,十分精壮,上了船就破口骂道:“马清,你这狗杂种,好毒的手段,老子一百二十九名弟兄,全部死在你手里,你造了这么多的孽,不怕天谴吗?”
梅玉笑笑道:“陈友义,别怪马船长,他只是受我雇佣,真正做决定的是我,我要你们鸡犬不留。”
“你……你又是哪头蒜?” “我叫梅玉,世袭汝南侯。” .‘啊!你是梅玉。”
“不错,相信你对我不会太陌生,李至善一定是提到过我,把他从缅甸和暹罗赶出来的就是我。”
陈友义默然片刻才道:“梅玉,你太过分了,我舅舅已经把那两个国家让出来给你们了,你还不满足……”
梅玉道:“不是我不满足,是他太不满足了,他是我大哥的家臣,他却利用我大哥的经费和支援,建下他自己的势力……”
“我舅舅只是奉旨经营西南夷,苏门答腊那边都是他自己经营出来的,缅甸和暹罗已经交给你们了。”
“他在那两个国家的势力不是自己心甘情愿交出来的,而是被赶出来的,他经营苏门答腊的钱也是我大哥拨付给他的,这些道理都不必说了,说也说不清的,你们也都不是讲理的人,我现在掌握着优势,你就只有听我的。”
陈友义低头不吭声了。 梅玉道:“陈友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活下去?”
陈友义想了一下道:“人没有想死的,可是我想活也活不下去了,我带了一百多名手下弟兄出来,却没有一个活着的……”
马清哈哈大笑道:“那要怪你们太自不量力,我这条神龙号纵横南海,你居然想来寻我的晦气。”
陈友义刚要开口,马清又道:“你可别推赖说是无意碰上的,你老远就看到了我的神龙旗号,立刻追了上来,这证明你是存心来找我的,对不对?”
陈友义顿了一顿,干脆点头道:“不错,我们有人在暹罗知道你的船带了一批货南航,我是存心来截你的神龙,赤鲸是南海的两块天,我们总要碰一下的,只是没料到你船上的火力如此厉害。”
梅玉道:“闲话不必谈了,我是到高港去对付你的舅舅李至善的,所以我必须尽屠你的手下,不放一个人生还,免得有人泄了消息,高港是你哥哥陈祖义的天下,换言之是李至善的势力范围,如果知道我在船上,我们可能登不了岸,我们必须要保持机密……。”
陈友义脸色一变道:“你们要去高港?就凭你们这条船上的几十个人?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
梅玉道:“我知道你哥哥是高港的大酋长,手下有两万多战士。”
“还有其他各族,他们都听我哥哥的,如果集合起来,将近有五万甲兵。”
“他们都是未开化的蛮人。” “不管他们是否开化,也不是你们这几十人能敌的。”
“我们不止是几十人,也有几万人,三宝太监郑和即将领军远征南海,我们只是打个头站,到时做接应而已。”
陈友义的脸色大变,可见他也知道了消息,现在又得到了证实而已。
知道了郑和即将率师来袭,陈友义的态度转变了,他对双方的大势都很清楚,他的兄长陈祖义在高港,虽然号称有两万大军,那只是唬唬人的,实际上真正受过训练的步卒不过五千人,其余都是些蛮人,平时放之山野,任之自由生活。
陈祖义只是把他们的头目酋长召集了略施训练,然后在必要时,再叫这些头目们,召集了部属,发给甲胄武器,让他们穿戴起来,排成队伍呼喊逞威。
这些兵是不能打仗的,既不懂阵法,也不懂汉语,甚至于连如何使用武器也不知道。
陈祖义只有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受过训练的,陈祖义在苏门答腊时常召集那些土王酋长们开会,点阅军队。
他把所有的蛮人都装备起来,凑成两万的浩荡声势,然后以受过训练的五千人调出来表演阵法攻战,这才一举地镇慑了那些小土王。
因为这些土王中,最强者如婆罗州、马六甲、文莱等岛国,也不过才几万人,扣除掉老弱孺,能够作战的壮了也就不多了,谁也无法与陈祖义的声势相比,他们只有乖乖地以陈祖义马首是瞻,奉之为尊了。
陈祖义是个大老粗,他只是李至善的外甥,此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行,他惟一的本事就是养女人和玩女人。
在华丽的皇宫里,极尽其奢侈之能事,他并不在乎花钱,因为苏门答腊的物产极丰,矿产有锡和金砂,另外如鱼翅、香料。
药材等,这些东西在中原都是珍贵的奢侈品,但在岛国上,利用无知的土人,只要花极低廉的代价就可取得,钱赚多了反正也没用,由得他花去。
李至善只要他听话,肯做一个傀儡就行了。
高港原是陈祖义带了一批海盗前来,占地为王打下的天下,原来只不过是拿此地做一个落脚点而已,因为此地有一个很大的港湾,可以迫进大船,腹地广阔,人员辐揍,十分理想,他把这儿当了盗穴。
后来李至善认为此地大有可为,帮他策划,加以财力和人力的支援,使他成了高港的大酋长,吞并了附近十几个小部族,俨然成为一方之雄了。
李至善在此地经营甚是有办法,从中华闽浙等地,调了不少人过来,也鼓吹了不少人移民此间。
这些汉人来此之后,辟地为亩,居然渐成气候,人越聚越多,力量越来越大,终至使陈祖义成为苏门答腊最大的一部。
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海盗的生涯,仍然派船出去,劫掠那些飘海的夷商,以及未经纳贡的商船。
所谓纳贡,是按年向高港陈氏缴纳定额的保证金,换得一面旗帜,遇有赤鲸旗号的海盗船,立刻悬上旗帜,可免被劫之灾。
陈祖义自己不出海了,把海盗船交给他弟弟陈友义率领,规模也越来越大,由一条船发展到三条船,水手由四十多人发展到两百多人,已是南海中的霸王。
哪知上得山多终遇虎,碰上了神龙号,被打得全军覆没,陈友义也死心塌地降了神龙号。
那也是梅玉答应他的,只要他归降,从此臣服圣光寺,他就可以接替陈祖义的位子,陈友义盘算了一下倒是答应了。
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部属全亡,仅剩他一个人回去,陈祖义也饶不了他。
他宣布了投降之后,倒是真心地合作,带着神龙号慢慢地航向了高港。
由于消息已泄,要乔装商船人港登陆之举已不可行,必须另行设法,也幸好有了陈友义的合作,他们把大船驶向了高港外的另一所小岛。
岛在苏门答腊附近二十多里处,划小船可抵高港,岛已被划为禁区,土民、渔民都禁止前往。
那是赤鲸帮的秘密据点,赤鲸船帮平时栖息在此地,劫到的财物藏在此地,人员的休息、训练也在此地。
陈祖义虽然在苏门答腊称王,但是他既已公开地立国称王,到底得做做样子,不能让海盗船公然地人港停泊的。
岛上有近百个人,其中九成是女人,那是海盗们平时消遣解闷的,而不是眷属,海盗们在岛上时无拘无束,极为放浪,谁也不愿意把眷属放在这个地方。
这些女人都是虏来的女奴和劫其他部族的土女,由十来名年纪较长的海盗们管理着她们。
陈友义带着神龙号进了湾,那些海盗们还带了大批的女奴到岸边欢迎。
看见只有一条神龙号进湾,其余三条赤鲸船不见踪影,那些海盗们还不感到奇怪,只以为神龙号是被捉获的。
直等陈友义下了船,他们看到跟着下来的人,没一个是自己的同伴,才知道不太对劲了。
但是,夹在人群中的梅玉和马清也都展开了行动,一摆手中的兵器,立即开始屠杀,只要是男人都不放过。
他们都是早年陈祖义的部属,自然也可能有李至善的手下监视者在内,李至善是搞密探出身的,他的信条就是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的亲人、妻子在内。
事实上他的顾虑也没错,李珠是他的女儿,但李珠却背叛了他,陈友义是他的外甥,现在也背叛了他。
亲人果真是不可靠的吗?这倒也不然,只不过一个有野心的人,整天都在猜疑别人,自然也得不到真心对待的。
梅玉杀死这些岛上的海盗时十分彻底,陈友义是知道数目的,也清楚每一个人,他一个个指名找了出来,加以围杀。
虽然有些人求饶乞命,有些人被杀得很冤枉,但是梅玉仍然下令屠杀,因为他们不能冒险,不能有一点泄密,他们要在这儿待下去,争取时间。
郑和已经扬帆出海,大军即将来到,他们既配合为内应,就不能泄漏半点风声。
事实证明梅玉的顾虑还真不错,有两个人居然刀法凌厉,身手高明,马清带来的这批手下都是精选的好手,却仍挡不住他们拼命突围,居然被他们突破了重围,抢了条小船,飞也似的向海上划去。
幸亏姚秀姑在大船上担任警戒,她的神弹又疾又远又准,弓弦响处,把那两人打成一死一伤,梅玉还不放心,仍叫人去枭下了首级才算为止。
马清冷笑向陈友义道:“你说岛上的人都是些老头儿,没什么好手,现在怎么说,我看这些老头儿一个可以顶你五六个呢!”
陈有义骇然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舅舅带来的不错,不过他们一向只是在厨房里工作,担任大师父,菜烧得还可以,我不晓得他们会有一身好武功。”
马清冷笑道:“李至善是什么人,怎么会事事都让你先知道,这两个人是监视你的,当然更不会告诉你。”
“那也不必隐藏武功呀,在赤鲸帮中,人人会武,武功愈好愈受重视,他们何苦要屈身为厨师呢?”
“那样子才不受注意,如果他们显示了武功,固然会受到重视,你也会事事防备他们,失去了监视的作用了,他们藏身于不受注视的工作,才可以了解你们的言行动态。”
“我对舅舅一向就十分尊敬的,他还有什么好防的?”
“幸亏是如此,否则你早就活不到今天了,我相信你们之中不会是个个如此听话的,那些人都不得善终了吧!”
陈友义默然不语,显见得这种事不但发生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岛上的男人杀光,女人也不完全可靠,她们有些是我们捉回来的,也有一些是舅舅从高港送过来的,我一直怀疑中间有舅舅的细作。”
“你由何而产生怀疑呢?”
“因为有些事,我们只是在那些女人面前提起过,但舅舅也知道了,所以我认为这些女人也可能有问题。”
梅玉倒是作难了,他不在乎杀人,但杀死一大批无力抵抗的女人则是另一回事了,但他又不能冒险留下这批人,他想到岛上一定有什么方法与高港联系通消息的。”
想了一下后,他才道:“附近有什么无人的荒岛?”
“那自然有,这儿邻近大大小小有上千个岛,大部分都是没有人的。”
“陈友义,我说的没人,是真正的没人,连土著都没有一个,岛不能太小,上面要有淡水可以生存,还不能距高港太近,必须要大船才能前往的。”
“有的,而且还多得很,肉桂岛就是一个,那个岛上原来有一族土人,可是岛上盛产肉桂和燕窝,我们为了独占生产,把那土族人都赶走了。”
“是赶走了,还是全部杀光了。”
“都不是,那族人为数约在两百上下,我们把他们全部迁到另一个岛上去做苦工,开采锡矿去了。”
梅玉冷笑道:“你们倒真会打算盘。”
陈友义道:“小侯,没办法,这批工人又笨又懒,我们曾经想教他们文明的生活,可是他们根本不想学,只有强迫他们做苦工,他们才会工作……”
梅玉也只有长叹了。
把岛上的女人全部装上神龙号,费了一天的时间,驶到了肉桂岛。
梅玉下去视察一下岛上,倒是十分满意,岛上还有以前土人所留的草蓬和洞穴可避风雨,也有极为简单的生活用品。
他留了一些食物下来给那些女人,叫她们在岛上自谋生活,说明要半年后才来接她们,在这半年内,她们每个人都要学习收集香料和燕窝。
半年后将为她们择人而嫁,各人所收集的桂皮和燕窝就将成为各人的嫁妆。
南洋土女嫁人是嫁妆厚薄为择偶条件的,嫁妆丰盛者,可以先挑选男人。因此,梅玉相信这批女人会很安分而努力工作的。
她们本来是女奴的身份,已失去了嫁人的条件,梅玉给了她们一个新生的希望,难怪她们欣喜若狂了。
神龙号重新驶回了海盗们藏身的小岛,那儿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他们把神龙号作了妥善的掩护收藏后,就开始分批驾了小船,潜人了高港。
有陈友义带领,他们倒是很容易地避开了逻卒的耳目,登陆后也找到了很秘密的地方藏身。
现在梅玉等人只要见时机成熟,便有收获了。

于是,谷英吩咐把村长全家都缚了起来,叫人间村长道:“这些肉骨头是哪里来的,合起来几乎是两头猪五头羊,而你们村中人口不到一百,怎么吃掉那么多的肉?”
村长结结巴巴地道:“是我们昨天祭神,全村的人狂欢参加祭奠,所以吃得多了一点儿。”
谷英冷笑道:“是吗?来人哪,把村长的儿子给我杀了,剖开肚子看看,里面有没有残余的肉食。”
村长的儿子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被几个壮丁架着,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当场被剖开了肚子,里面倒是有未消失的残肉。
谷英不动声色冷笑道:“村长的儿子自然要招待陈祖义,陪着一起吃喝也不足为奇,再把他的孙子、孙女儿肚子剖开来看看……”
那两个孩子一个才七岁,另一个才五岁,被抓起来后,却吓昏了过去,行刑的人挺刃要剖腹的时候,村长的妻子却忍不住了,哭着扑倒在孩子身旁,叫出了一番话。
陈祖义和他的残部确曾到过此地,今天早上因为听说追兵将至,才匆匆躲到山上去了。
谷英冷笑地问村长道:“老匹夫,你怎么说没见过陈祖义呢?
原来你在欺骗本帅。”
村长只有叩头道:“大人请饶命,陈大王还抓去了小人的第二个儿子为人质,胁迫小人不得泄露行藏。”
谷英冷笑道:“可是本帅要杀你大儿子时,你仍在一边不作声,是否你认为二儿子比大儿子重要?”
村长叩头道:“小人以为天朝王帅不会杀人,只是吓吓小人而已……”
谷英怒道:“本帅杀了你的儿子,就是不仁了吗?你藏匿匪徒,罪当灭门,本帅就杀给你看看,以后是否还有人敢藏匿帮助陈祖义。”
当场下令,将村长全家大小九口,全部枭首示众,然后又把部队开上山去。
陈祖义是闻风逃匿了,可是谷英在村中的一番霹雷手段也收到了效果,再也没有人敢藏匿他们了,也没人敢隐瞒他们的消息了。
甚至于他们才到一个地方,那儿的居民怕受到波及,立刻暗中前来通报,谷英也闻讯立刻追杀而去,他把一千精兵分成两路,一路休息时一路则紧追不舍,赶得陈祖义疲于奔命,却没有一点办法。
终于他在陆地上待不住了,趁乱逃入一个海边的渔村,杀了村中的渔民,抢了几条渔船逃入了海口。
他们两百人也因为逃亡和被各处的老百姓及土著零星拼杀,剩下只有四十来人。
若不是郑和绝了那些人的求生之路,他们很可能会杀了陈祖义,献首而降了。
但是郑和就是狠到了极点,绝对不接受任何一个陈祖义部属的投降,他们在高城有一次投降的机会,那一次降顺者都得到了很好的待遇,安排在新的王国中就职,统领训练土著,也有一部分被收编到郑和的摩下,补足阵亡的将士缺额。
后来跟着陈祖义逃亡的人,必杀无赦。
这批由李至善训练过的密探,生来是不安分的,郑和深深了解这批人的毛病,决心予以彻底清除。
陈祖义抢走的渔船并不大,无法在海上作远途航行的,他们一定会向其他的岛屿停泊的。
郑和立刻下令,封锁每一个大岛,然后再派兵逐个清查每一个小岛。
这是逼迫陈祖义投向肉挂岛,那原是陈友义停栖的根据地,也是一个十分秘密的好窝穴。
陈祖义是迫不得已才来的,岛上还埋着很多宝藏,也有几条大船,他想移转到海上逃亡,到西方避难去。
哪知陈友义已被梅玉击溃了,陈友义本人也投降了,梅玉和盘托出了一切。
首先是各岛来支援陈祖义的水兵,被陈友义拦了回去,然后他们就守伺在肉桂岛上。
“ 陈祖义狼狈不堪地登了岸,立刻被一批生龙活虎般的汉子包围住缴了械。
也无所谓打斗了,这二十几个人一直在逃亡奔命,迭经海上风波,手脚都软了,根本不堪一击。
陈祖义大叫道:“友义,你也背叛我了。”
陈友义做了个无奈的苦笑:“大哥,不是做兄弟的不讲情义,是你太不公平了,你自己南面称王,稳居一地享福,我这个兄弟却要成天冒着性命危险在海上做海盗。”
陈沮义道:“那才是发财的捷径,我们占地为王,不过是些荒岛,哪得多少油水,你在海上才能发大财。”
“发了财你占了大部分,拼命却全是我们的事,不过这些话也不必说了,大明的郑钦使大军西征,你和大明朝作对,注定了是大输家,兄弟不想跟你一起送死。”
“我也是叫李至善给坑了,他说西征大军不堪一击,怂恿我全力一拼。”
“对这位舅舅大人,我早就认为靠不住了。”
陈祖义只有一叹,俯首无语,似乎也只有认命了。
梅玉缚了陈祖义,送到了郑和的帐前,郑和对梅玉倒是十分客气,亲自迎出了帐外道:“咱家又蒙侯爷赐助,擒得元凶,使得西巡任务得顺利完成,不胜感激之至。”
他改口由小侯称为侯爷,是因为老侯爷梅殷在牢中被放了出来,仍然袭了侯爷,但梅殷却实无颜在永乐的驾下做官,他是建文帝的不二忠臣。
不过他也知道,倔强下去除了贻祸家人之外,于事无补,永乐是太祖的儿子,天子易鼎却没有易姓,朱家人算起来闹的是家务,天下反对的声浪已经淹不及闻了,他老太爷再反对也没有用。
灰心之余,老侯爷出家修行去了,这算是一种无言的抗议,而且他也明白,永乐之所以保住他们梅家的侯爵,不是为了他梅殷,而是为了他的儿子梅玉。
他出家与否,关系却不太大,侯爵是世爵的,他不干自然而然落到了梅玉头上。
永乐的诏命是交由郑和带来的,朝廷似乎算准了郑和此行能碰上梅玉,所以把诏命交给郑和颁下了。
梅玉初听郑和的称呼,倒是怔了一怔道:“钦使大人,莫非家父已有了什么意外吗?”
“老侯爷看破世情,在栖霞山学禅去了,上表奏请归爵,主上念府上世代忠贞,未允所请,所以把爵位转到侯爷头上……”
“既是家父奏请归爵……”
郑和一笑道:“侯爷要弄清楚,老侯爷只是上表奏请归爵,这准不准还在主上,如果少爵不肯接受这个世爵,少不得又要吵上栖霞山,把老侯爷再度拖入尘世,这似乎不是孝顺之道,老侯爷好不容易才跳出红尘,享一下清福,少爵该成全老人家的一点苦心才是。”
梅玉一呆,只有苦笑道:“我们不是矫情方命,而是我常年不在家中,无暇理事……”
郑和道:“侯爷倒不必为这个担心,目前老侯爷已经交出一应的兼差,主上也没有颁下什么新的任命,所以也没什么公务,至于侯爷的新职,主上也没有明确的吩咐,只颁给了下官一份空白的委任状……”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说,侯爷想干什么,就填上个什么2”
梅玉倒是一怔。
郑和又道:“当时咱家也弄不清主上的意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假如侯爷填上个机密院正使,要登图拜相,主上也照准吗?侯爷可想知道主上是如何回答的?”
“这个倒是难以想像,不过皇帝一定笑我自不量力。”
“那就错了,主上说:梅玉那孩子,文武两途都无人可及,他真要肯出来掌辅天下,倒是老百姓的福气,只是我想那孩子生性怡淡,怕不易网罗他。”
梅玉倒是一阵热血沸腾,微微激动地道:“皇帝真是如此说吗?”
郑和道:“这是在御书房中,对几位阁老说的,侯爷尽管可以查证的。”
梅玉却淡然一笑道:“我找谁查证去,御书房中的谈话,于例属于绝端机密,就算真有此事,也没人敢证实。”
郑和笑道:“侯爷也无须证实,反正咱家总也不会捏造了主上的话来讨好爵爷,今天咱家把主上的话命交代过了,侯爷要在哪个部门高就,吩咐下来,咱家好填写。”
“现在就要填写吗?”
“那自然是随侯爷的高兴,侯爷若是一时想不起干什么,就暂时空在那儿也不打紧,反正侯爷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着人通知一声,咱家立刻填妥奉上。”
梅玉一笑道:“这是一定要钦使大人填了才算数?”
郑和道:“那倒不是,不过委状填妥之后,还要关照吏部登录,通知有关的单位衙门报到候命,这个工作由咱家做起来实际一些。”
梅玉怔了一怔,他一直是在随口打哈哈,以为郑和是在开玩笑,不可能有这回事的,因此他一顿道:“看起来是真有这么回事了。”
“当然了,兹事体大,怎么能开玩笑呢?”
梅玉想了一下道:“那就麻烦特使,给我填上一个西南夷经略使好了。”
郑和道:“有这个衙门吗?” “以前如果没有,就新增添这一个好了。”
“侯爵,要设立这一个部门自无不可,只是有点碍难,西南诸夷一向臣服,不便派兵征讨,他们既然岁贡不辕,朝廷也不便设个经略府来管束他们。”
梅玉想想道:“那就设个西洋都护府好了,我在这儿经略西洋,同时也兼理一下西南诸夷。”
郑和笑道:“这个倒是使得的,而且就在咱家的职权之内,咱家可以立刻填就文凭,一面向朝廷挂号,一面就为侯爷筹备起来。”
“特使能未经禀奏就加以决定了吗?”
郑和道:“是的,是的,将在外,连君命都可以有所不受,咱家这西洋巡狩特使兼兵马大元帅自然可以做主,事实上咱家未行前,主上已有指示,平定西洋后,要设立一个专设的机构来管理他们,只是名称未定而已——
“什么?皇帝已经早有预筹了。”
“是的,皇帝的构想与侯爷竟是不谋而合,也是要西洋都护兼及西南夷的……”
“皇帝会同意由我主管吗?”
郑和道:“皇帝倒没有指定由什么人,因为这人选择颇难决定,若是预先指定了,万一不太合适,岂非有损天威。”
“皇帝有什么碍难之处呢?”
“因为部分西南夷在云南、贵州一带,那是受沐王爷节制的,要是派的人跟沐王府无法沟通,势必造成很多不便,如若派了侯爷,至少这层顾虑没有了,所以咱家就斗胆做主了,而且皇帝既然把空白的派令交给了咱家,也答应过让侯爷自己挑一份差使干的。”
梅玉叹了口气:“钦使,梅玉自己倒不在乎要干什么,我讨这份差使,为了谁,钦使想必明白。”
关卿道:“咱家完全明白,咱家这次来到西洋,首站是在安南登陆,驻军停了将近有半个月,实际上咱家是快马急足跑了一趟缅甸,在仰光的圣光寺中拜渴了圣僧。”
“你们谈了些什么?”
“咱家自己没有话说,只是捎去了主上的一封秘函,他们是一家人,有些是家务的秘密,不足为外人知道也。”
“我大哥也没什么话对特使交代?”
“圣僧有封信,交给咱家转交给侯爷,再请侯爷跟咱家一起回京。”
“什么?要我回京!”
“是的,讨平了高港,咱家这初次出使的任务已经算完成了正想选日班师返航,侯爷若是没什么事,也就同船一起走吧!”
“我可不想到京师去。” “咱家有圣僧致侯爵的私函,侯爷看了再说好吗?”
梅玉接过了他递来的一封信,信封上的确是建文帝的亲笔,他一直就是建文帝读书、嬉戏的玩伴,对于建文帝那一笔字太熟悉了。
拆开来看了,建文帝的确是央求他返京师一行,做他的私人代表,去跟皇帝谈谈。
另外有一封信,是建文帝致永乐皇帝的,信封上是棣叔亲拆,下面的落款却是侄允-拜。
朱棣是永乐帝的名字,建文帝也用了自己的私名允-,完全是私人的信函了。
这封信是托梅玉亲自转交的,很明显的是要梅玉去一趟了,梅玉纵然是万分不愿意,也只好跑这一趟了。
永乐五年九月郑和旋师东返。
船上同来的还有各国派的使节,回京后仍然很忙,各国使派的使臣被招待住进了周文馆,他还得去应酬一下,为他们安排陛见的礼仪。
而且还要安排一下俘虏的处置,这方面倒很干脆,皇帝连交书的手续都免了,直接下谕,把李至善和陈祖义发交锦州边站,充军十年。
他们能留下一命,实在已经不错了,不过发配到山海关外,冰天雪地中去做苦工,也够他们受的了。
把他们派这么远,不是为了要他们吃苦,而是为了锦州指挥使方征远的先人在李至善手下吃过亏,同样也是密探出身的,懂得很多,可以吃得住李至善,不让他们有作怪的机会了。
最清闲的是梅玉,他在京师的身份很特殊,是现在的汝南侯,没有几个人敢去沾惹他,甚至于大家还躲着他,这使梅玉很火大,有一次,他居然袍带整齐地去拜会了现任兵部侍郎曾应龙。
曾应龙是他父亲梅殷的诗酒之交,燕王人替时,曾应龙见机得早,老早就上表拥立,总算拐到了兵部侍郎。
梅玉这次是用了全付的执事,一路上鸣金喝道而来,到了曾府门口时,马大江大刺刺地道:“咱们家侯爷和夫人来拜,预先已经着人通知了,你们家曾老儿好大的架子,居然毫不理会……”
门上的人怔住了!
两个时辰前,梅玉派了马大海确是先来递过一张帖示,上面只是私下具名,很客气地写着:应龙伯父乞容,下面的落款是侄梅玉率眷姚氏秀姑叩。
这是一般子侄辈的求见请安帖子,递到门上,曾应龙自然不想沾上这么一个惹祸精,推说不在家而拒绝了。
马大海当时留下了一句话:“家主人想到曾大人可能会公出未返,所以也嘱告了一句话,他要在两个时辰后才会来访,请府上务必将曾大人找回来。”
他这儿求见得切,曾应龙自然更要躲了,而且这次是真正的躲出了门,所以梅玉和姚秀姑再次大张旗鼓地前来时,把门上吓坏了。
尤其是那张飞笺交到门上,一等汝南侯梅玉及钦赐诰命一品夫人姚秀姑的附帖送到门上时,把门房吓得直抖,结结巴巴地道:“家……家主人不在家……”
马大江冷冷地道:“不在家,真不在家吗?”
“是……真的,两个时辰前,有一位差爷已经来过。”
“那是我弟弟马大海,我们哥儿两个都是锦衣卫指挥使郑大人摩下二等带刀护卫,被拨在梅侯爷门下当差。”
门上更为惶恐了。
他们自然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衙门在京师的权力有多大,尤其是带刀护卫,那就是宫门的值殿官,一二品的大员见了他们都要客客气气的,曾应龙官拜侍郎,为一部之次长,官秩不过三品。
马大江冷冷地道:“舍弟已经交代过,侯爷在两个时辰内要来的,有这两个时辰应该找得到曾侍郎了。”
“是,是,不过家主人下朝后并未回府,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是以无法通知。”
马大江冷笑道:“好,这算你解释过去了,但是你们家夫人呢?不会出去了吧!咱们家侯爷夫人已经具帖来拜,你们家夫人也没当回事。”
梅玉骑着马,姚秀姑乘着轿子,加上一大批的扈从,把整条巷子都挤满了。
梅玉在马上冷冷地道:“马大江回来吧,曾应龙不把我这个一等候放在眼里,那是他兵部侍郎的官儿大,有资格瞧不起人,好在京师封侯的不止我一个人,我会去向他们请教一下,要求见兵部侍郎该是怎么个手续?走吧!”
马大江哼了一声,回头就走,门上吓呆了,等大批的人一退,连忙着人出去禀告了。
曾应龙其实就在不远处的陈大其右侍郎府中下棋,兵部尚书下有左右侍郎两员副长,都是从三品的缺。
两个人正在下棋,听得门人来一报,曾应龙就呆了,他没想到梅玉会如此隆重其事,公开前来拜访。
梅玉虽然因为沾上建文帝的关系,使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
惟恐沾上惹麻烦,可是汝南侯一直没开缺,而且不久前还将汝南侯由他承袭了,这小子在皇帝心中,不知道是怎么个地位呢?
不管怎么说,曾侍郎这次一躲却是麻烦大了。
梅玉的头上顶着麻烦虽是事实,可是他此刻毕竟是钦定的世袭一等候,再上一步就是国公了。以爵位而言,比他这个侍郎可大得多,那不可以不论,人家公开持帖拜访,来个托而不见,是存心怠慢了。国家赐封勋爵,原是一种荣宠和奖励,身为大员,故意轻慢侯爵,这可以构成不敬之罪,若有御史奏上一本,多少总要挨点处分的。
这倒还是小事,最怕的是被其他的勋爵知道了,他们为了面子,联合著起来闹一闹,那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曾应龙在这儿惶然无计,右侍郎陈大其叹道:“曾兄这次可做得太过分了,我们虽在宦海,以少惹是非为原则,但也不能太谨慎了,尤其是对他们梅家,更不可以常情度之,逊皇帝身旁多少旧臣都倒了,惟独他们这一家侯爵仍然维持,最近更颁下由世子入替的旨意,表示他们家还很罩得住……”
曾应龙脸色很难看,还没有说话,门外却连闯进了两个不速之客,却是马大江和马大海,他们这次是锦衣衙差官的身份前来,所以不准门上通报,也不待主人允许,一脚就进来了。
他们来到书房门口,也只是让门人先打个招呼,直接就进来了,朝陈大其打个躬道:“陈大人,在下马大江,这是舍弟马大海,敝兄弟都在锦衣卫郑老总治下当差,今天来得鲁莽,乃是有件事想向侍郎大人查证一下。”
锦衣卫的差官经常用这种方式向人调查,被问到的人无不心头捏着一把冷汗,惟恐会招鬼上身。
陈太其一听来人姓马,那一定是尚衣监郑三宝的本家子侄,郑和本姓马,是有名的马回之家,那是个大家族,郑和入宫担任了密探头子后,尤其是永乐登位,郑和的地位更为提高,锦衣卫中姓马的差宫更为受人瞩目,他们是密探中的密探,连一二品的大员也惹不起他们的。
郑和律下颇严,马姓子弟当差的不准在外招摇,倚势压人。
但他们为公事找上谁,却是天大的麻烦上身。
所以陈大其战战兢兢地道:“是,是,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马大江道:“事情很简单,敝兄弟是来求证一下,左侍郎曾大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府上的?”
曾应龙因为听说有锦衣卫来到,避到内间去了,陈大其却感到十分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马大海立刻冷冷地道:“陈大人,锦衣卫做事一向很有把握,曾侍郎现在还在府上没有离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到,本是很简单的事,敝兄弟因为心敬大人,所以才想听听大人一句话,曾侍郎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但陈大人却犯不上替他去提什么干系,大人的回答很可能会呈到主上那儿去,若与事实不符,就是欺君之罪了。”
陈大其哪里还敢为曾应龙掩饰,战战兢兢兢地道:“是,是,曾兄是两个时辰前来的,在舍间下了两盘棋……”
马大海冷笑道:“原来只是下棋,居然连公事都不顾了,这位侍郎公逍遥得很……”
“什么?梅侯爷是为公事而去的。”
“自然是为了公事,否则何须冠带整齐地登门拜访。”
“这……要谈公事,该到衙门里去才是。”
“侯爷新拜了西洋经略使,节略西洋和西南夷,其中有些秘密公务是要跟左侍郎秘密商讨的,所以才造府拜访,否则以侯爷之尊,还要去屈驾拜会他不成,想不到曾侍郎倒会摆架子,现在侯爷已经到林御史公馆去拜晤,请他具本弹劾了,曾侍郎到大人府上的时间是个很重要的证据,大人只要具实作证,就不会有问题的,打扰了,告辞!”
两个人说了就走了。 曾应龙从内间出来,却吓白了脸。
陈大其苦笑道:“锦衣卫行事无孔不入,梅侯是跟郑三宝一起征西洋回来的,他们那个圈子咱们实在惹不起,小弟也无法为曾兄遮掩什么,为今之计,曾兄还是赶快到林玉堂府上去,找到梅侯,自承错失,道歉了事。”
曾应龙道:“算起来我还是他长辈,要我去跟他道歉,这不是太丢脸了吗?”
陈大其叹了口气道:“曾先生要是受不得这些小委屈,就只有等候参劾了,否则那些世爵公侯,联合起来跟你过不去,你的日子就很难过了,这种事皇帝也不便为你撑腰,朝廷正在拢络他们之际,曾兄实在不该去得罪他们的。”
曾应龙没有办法,只有满怀委屈地一脚赶去。左都御史林玉堂是刚起来的,跟郑和很好,也是郑和的死党之一。
郑和要整谁的时候,他手下的密探自会搜齐证据,交给林御史,具本参奏,十有十中,因为郑和搜的证据十分齐全,使人无法脱逃的,因此也造就了林御史铁面之名,他的奏本提到谁,谁就遭殃。
到达林公馆的时候,汝南侯的车驾仪从还在门口等着,曾应龙头皮又是一麻,明知这一进去,霉是倒定了,一场闲气也是受定了,但是也庆幸来得及时,如果等明天早朝后,林玉堂的状子在朝房挂了号,撤都撤不回来了。
满怀希望地递上了名帖,里面倒是没有挡驾,而且连声催请,曾应龙到了客厅中,但见梅玉身着侯爵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林玉堂在一侧相陪。
按照廷律,他的官阶比林玉堂还低,既是这种正式的场合,他只有依礼晋见了。先向梅玉请了安,又向林玉堂见了礼。
梅玉冷冷地道:“曾侍郎来得正好,本爵出任新职,要用几个人,本来是造府先作商量的,哪知侍郎公不在,本爵只有先到林御史这儿来报备了。现在大致已有了结果,名单在林御史这儿,侍郎公跟林大人商量一下好了,本爵事忙,要先走一步……”
他说走就走,站起来淡淡点个头,就这么走了。
林玉堂恭送如仪,曾应龙少不得也只有陪着站起送,梅玉也不客气让他们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吩咐仪仗起行,扬长而去。
林玉堂和曾应龙一直弯腰相送,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腰来,曾应龙的脸都气得雪白。
林玉堂看见曾应龙的脸色,知道他心中的感受,笑了一笑道:“曾大人,这倒怪不得梅侯爷摆架子的,他初次投帖造府,是依子侄之礼前去的,可是曾大人志行清高,不讲世谊,他只好动用公事了。”
曾应龙道:“公事该上衙门去谈。”
林玉堂道:“话说得不错,但汝南侯在京未设行寓,他那个部门刚成立,也没有办事处,故而暂借舍间一个院子治公,正要将大人召来……”
曾应龙愤然道:“彼此不相隶属,这个召字欠妥。”
林玉堂冷笑道:“他是上宪,他以侯爵兼西洋都护使,职叙一品,若以公事相商,只有一个召字。”
曾应龙愤然道:“他的官再大,管不到我兵部来。”
“原来是管不到,可是他要征召的那些人,都在曾大人治下。所以恰好与大人有关。”
“什么?他要从兵部征召人员过去。”
“是的,都护西洋,半文半武,从兵部调人最方便。”
“那要跟吏部去行文,与下官无关。”
林玉堂笑道:“梅侯爷这次征调的人员,都是一些书吏案首等类文员,大部分是兵部自行聘任的,而且这都是大人治下的业务,所以非找大人不可。”
他说着递过一张纸条,道:“名单在此,请过目。”
曾应龙一看,不禁凉了半截,名单是有一批名字,也的确是由兵部聘雇令文吏阁而录用的。
这些人办文书档案工作,那也不算什么机密性,调出去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其中又有不足为外人道及之处,那是每一个主官于例可以吃几个空缺,而且有一些则是主官的人情,弄几个亲戚在衙门中生领一份干薪,这些人除了关俸的时间外,平素是不上衙门的。
所以这一个部门,通常只有一半不到的人在真正处理公事,那是由曾应龙主管的,他可以装迷糊,自然也没有人彻查。
但是梅玉却偏偏要调用这批人,而且名单上所列的人,九成是与他身上有关,不是他身上吃的空缺,就是他的亲戚……
六部首长,若非一清如水,多少是有点虚头的,在本部自行聘雇的文员上吃几个空缺,也是例行公事,每一部都有的,不过那只是暗中心照不宣而已,要是认真办起来,那还是犯法由。
曾应龙一看名单,分明是冲着自己而来的,而且名单上是由林玉堂提出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玉堂不怀好意地笑笑道:“侍郎公,侯爷要这些人一两天内到舍间都护府报到,你回去通知一声。”
名单上的人一半是空的,一半是虽有其人却连大字不识得几个的,这要如何报到才好呢!
曾应龙将心一硬道:“这些人是兵部聘雇,任用之权在本部,本部可以拒绝调用的。”
林玉堂冷笑道:“曾大人,你还是接受的好,名单是由征西特使郑和郑内相提供的,他开口要的人,谁也不敢打个回票,下官只是受郑内相指示经手而已,但一旦变成了下官的公事,牵连就大了。”
这是明摆着威胁了,曾应龙再笨也明白了,长叹一声道:“下官明天就上表乞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调人的事,下官不管了,请向右侍郎陈大人接洽吧!”
他惶惶然地回到家里,当夜就递了辞呈,理由是体弱多病,不胜所任……
这份辞表递得很不甘心,因为他的身体还很好,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最少还可以干个十年的。
可是永乐帝居然批准了他的辞表,只不过给了点面子,派个太监赏了两枝高丽进贡的老山人参给他补一补,慰问他生平为国宣劳。
这很明显的是被梅玉整下去的,而永乐帝的表现,更是捧梅玉的场。
这件事在朝房中引起很大的震荡,有几位阁老的衔书房中也谈及这件事,他们虽不敢直接批评永乐帝蔑视重臣,却也旁敲侧击地说曾应龙在兵部已经十年,又没有重大缺失,而且还年富力强,应该是个人才……
永乐帝却微微而笑道:“孤用人的原则是先器识,而后才是才干,曾员在兵部十年,虽无大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已经算不得是个人才了。”
那位大老还不服气:“他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永乐帝愠然道:“兵部左侍郎上辅尚书,下领群僚,主理全国军政,责任何等重大,岂是尽点苦劳就可以交代的,而且孤说过了,孤用人以器识第一,器者,胸怀度量也,识者,见事识人之明也。曾应龙于此二者都欠缺,何以当此重任。”
这意思很明显,真正对曾应龙不满意的是永乐帝自己,否则梅玉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整不掉他的。
永乐帝笑笑又道:“现在满朝文武,都是朕的患难之交,朕是个最重感情的人,当朕未显之时,帮助朕的人朕不会忘记,朕也是个最重义气的人,像梅玉他始终没有表示对联臣服过,现在接受了继承汝南侯,也是万分的不得已,但肤却对他十分尊敬,肤最看不起的就是墙头之草,风随势倒,这曾应龙就是其中之一
皇帝的意思总算明白了,他老早就是燕王了,既富且贵,所谓未显之时,是指他还没当皇帝之前,那时已有很多人跟他来往,暗助他成事,这些人在他登基之后,都得到了重用,表示他是个不忘恩的人。
有些人是建文帝时的旧臣,永乐帝初登大宝,政事未熟,还用得着这些人,所以仍予留用,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他所提拔的新人也可以接替了,是该请那些人卷铺盖的时候了。皇帝作了表示,大家自然也明白了,先后两个月内上表乞辞的人有几十个之多。
除了一两个皇帝特旨慰留外,其余一律照准,朝廷上换了一大批新面孔。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最好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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