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正在不同阶层、不同地方被应用,但正在以我们看不出来的缓慢与韧劲参与到不同质的文化建设中,参与到不同的经验表达中,参与到价值与精神的建设中,当然,也要看到这些功能实施中的力量。但又怎么样呢,泥沙俱下才有生命力,才有活力。如果你强调那么纯洁,那只能走向死亡。散文的这种走向让我们思考到文学的权利问题,思考到文学的本源性问题。”——汪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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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日至26日,第二届中国当代文学·南京论坛在宁举行。中国作协主席铁凝,江苏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杨新力,江苏省作协主席、党组书记范小青,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谭跃,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心主任董健出席论坛开幕式并致辞。
本届论坛的总议题是:“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现实与理想”,主要针对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上一些前沿性的重要问题展开研讨。
铁凝在致辞中对江苏文学的成就和江苏作协的工作予以了充分肯定。她说,江苏人杰地灵,进入新时期,江苏的文化建设也一直走在全国的前列,云集的高等学府、发达的资讯传媒、开放的思维与视野,都使江苏成为全国文化版图上的重镇。对于此次论坛的议题,她认为其深深植根于目前所处的社会语境和文化氛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总结十年中国文学,无疑会有许多生机勃勃的话题,有着广阔的探讨空间。就我个人而言,这一议题与其说是学术的,不如说是关乎文学关乎我们自身的。它提醒我们在埋首赶路的过程中停下来,回首来路眺望远方。对于一位写作者而言,他所面临的文学现实是,而且一直是,他的创造,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在这个新的世纪,我们所面临的是,信息的洪流奔涌而至,人们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容易将智慧与知识,知识与信息混淆起来,更倾向于用经济学的方式来解决人生的问题,用娱乐的方式来对待精神的问题。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同时也会长久地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彼此对立,又互相渗透,构成着我们内在的思想紧张。作为一个生活在今天的写作的人,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放慢脚步回望从前的勇气,有回望心灵的能力,我们有必要再一次擦拭我们的文学理想。”
杨新力在致辞中表示,江苏省委省政府对文化改革发展十分重视,采取系列措施强力推动。希望江苏作家继承优良传统,深入实际、深入生活、深入群众,从“两个率先”生动实践中汲取营养,创作出更多体现江苏特色水平的优秀作品,为文化强省建设做出努力贡献。
范小青在致辞中说,文学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和生命的依托,江苏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前辈,其人品文品如熠熠星光,永远闪耀在一代又一代后来者的精神空间。当文学回归了她的本质与应有的位置,召唤我们内心的声音,不再是欲望和功利,她渐渐地沉到了人们的心底深处,又时时激起理想的浪花。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所希望的文学作品,需要具有对时代广阔的透视和塑造人物的细腻技巧。需要从自己的心灵出发去展望世界,对于全人类的和解,做出高尚的人文主义的贡献。
两年一届的中国当代文学·南京论坛是江苏省作协倾力打造的品牌活动。本届论坛由江苏省作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南京大学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心共同主办,《锺山》杂志社、江苏文艺出版社承办。李敬泽、胡平、何向阳、阎晶明、张陵、南帆、吴义勤、李建军、王必胜、朱晖、贺绍俊、孟繁华、刘川鄂、洪治纲、贺仲明、林建法、张燕玲、张未民、李国平、陈歆耕、岳雯、王彬彬、吴俊、张光芒、黄发有、朱晓进、何言宏、王尧、徐德明、方忠、丁晓原、汪政、贾梦玮等评论家,韩少功、西川、王家新、刘醒龙、邓一光、林那北、潘向黎、艾伟、笛安等作家出席。参加论坛的还有江苏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张王飞,书记处书记黄蓓佳,省作协副主席苏童、叶兆言、周梅森、储福金、毕飞宇、丁帆、周桐淦、张文宝、鲁敏等。

朱自清先生在二十年代末《论现代中国的小品散文》中曾作过经典性的描述:“但就散文论散文,这三四年的发展,确实绚烂极了,有种种的样式,种种的流派,表现着,批评着,理解着人生的各面迁流漫衍日新月异。有中国的名士风,有外国的绅士风,有隐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写,或讽刺,或委屈,或缜密,或劲健,或绮丽,或洗炼,或流动,表现上是如此。”这就是“散文时代”的面貌和“散文时代”中散文写作者的作为。尽管“今非昔比”,但现代散文的诸精神并未失去其意义。那么在当下,中国散文写作是否还具备这些精神?

12月13日,夏坚勇长篇散文《庆历四年秋》研讨活动在南京举行。本次研讨由中国作家协会重点项目扶持办公室、江苏省作家协会、译林出版社、江阴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李朝全,江苏省作协主席范小青,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第一书记、副主席韩松林,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汪政,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钟山》主编贾梦玮,译林出版社社长顾爱彬,江阴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程政,江阴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许晨,江阴市文广新局局长蒋青,以及评论家范培松、丁帆、王彬彬、李建军、陈歆耕、穆涛、王晖、赵普光、育邦、何同彬、张颖、韩松刚、贠淑红等出席研讨会。

近日在南京举办的“江苏新世纪散文创作研讨会”上,来自全国的专家学者分析当代散文创作的特点及其存在的问题,被遮蔽的江苏散文被放大并聚焦。“大概没有人怀疑江苏文学的成就,但江苏文学的成就确实被许多人理解为小说、诗歌,甚至文学批评,很少有人说起散文,它被遮蔽了。”评论家汪政的分析,大概可以看作举办散文创作研讨会的初衷之一。

夏坚勇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著有小说《吹皱一池春水》、系列文化散文《湮没的辉煌》、大散文《大运河传》、话剧《金粉残阳》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2015年宋史三部曲第一部《绍兴十二年》出版,得到文学界广泛赞誉,并获得了首届《鍾山》文学奖、江苏省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时隔三年,夏坚勇推出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庆历四年秋》,该书以庆历新政为背景,着眼于描摹庆历年间的世态人情和生活肌理。《庆历四年秋》首发于《钟山》2018年第3期,即将由译林出版社出版成书。作品先后被中国作协和江苏作协列为重点扶持项目。

汪政分析个中原因:一是文体的不平等。江苏的文学生态是和谐的,这和谐的重要表征就是文体的平衡发展,各文体都有众多作家,都有优秀的作品,文体间又是相互影响的,一种文体的成长经常得益于其他文体的滋养。谈到江苏文学的成就,散文是有贡献的,这贡献一是它本身的写作,二是它对其他文体的影响,但人们常常忽视了它,这不公平。二是研究得不够。江苏的散文研究很有基础,当年的江苏师院和扬州师院都有很强的散文家力量,但现在专事散文研究的人不多了,不仅是江苏,在全国,专心于散文研究的力量也相对薄弱,所以,散文的面目很难被专业化地理论呈现,也影响了它的社会认知度。

江苏的散文研究很有基础,夏坚勇推出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庆历四年秋》。韩松林在致辞中表示,在近几年江苏省作协举办的系列文学活动中,以散文为主题的研讨会今天属于首次。夏坚勇先生是江苏作家群体当中的突出代表,他的散文创作代表了江苏作家的高水平,也显示出中国散文创作的高水准。多年来,夏坚勇先生扎根生活,拥抱时代,笔耕不辍,推出了一系列重头文学作品,获得了许多荣誉,他是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和江苏首位中国出版集团优秀作品奖获得者,并曾获紫金山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等。他是一位用脚丈量大地的作家,是一位用心体察时代的作家,是一位用力考究历史的作家,是一位用情诉诸笔端的作家。他的作品,有视野、有胸襟、有大意、有情怀,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和艺术感染力。

窥豹一斑。当江苏省作协请来各地专家学者把脉江苏散文的时候,中国散文界的问题或能呈现清晰的面目。

李朝全在致辞中分享了阅读作品的几点感受:首先,作家传承了中国文史一家的悠久传统,有史志的抱负和情怀,努力还原真实的历史。第二,作品参照了大量正史、外史、野史、个人史等等,寻找和发掘历史的缝隙和漏洞,有着鲜明的学术追求。第三,作家有很高的品质追求,微言大意,以古观今,运用小说的笔法,写得起伏跌宕,引人入胜。第四,作品具有丰富的知识性、趣味性和可读性。这样的作品显然是一部十分成功的文学作品。

江苏散文在当代中国

程政介绍了江阴市近年来推动文化发展的重要举措,顾爱彬介绍了译林出版社精耕高品质原创文学出版的重要成果,希望专家们用真知灼见进一步提升《庆历四年秋》的艺术境界和艺术水准。

散文版图中不可或缺

研讨过程中,与会专家就作品主题、文体特点、写作风格乃至内容细节,对《庆历四年秋》作了详细的阐释和研讨。

江苏散文多样化的特点,是多维度呈现出来的,比如体裁、题材、风格。与国内其他省相比,江苏散文的文人气,江南风格,唯美色彩格外突出。汪政指出,形成这样的风格,与江苏的地域及人文传统有关。江南文化有三个高峰期:以金陵为中心的南朝文化;以杭州为中心的南宋文化;以苏州为中心的明清文化。

丁帆(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庆历四年秋》续《绍兴十二年》,但视野更加开阔,内涵更加深刻。这部作品以史为镜,让我们看到了现代社会林林总总的群像,通过对众多人物的生动勾勒,把整个社会的面貌烘托出来了。夏坚勇开创了评点散文的先河,在作品里穿插大量评论,跟市井生活勾连在一起,反映出整个中国上下阶层和社会形成的断面和张力。他的评点是有节制的,点到为止,把更大的空间留给读者去想象。总之,对夏坚勇来说,这部作品是一个新的高度。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江南文化是由许多意象与记忆构成的:它们可以是江南三月,莺飞草长;可以是精致的园林,曲径通幽,溪水流觞;可以是烟花扬州,秦淮金陵;可以是“好一朵茉莉花”,或“拔根芦柴花”;也可以是昆曲、苏绣、二泉映月……江苏的记忆也就是江南的文化记忆,精致、唯美、忧伤,虽然灯红酒绿、笙歌处处,但总有一种骨子里的颓废。“这是文人的江南。”汪政说,这种传统从什么时候形成很难说得清楚,它当然是与这块土地的自然物候有关,但自六朝士人南渡以后,历史与文化的积累可能更显重要。那次文人的大迁涉本来就是悲剧性的,而以古建康为代表的几代“废都”文化也给江南注入了偏安、悲观、惊惧因而随之纵情声色的颓唐因子。这样的文化风格不可阻挡地浸润到文学当中,或者,毋宁说,文学是这种文化的重要构成乃至最佳佐证。古代江苏诗文传统自不待言,即以近现代文学来说,从曾朴、徐枕亚、包笑天、周瘦鹃,到刘半农、俞平伯、叶绍钧,都无不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文化传统。但是,江南文化并不止于此,它是多元的,比如它的理性,比如它的慷慨、激越与悲愤。在明末清初,以江阴、苏州、扬州为代表,这里是抵抗最为激烈、惨烈的,是遗民人数最多的地方。对江南文化有了这些初步的了解后,江苏散文的风格层面便清晰地呈现出来。

范培松(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写散文需要有思想,有精神,有气魄,有艺术,这四点,夏坚勇全部具备了。说他的散文有思想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有判断力,在当今文坛,对文化、对历史能作出这样非凡判断的人不多。夏坚勇不虚张声势,他独来独往,视名利为浮云;二是他能把判断转化为艺术,整个文章气宇轩昂,气势饱满。但建议有些评点要克制一点。

苏州大学博士生导师范培松曾著有《中国散文史》,对于江苏历代散文家了如指掌。他说,忆明珠、陆文夫、艾煊等老一辈作家文化修养深厚,当代江苏作家继承了老一辈作家文化批判的独立性,各种题材的散文创作都有所发展,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姿态。范培松以“江南斜姿散文”概括江苏散文“竹外一枝斜”的卓约风姿。比如车前子有“先锋性”和“实验性”诗歌垫底,又具有浓厚的江南文化底蕴,兼具传统中个性独异飞扬一脉文士的痴邪,代表作者除车前子外,另有俞明、叶兆言等,还包括像俞明等人闯进散文园地的“不速之客”。

李建军(《文学评论》副主编):我将这本书总结为“三大”:一是学问大,作者史学知识相当丰富,读书认真细致,有学问的作品就会写得非常有趣、扎实、厚实;二是气魄大,能够从历史看见现实,从现实来反观历史,都需要气魄和眼光;三是才气大,体现在他成熟的写作意识和高超的艺术鉴赏力。另外也有一些问题,要对比较松散的东西保持高度警惕,避免“油笔”“浮笔”。

了解中国文学历史的人都知道江苏作为江南文薮,散文写作的繁盛,是历史人文积淀厚实的当代表现。学者费振钟赞成江苏散文为“文人之文”的说法,这是一种气质上的总体特点。除此之外,任何单一风格上的概括都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即便是“文人之文”,在每个写作个体,也是以多元多样的方式出现的。身份与主题、题材,都不足以说明江苏散文与别的省市散文写作的差别。

王彬彬(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像这样的历史散文,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是,你的价值体现在哪里,怎么跟历史学家的历史著作相区别,在历史学家专业性的历史叙述之外建立一个自己的价值体系?历史学家只关注因果,只关注历史过程中主要的力量,而文学家老夏关注的是历史的人性,历史的体温,历史的血肉。历史学家是给历史照一个X光片,老夏照了CT,这就是文学的价值,作为文学家观察历史的视角,作为文学家评判历史的价值体系。

从江苏省的紫金山文学奖获奖散文作品中,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王晖看到了新世纪以来江苏散文的风向标:一,致力文化和历史的表现,特别是江苏地域文化和地域历史的表现,成为当代中国散文版图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如王尧、夏坚勇对于中国文化与历史的感悟,叶兆言对于南京文化,赵践对于苏州文化,刘春龙、苏宁对于苏中和苏北文化,徐风对于宜兴紫砂文化等;二,学者散文成为重要景观,以知性散文的姿态和话语引领江苏文坛,有力提升了江苏散文的精神境界和艺术内涵。这些散文知性与感性结合,对历史与现实以及文化进行反思和批判。如范培松、董健、吴功正、丁帆、王彬彬、王尧等;三,跨界写作成为常态,使散文写作风格更加多元化。专业的散文作家少,大多为小说家或诗人的跨界,如叶兆言、朱苏进、苏童、车前子、刘剑波等。“近期《钟山》所发范培松《南溪水》、刘剑波《姥娘》、王彬彬的长篇散文作品值得关注,透露出江苏散文写作新的信息和倾向。”王晖说,“真我书写”是散文写作永恒的主题,这意味着江苏散文不是仅仅局限于地域文化和民俗风情的描写,更有对于社会和人生的反思和思考,因而有阔大的境界。

穆涛:这本书选取的点让我非常感兴趣,夏坚勇老师的史学修养很好,具备选择材料、掌握材料、使用材料的眼光;而且他既有旧的东西,又在写法上有所开创,不局限于写故事,更是写生态。事实上,从下达新政到范仲淹被免不过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这是一个核,由这个核去拓展,写当时国力的疲惫,跟西夏的关系,跟辽的关系,仁宗性格的形成等等,显示出了了不起的洞察力跟判断力。

学者散文引领江苏文坛

陈歆耕:夏坚勇多年坚持历史写作,已经形成了独特的叙事风格。我总结了这么几点:第一,他的作品属于不完全非虚构,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借鉴小说的表达方式,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第二,随机生发的史识,文本中夹带议论,但是怎么把握议论可以再探讨,我主张区别对待,有些时过境迁就没什么意思的议论可以节制;第三,作品气韵饱满,尤其到了后面高潮迭起,有痛快淋漓之感;第四,妙趣横生的闲笔,常常在叙正史时突然宕开一笔,形成互相参照的效果。但也有个别地方离得太远,收回来就有问题。

江苏散文较早产生影响的作家,并非专门从事散文创作,比如艾煊、忆明珠、陆文夫等。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尧注意到,当代江苏作家中散文成就比较突出的,比如叶兆言的散文,富有知识分子的气质和学养;苏童的散文非常有才华,对语言的感觉、对情绪的把握均为许多专业散文家所不及。而高校中的散文家,如丁帆的学术随笔、王彬彬的文史札记、范培松的叙事散文,以及批评家费振钟介于传统文人散文和学者散文之间的散文,他们对散文文体都有新的思考和探索。“这些体现了知识分子精神的思想文化随笔在众声喧哗中发出独特的声音,这类写作可视为书写知识分子思想与情感的一种方式,而这些作者多数都是非职业散文家。”王尧说。

赵普光(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历史在后世记忆的流传和重塑过程当中,整体的趋势往往是大脉络越来越清晰,而具体的细节会被模糊甚至扭曲。但文学毕竟是要写人物,写细节。夏坚勇老师虽然很多笔墨还是放在历史当中的大人物,但他用平视的视角,使这些大人物变得平易生动、毫无隔膜,他用透视的方式穿透人的内心,使人的精神状态立体化,这其实就是纵深的开始。

的确,在江苏散文界,学者散文是较为突出的一脉,并同样呈现多样化姿态。汪政举例说:有的以对历史的追忆与反思见长,如丁帆,王彬彬,有的以思想的争锋见长,如董健、吴非,有的以文化或学术的叙述见长,如王尧、费振钟,也有从自己的个人经验出发来讲解当代中国经验的,如范培松。“就这些学者来说,自己的写作也是多面的、变化的。学者散文这种说法比较中性,未见得能反映出他们写作的特点与意义,有人因为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身份而提出知识分子,提出‘南大’,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特别是后者,让人想到南大的传统,想起上所大学的思想传承与思想风格,想起大学的职责与担当。我希望南大能有更多的更年轻的学者能向他们的前辈学习,对社会有更多更大的影响力。”汪政认为,学者不一定写一样的散文,但应该有相同的品格,那就是真诚,个性,负责,能见出自己的学术与思想积累。

王晖(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夏老师《庆历四年秋》的特点,一是把宏大历史事件和重要人物放置在细节场面当中,详述之、描述之、评论之;二是艺术地呈现历史的真实风貌,力求用一种人文立场和史家眼光写出可以流传后世的、具有文献价值的历史;三是主体性和客观性的融合,在力求全面占有史料的基础上作出一种非虚构的再现,强调作者主体态度的介入和引领;四是严肃的叙事和调侃、风趣、反讽话语的结合;五是从可读性角度拓展散文文体的空间。

“对于学院里的学者来说,写随笔算是不务正业,因为只有写正儿八经的论文,才被认为是做学问。学术论文要有内容提要、关键词、注释、参考文献,篇幅要足够长,讨论问题时要端足架子,不少论文通篇都是概念和名词的堆砌。在学院的考核机制中,论文写作已经退化为一种计件工作。现在学院里的学者要获得学位和职称,论文是必备的敲门砖。当功利主义不断膨胀,论文写作和论文产业必然迅速地泡沫化。90年代以后中国的人文学术界之所以会出现思想淡出学术凸显的格局,这和文人群体退回象牙塔的逃避状态密切相关。或许正是基于对知识界的精神状况的反思,一些人文学者通过思想随笔的写作,来激活自己的主体性。”南京大学教授黄发有认为,学者散文各具特色的鲜活的文字背后,流淌着一种共通的立场与趣味,那就是对启蒙立场的坚守。他们以长短不拘、自由自在的随笔,冲撞着文体和思想上的种种限制。他们对于思想随笔的偏爱,并不单纯是一种文体的选择,而是试图以非功利的自由表达,保持性情的放达不羁和内心的无拘无束,唤醒被论文所束缚的激情,敏锐地关注现实关爱人生。与论文中承载的知识和观点相比,随笔中激荡的是接地气的思考,它更有生气和灵气,是一种在拒绝束缚中破壁而出的思想。

何同彬:夏老师的《绍兴十二年》和《庆历四年秋》都是发表在《钟山》上,这两部影响深远的长篇历史散文写作,的确是扩大了《钟山》非虚构文学的传统。《钟山》在2000年就创设了非虚构文本,之后陆陆续续通过长篇历史散文、重要学者的文史随笔专栏等形成了《钟山》关于非虚构写作的传统。像夏老师这种写作应该得到更多重视。

虽然被诸多学者一再地评论为散文创作中富有代表性的学者,费振钟本人不太认同“学者散文”这个说法。从身份上认定一种文体的写作,他认为没有多大意义。“我并不希望将自己的写作局限在‘散文’上,而是探讨和寻求以现代叙事观念,重建汉语写作的‘文章’传统。”费振钟说,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对“散文”的不满。在“散文”这个文体概念下,很难解释庞培、黑陶等众多新一代作者的写作,尤其他们在“散文”中表现出来新的叙事观点、立场和方法,以及通过叙事建立的文体特点,什么叫“新散文”?用“散文”来解释“散文”,是说不清楚的。而“文章”看起来宽泛,却能体现中国汉语作文的语言指向和建构能力。费振钟说:我个人不追求风格,我只追求好“文章”。

育邦:夏老师的历史文化著作知微见著,《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里面有一条隐形的主线,就是以权力为中心,知识分子的坚守和沦丧。《庆历四年秋》选取历史的切片,由点及面,推及一个时代、整个帝国的内外:对外叙述了西夏、辽国的虎视眈眈,对内描述了帝国内部的体制、文化等极其细微的肌理。另外,这还是一个跨文体的综合性写作,夹杂着轻度的虚构,不局限于某种单一的写作手法。

平民化与经典性

张颖(南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讲师):《绍兴十二年》和《庆历四年秋》两本书都采取断片式的写法,不同在于《绍兴十二年》用编年体来结构,总的来说是线性叙事,采用散点透视的写法。《庆历四年秋》首先有一个核心的事件,由探讨仁宗心理入手,作为隐性的线索贯穿全篇,更像一个环形的叙事结构。同时,在大的环形叙事结构里面,有一些小的叙事点的变化。《庆历四年秋》进一步弱化了对背景事件的描写,着重点放在了朝臣的心态及其相互关系上。

“消费性的浅阅读对散文的影响很大。报刊副刊对散文的需求太多,而且今天的马上被明天的覆盖,所以一次性消费式的、复制式的写作太多。”汪政指出,另外一些作家为利益所趋,热什么写什么,这种同质化的写作意义不大。还有一个与此相关,就是散文写作的难度太低,诗歌、小说、戏剧都是有规范、有边界的写作,它们也在变化,但都是规矩、技术动作的变化,所以总是有难度的。但是散文有规矩吗?好像没有。许多学者都试图为散文制定标准,划出边界,但总是得不到认可,“所以我曾经说过,散文是文体以外的文体,什么都不是的文章就是散文。这客观上造成了这一文体的低门槛、低标准。如果总在低标准、无难度的状况下写作,很难推动这一文体的进步,也很难使这一文体发挥其影响,自然也就说不上使其如汉唐文章一样对中国文化和母语的发展与积累产生作用。”

会上,专家们还就如何把握议论的度,如何看待语言的驳杂、混用,以及对历史人物、作品的评价、阐释和议论等等,作了充分的讨论和交流,提出了许多具体的建议。

但是,汪政也同时注意到当下散文产量大、作者多的文化意义。他认为,散文已成为人民的文体,没有哪一种文体如散文一样拥有如此广泛的作者与阅读者,报刊、网络、手机,每天散文的生产都是海量的,而且被消费的程度很高,是众多文体中效能发挥最高的文体。若以“文学人口”论,具体到文体人口,那么散文人口肯定是最多的。因此不能只从纯文学的、精英立场上来对待这一“人民的文体”。散文在现场,正在参与社会生活,从资讯、立场与情感上影响人们,夸张一点说,今天没有哪一个人不与散文打交道。从这个层面说,为散文立法是多余的,对散文提出什么要求包括难度也是如此。所以,重提“艺术性”或者以获奖的多少来评价散文的成就都受到了质疑。“散文正在不同阶层、不同地方被应用,但正在以我们看不出来的缓慢与韧劲参与到不同的文化建设中,参与到不同的经验表达中,参与到价值与精神的建设中,当然,也要看到这些功能实施中的力量。但又怎么样呢,泥沙俱下才有生命力,才有活力,如果你强调那么纯洁,那只能走向死亡。散文的这种走向让我们思考到文学的权利问题,思考到文学的本源性问题。”汪政说,文学本来是质朴的,是与人们的社会生活、日常生活紧密联系不可分割的,后来,随着行业的进步、社会的分工,文学与生活分离了,人们只有从生活中抽身出来进入到审美才能文学,同时文学也成为一部分人才能从事的技能,需要学习,认证才能入行。但随着国民教育程度的提高,随着技术的简易化,许多原来专门的技能包括艺术都大众化,生活化了,文学艺术回归生活与民众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趋势之一。而散文是这一趋势中最适合的文体,事实证明,也是最有实效的文体。我们应该肯定这一文体的平民化与广泛性,而这种特性并不与精英、与艺术、与对这一文体的高要求相矛盾,这下是这一文体宽容多样的标志,这恰恰是一种文化生机勃勃日月常新的前提。

范小青总结时评价《庆历四年秋》是一部杰作,作品阐释空间非常大;同时又是一部震撼之作,从《绍兴十二年》到《庆历四年秋》相隔仅两三年,这背后的历史积累需要大量时间。他把丰富的历史知识和对现实生活的敏感,用艺术手段调理成一部非常丰富的作品。他很有激情,写得非常有趣味,又非常有内涵。这是一个信心爆棚的作家,文学的自信,历史的自信,文化的自信,文本的自信,这是读夏坚勇作品的感受。

从江苏散文反观全国散文,评论家吴义勤和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尧同时注意到,作家应当重视当代散文的经典化。吴义勤说,当下文坛小说的经典化做得很足,散文的经典化却重视不够,这也是散文不能彰显的原因之一。江苏完全称得上文学强省,不但在小说创作上较为可观,在散文创作及研究上也于全国领先。他强调,今天的散文研究最紧迫的问题,除却对人性的思考,更重要的是摆脱文体歧视,使散文从被遮蔽中走出来。通常情况下,高校多以小说作为论文研究题目,社会对文学的认同也不自觉地倾向于长篇小说。无论学术界或文学界,都需要反思,需重新审视散文这一更近于性情、也更近于文学传统的文体。在使散文走向经典化的问题上,王尧提到,今天的散文需要融入时代的思潮和情怀,散文是知识分子精神与情感最为自由与朴素的存在方式。

本次研讨由汪政主持。他说,夏坚勇原来是海安县文化馆的创作员,他是文学全才,小说、散文、相声、小品、戏剧都能写。虽然他现在给人的印象是纯文学作家,但如果没有当年丰厚的积累,他的作品不会写得这么有血有肉、骨肉丰满,特别是写历史也能写出当下性,写高层、写皇宫也能写得那么接地气,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那么紧密相连,妙趣横生。

“雅致的多,大气的少;似曾相识的多,推陈出新的少。这也是整个散文界应该注意的问题。”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彭学明认为,江苏散文的创作,显示了诚实高贵的风骨,比如以丁帆、王彬彬、王尧等为代表的学者散文。只有内心强大、具有真实、勇敢、犀利的风骨,有国家情怀才能有这样切近灵魂的书写。而以叶兆言、黑陶、庞培、车前子等唯美风格为特色的作家,又突显了江南雅士的风格。同时,彭学明指出,很多散文有独具特色的江南滋味,但是对现实的关照少了些。

贾梦玮说,历史散文的写作也需要想象,这个想象是为了在骨骼中间填补血肉,追求的前提之一是要走向事实意义上的真实和史实意义上的真实。老夏的想象力超乎寻常。他让我特别佩服的一点是,年近七十还能够从事文学,能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特别要强调老夏历史散文的抒情性,他散文里巨大的情感吞吐量让人特别佩服。

相比较小说研究与批评,江苏当代散文研究与批评较弱,未能很好地起到推动散文发展的“轮之两翼”的作用。王晖表示,目前江苏高校和社科院系统的大部分文学研究者都不是散文的专业研究者,仅有范培松、丁晓原、王尧等极少数散文研究专家,张宗刚等散文批评者。散文在全国文学研究的版图中本来就处于弱势状态,江苏散文研究可以乘势而发,继续加强此方面的工作,在批评与创作的互动中,推进散文的发展,力争在全国此方面研究与批评中获得更大话语权。

《庆历四年秋》的作者夏坚勇在答谢词中表示,作为一部历史题材的长篇散文,我其实从材料上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做的只能是精耕细作,在细部下功夫,在肌理和质感上下功夫,通过对社会生活的日常性展示和细节描画,尽可能还原历史现场,追逐当事人的心路历程。其实这本书有一些遗憾,由于身体和家庭原因,写作中途停顿了两次。我当然还会写下去,对我来说,写作是一副维护尊严的铠甲,在这副铠甲下,你可以自由地倾听内心的声音,遵从内心的信念。一个人,一支笔,充实而快乐,自信且豪迈。是文学给了我自信和自尊,对于这一点,很感恩也很珍惜。

何为散文的终极目标

关于散文写作的批评零散宽松,而且现在越来越缺少专业的散文批评家,哪怕是给散文以一定关注的批评家。检讨写作界与批评界的责任,应当是文学生活中的一项工作。王尧认为,整体上,近些年的散文写作缺少和读者的对话关系,缺少和现实的对话关系,而写作者疏于和自己心灵的对话更是一个普遍的状况。在这一松散的状态中,散文不乏优秀之作,文体有嬗变,技巧更成熟,但疲软之态始终未有大的改观,应该在散文评论上有所突破。

“散文的危机并非因为它日益增强的边缘性和公共化,究竟有多少人写作散文并不重要,究竟有多宽的文体疆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作者是否真正理解了散文的要素并具备散文的品质。当下散文,在精神上缺少与现实的对应关系,现实的生动、丰富、复杂在散文中消失了,一个作者的世界观和思想的底线在散文中消失了。”王尧指出,一个作者在写作中和现实是构成紧张还是松散或者暧昧的关系并无合法性问题,但显然要有穿透现实的思想能力。一个散文写作者必须保持知识分子的思想风度,对沉沦的社会保持警惕,不必剑拔弩张,但潜在的立场不可或缺。有没有这样的立场对散文写作来说是大不相同的。为什么一些散文作者的文字虽然漂亮甚至也有些动人但最终还是从读者的心里飘忽而去?我们在现实中的处境,涉及人本的种种困境,而关注人的命运、生存意义和精神家园,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主题,因此,散文可以回到历史、回到乡土、回到童年,但是所有的往回走和往后看,都应当是精神的重建而不是精神的消费。他说:“我赞成包括文化大散文之类的写作对历史叙事的运用,历史叙事探究文化、生命、人性的种种形态,打开中国知识分子尘封的心灵之门和与之相关的种种枷锁是必须的;但是历史的所有询问其实只是探究我们精神来龙去脉的一种方式,历史的叙事同时应当是写作者关于自我灵魂的拷问、关于生命历史的考证、关于精神家园的构建。相对而言,散文与自然与生态的关系日渐疏离。我们越来越缺少与自然、与生态对话的散文,文字在面对自然时已经越来越缺少敏感,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能抵达大自然的怀抱。我们的身体与语言文字长久没有阳光雨露的照射和滋润了。而所有的这些缺失,都表明人的思想、精神、胸襟、情怀、格调等都在从散文中退出,散文中已经没有了名士、绅士、隐士和叛徒。”

黄发有:90年代以后中国的人文学术界之所以会出现思想淡出学术凸显的格局,这和文人群体退回象牙塔的逃避状态密切相关。或许正是基于对知识界的精神状况的反思,一些人文学者通过思想随笔的写作,来激活自己的主体性。

吴义勤:当下文坛小说的经典化做得很足,散文的经典化却重视不够,这也是散文不能彰显的原因之一。江苏完全称得上文学强省,不但在小说创作上较为可观,在散文创作及研究上也于全国领先。今天的散文研究最紧迫的问题,除却对人性的思考,更重要的是摆脱文体歧视,使散文从被遮蔽中走出来。

范培松:忆明珠、陆文夫、艾煊等老一辈作家文化修养深厚,当代江苏作家继承了老一辈作家文化批判的独立性,各种题材的散文创作都有所发展,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姿态。

王晖:“真我书写”是散文写作永恒的主题,这意味着江苏散文不是仅仅局限于地域文化和民俗风情的描写,更有对社会和人生的思考,因而有阔大的境界。

王尧:今天的散文需要融入时代的思潮和情怀,散文是知识分子精神与情感最为自由与朴素的存在方式。当下散文,在精神上缺少与现实的对应关系,现实的生动、丰富、复杂在散文中消失了,一个作者的世界观和思想的底线在散文中消失了。

费振钟:我并不希望将自己的写作局限在“散文”上,而是探讨和寻求以现代叙事观念,重建汉语写作的“文章”传统。而“文章”看起来宽泛,却能体现中国汉语作文的语言指向和建构能力。费振钟说:我个人不追求风格,我只追求好“文章”。

彭学明:雅致的多,大气的少;似曾相识的多,推陈出新的少。这也是整个散文界应该注意的问题。江苏散文有独具特色的江南滋味,但是对现实的关照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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