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名小清凉山,燕京八景中的“西山霁雪”便在此。
春初,柳花俱发,临夏绿树浓荫,秋时则枫红满山,西山的丹枫,较之姑苏的邓尉,金陵之栖霞,尤称大块文章,入冬,那更是大雪漫山,历月不溶,如初琢之嫩玉,洁白峭峻,晶莹照跟。
乾隆素日附庸风雅,到处均有他的咏诗题字,唯多应景诗文,独对西山一首咏唱,颇有可道之处。
“银屏重叠湛虚明,朗朗峰头对帝京……” 这首诗,他也每每引为得意之作。
其实,西山地势高旷,古寺白塔,青霭相间,晴雪碧树,山色微风,松影水声,古钟禅堂,四季皆有可赏之景。
西山不独枫红著名,而春初桃花盛开,如香雪海,最为娇媚。稗传:博陵崔护,清明日独游城南,得居人庄,叩门求饮,有女子意属殊厚,次岁清明日,径往寻之,门墙如故,而加扁锁。
乃题诗于门扉之上: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传为千古韵事。
西山有八大寺,而这八大寺中,又以卧佛寺最古。
卧佛寺创建于唐贞观,是用桂香木构筑,极为雄伟,并且有当今皇上御笔亲书题额“十方普觉寺”。
卧佛寺高踞西山,远离尘世。除了游山玩水,或随喜参禅,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外,这地方宁静得很,而夜晚尤静。
就像今夜,卧佛寺中只见灯火不见人,那灯火,也只有一点,是透自后院的一间掸房之中。
那透着灯光的窗棂上,映着一个人影,人影就坐在桌前灯下,只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蓦地里,一条黑影来自茫茫夜空,落在了那透着灯光窗棂对面那丈高围墙之上,那是个一身俱黑,仅露两眼的黑衣蒙面人,此人甫落墙头,便袍袖微震,一线乌光疾射而出,射向那窗棂上的人影。
只听“嗤”地一声轻响,那线乌光透窗射入,正中了那灯下桌前的人影,然而,那人影既未出声,也未倒下。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刚现诧异,忽听夜空中一声朗笑:“我候驾多时,却未料到换了人,是阁下也一样躺下!”
一条雪白的人影不知起自何处,一闪即至,迅捷如电的扑向墙头上黑衣蒙面人,单掌一探,抓向肩井。
那黑衣蒙面人想必也够机警漓滑,他一见窗棂上人影既中歹毒霸道暗器而未见动静,便知有异,此刻再见白影扑至,连忙左足横跨,左肩一塌,移身躲闪。
岂料,白影人功力奇高,也早料到他有此一着,根本不容他有躲闪的余地,他左脚刚跨出去,白影那钢钩般五指已然沾上他的肩头,吓得他机伶寒战,心胆欲裂,跟着就要受制。
一缕凌厉指风袭向了白影身后命门要穴,逼得他非撤招抽身闪避不可,要不然,他虽能制住那黑衣蒙面人,自己却也必然难免。
不得已之下,白影人身形突然横移数尺,躲开了那一指偷袭,落身在后院之中,那黑衣蒙面人也侥幸逃过了一抓之危。
高手相搏,迅捷如电,其间不过刹那,再看时,那后院中的青石小径上朱汉民傲然卓立。
而那丈高的围墙之上,黑衣蒙面人身旁,已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位既神秘莫测又媚荡透骨的黑衣女子。
她,仍是那身打扮,只是脸上那覆面之物,换了另一块黑纱。
她目光冷峻地望了朱汉民一眼,突然开了口:“正主儿在此,你何必向他逞威?”
朱汉民笑了笑,道:“既然正主儿也在,又何必让别人出头卖命?”
黑衣蒙面女子冷冷一笑,道:“他如今可仍是好好儿地站在这儿!”
朱汉民道:“那是因为你那不太光明磊落的偷袭,要不然他早躺下了!”
黑衣女子道:“什么叫不太光明磊落,兵不厌诈,彼此既属敌对,那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没有先打招呼的必要,只要能达到救人歼敌的目的,我向来不择手段!”
朱汉民笑道:“我忘了,你本来就是这种人,如今废话少说,说你今夜的来意吧,我没有太多的功夫!”
黑衣女子道:“你躲的这地方可真难找。但到底仍被我找到了,你不知死活,胆大得令我佩服,既然你在我所限定的三天之内没有离开北京,那么我的来意你应该很明白了!”
朱汉民摇头说道:“首先我要声明,我不是躲你,实在是因为西山美景如画,佛门又极清净,我想换换环境,至于后者……”
笑了笑,接道:“我并不很明白,我不明白你今夜此来,是来赶我出京的,还是要毫不留情地置我于死地!”
黑衣女子冷冷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今夜来此,是为了赶你,但并不是赶你出京,而是赶你离开这个人世……”
朱汉民“哦”了一声,笑道:“那是要我的命了?”
“不错!”黑衣女子冷然点头,道:“不过如今距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倘若你在子时以前离开北京还来得及,我可以改变初衷!”
朱汉民笑道:“我本来早就要走的,只可惜事情赶办不完,若之奈何?”
黑衣女子道:“现在办完了么?” 朱汉民摇头说道:“还没有。”
黑衣女子道:“我可以等你到子时。”
朱汉民笑了笑,道:“倘若我那事情在子时之前无法办完,或者我如今不想办呢?”
黑衣女子冷漠地道:“那我只好赶你离开这个人世了!”
朱汉民抬手一指,笑道:“就凭你跟他两个人?”
黑衣女子道:“我知道你功力高绝,是个扎手人物,所以我今夜带来的人不止此数,少说也有二十名!”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恐怕你要白白送掉这二十名党羽的命!”
“不见得!”黑衣女子道:“你固然是武林翘楚,功力第一,可是我手下这二十个人也是千中选一的一流内家好手,双拳难抵四手,你未必能讨得好去,再说,我也没有让他们二十个活着回去的打算。”
“壮哉!”朱汉民笑道:“背城借一,你是不惜牺牲,志在必得了!”
黑衣女子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只要能除去你这个唯一的阻碍,我认为便是再死二十个也值得!”
朱汉民笑道:“谢谢看重,只是,他们都愿意死?”
黑衣女子道:“你少费心机,他们跟我多年,矢志效忠,只要我一句话,他们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朱汉民道:“那是他们对你,而你对他们未免大残酷了!”
黑衣女子道:“这不是残酷,而是恩典,不信你问问他!”
朱汉民没问那黑衣蒙面人,因为他知道,这黑衣女子必有她那驾驭人的一套,而且方法很多,但看那黑衣蒙面人对她那震慑恭谨的态度,便可知一点也错不了!
黑衣女子得意地冷笑说道:“你相信了?”
朱汉民道:“我认为信不信那都无关紧要,我只须明白,你驱这些人拼死卖命,是非杀我不可就行了!”
黑衣女子摇头道:“那不一定,子时之前,你仍有活命的机会。”
朱汉民摇头说道:“你不必等了,我已放弃这个机会了。”
黑衣女子双目暴射懔人狠毒寒芒,但刹那问却又隐敛得无影无踪,淡淡道:“你要知道,便是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满清朝廷如今已是恨不得啖你之肉,寝你之皮!”
朱汉民道:“对我这么一个人,他们当然是恨之入骨了,不过,他们对你恐怕也不会比对我好到哪儿去!”
黑衣女子道:“我不是指的那个,他们也永远发现不了我,我指的是你杀了那么多大内侍卫的这件事!”
朱汉民心中一震,道:“你知道是我杀了他们?”
黑衣女子道:“那是自然,其实何止是我,内城上下谁不这么想,因为只见他们奉命出来拿你,却未见他们再回去。”
朱汉民道:“你又怎知道他们没有回去?”
黑衣女子道:“这个很简单,我早就告诉过你,清朝一举一动我了若指掌。”
朱汉民道:“或许你有此神通,有此能耐,可是对于这件事,你却推断错了,事实上,我连碰都未碰他们一下!”
黑衣女子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承认杀了他们?”
朱汉民道:“只要是我杀的,便是杀了弘历,我也敢承认,但不是我做的,哪怕捏死的是只蚂蚁我也不能承认。”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你亲手杀的,”
朱汉民遭:“只要是出诸我的授意,那也跟我杀的没有什么两样。”
黑衣女子道:“难不成他们都是自杀的?”
朱汉民摇头笑道:“蚂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更何况他们养尊处优,食俸禄,衣朱紫,官同三品权极人臣,谁也不会愿意死!”
黑衣女子冷冷说道:“那么他们是怎么死的?”
朱汉民道:“说给你听,只怕你会不信,他们是被鬼扼死的!”
黑衣女子突然仰首格格狂笑,娇躯为之乱颤:“你是把我做三岁孩童看待了,用这种方法欺人,你难道不怕有损你那碧血丹心雪衣玉龙的威名么?”
朱汉民容她笑完,容她说完,这才淡淡说道:“你既称对满清朝廷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当不会不知道有两个满旗亲贵被鬼吓出了病,满清朝廷因此禁止那些亲贵再夜登五泉之事吧?”
黑衣女子冷哼说道:“这个我知道,玉泉闹鬼,被吓出病来的,是哈代哈贝勒的三贝子,和亲王弘昼的六格格,这件事北京城大街小巷人人皆知,我哪会不知道,不过我不认为那是鬼,而是什么江湖人物装神扮鬼,吓唬那些无知的满族亲贵!”
朱汉民淡淡道:“信不信那在你,不过我是亲眼看见那些大内侍卫尸身上的伤痕的,那伤痕半绕脖子间,似无还有,隐约于皮肉内,色呈暗紫,不似人类武功所致,你可别以自己当年装神扮鬼的那一套去妄测别人!”
听了那前半段话,黑衣女子本想笑,可是入耳那后半段话儿,她笑不出来了,身形微震,道:“你说谁当年装神扮鬼的那一套?”
朱汉民笑道:“自然是指你们当年装神扮鬼的那一套!”
黑衣女子目中寒芒闪动,冷哼说道:“我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朱汉民笑道:“我可以再说清楚些,当年,你们筑巢北邙,地本属鬼域,又以一座荒冢为门,还布置些个阴森鬼气,那不是装神扮鬼那一套是什么?”
黑衣女子骇然失色,但转眼间她又是一片平静,冷冷地说道:“我仍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朱汉民笑道:“我不厌其烦,愿意再做进一步更详尽的说明,你便是当年那千毒门主雷惊龙的宠姬邬飞燕,可对?”
黑衣女子身形暴震,目中寒芒怒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她只退了半步就站住了,因为倘若她退足一步,就非跌落墙外不可,她突然格格笑道:“当年那千毒门主雷惊龙此人我听说过,只是我跟他扯不上关系,更不是他的什么宠姬,你莫要张冠李戴,错把冯京当马凉,再说千毒门早在当年便已覆灭!”
朱汉民截口说道:“雷惊龙是死了,千毒门也是早就灰飞毁灭了,可是他那怀着他一点骨血的宠姬邬飞燕并没有尽节殉情随他而去,且不承认是他的未亡人,他泉下有知,真不知会作何感想,再说,我已指明你是邬飞燕,你要是不承认,那也未免显得小气!”
黑衣女子身形剧颤,目射狠毒寒芒厉笑说道:“我不愿让先夫难受,也不愿落个小气之名,我承认,只是我要问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朱汉民淡淡一笑道:“因为千毒门那歹毒霸道的独门暗器阎王刺瞒不了人!”
黑衣女子厉笑说道:“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枪,那阎王刺当年虽已练成,却未及动用,武林之中根本没人知道,否则我不会轻易使用!”
朱汉民道:“可是毕竟我知道那阎王刺的来历!”
黑衣女子道:“就算是你认出那是阎王刺,也只能测知我是千毒门的人,并不足推断我便是邬飞燕……”
朱汉民道:“那也并不难解释,因为你嘴上有颗黑痣!”
黑衣女子道:“你当年见过我?”
朱汉民点头说道:“自然,要不然我怎能知道是你。”
黑衣女衣厉笑说道:“我得千毒门主专宠之时,距今少说也有十五年,算算你的年纪,那时你不过稚龄孩童,你骗得了谁!”
朱汉民呆了一呆,耸肩摊手,道:“那你别管,反正我知道是你就是了!”
黑衣女子厉声说道:“你,你这样就不怕落个小气之名么?”
朱汉民双眉一挑,方待发话。
蓦地里,这卧佛寺后院中一处暗角中,划空响起一个无限甜美的带笑话声:“邬飞燕,这话要是我说的总该可以吧!”
随着话声,那发话暗中,袅袅行出了美艳无比的聂小倩,黑衣女子大吃了一惊,失声说道:“你,你,你是……”
聂小倩边走边笑道:“邬飞燕,何竟如此健忘,不认得当年故人我聂小倩了?”
黑衣女子简直震惊欲绝。脱口一声惊呼,一双妙目之中,尽射骇异光芒,戟指说道:“什么,你会是聂小倩?你,你不是死在了那天机石府中么?”
聂小倩已至朱汉民的身边,她淡淡笑道:“也可以这么说,当年的聂小倩已死在梵净山腹那天机石府之中,如今的聂小倩却是另一个人!”
黑衣女子道:“这么说来你没有死?”
聂小倩道:“我福命两大造化大,倘若我死了,我如今还会站在你面前么?当年你们既未害死夏大侠,就该知道也未能害死我!”
黑衣女子忽转干静,妙目之中厉芒闪射,冷叱说道:“你既未死,那最好不过,大胆贱婢,当年门主待你何等恩厚?几番要宠幸于你,纳你为妾,你却不识抬举地吃里扒外,见异思迁,私通那俊俏风流的夏梦卿,按门规你罪该修罗穿心,凌迟而死,如今见了我,你还不跪下!”
她竟端起那门主夫人的架子来了。
朱汉民勃然变色,杀机陡起,双眉方扬,聂小倩已摆手阻拦了他,她自己则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说道:“邬飞燕,你要知道,如今不是当年,如今的聂小倩也不是当年的聂小倩,关于当年雷惊龙的倒行逆施,凶狠毒辣,阴险残酷,荼毒武林,人死一了百了,事也已隔多年,我不愿多说,今日你这千毒余孽,我还没有找你,你最好别拿当年那一套对我。”
黑衣女子妙目中怒芒一闪,格格笑道:“看来夏梦卿一切都有过人之处,他必然给了你不少好处,才使你这般不知死活地倚为靠山,顶撞于我……”
朱汉民眉腾凶煞,目中威棱暴射,直逼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一懔,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聂小倩淡淡说道:“邬飞燕,诚如你所说,夏大侠一切超人,那雷惊龙万难跟他相比,如今我再奉劝你别把那当年作风拿到我面前施展,那口舌之间也干净点,否则我这个儿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黑衣女子一怔道:“聂小倩你说他是……” 聂小倩淡然截口说道:“我的儿子。”
黑衣女子道:“原来你跟夏梦卿不但成了夫妻,而且还替他生了个武林翘楚,功力第一的好儿子,你替他续了香火,而且续得非常之好,我真没想到你这破窑里……”
突然改口说道:“聂小倩,夏梦卿姓夏,你姓聂,为什么他姓朱?”
聂小倩道:“那是你太以孤陋寡闻,夏大侠乃是先朝宗室,本姓朱!”
黑衣女子点头说道:“怪不得……”
忽又冷笑说道:“聂小倩,你骗得了谁,就算你当年跟夏梦卿第一次见面便怀下了身孕,你这位儿子也绝不可能有这么大,哪里是什么儿子,只怕是你的……”倏地住口不言。
显然,她那口舌之间,果真不再敢放肆了。
聂小倩淡淡笑道:“随你怎么想吧,总之,他是夏大侠的亲骨血,是我的儿子就是!”
黑衣女子妙目中异采突然大盛,道:“据我所知夏梦卿只有一个儿子,那是薛梅霞为他生的,薛梅霞怀着他那个儿子嫁给了神力威侯傅小天,十年前傅小天因坐罪满门抄斩,他那个儿子连同薛梅霞和傅小天所生的一个女儿全被满清朝廷杀了,他何来第二个儿子?”
朱汉民虽然武林翘楚,功力第一,但他那江湖经难若比起聂小倩来,都是不及良多,他双眉一挑,便要发话。
聂小倩已然笑着说道:“有些事,便是我也不知道,你又哪里会知道,难道说只许别人三妻四妾,子孙满堂,就不许夏大侠有第二位夫人,有第二个儿子?”
不愧是老江湖,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那黑衣女子却仍目光尽射狐疑地冷笑说道:“怪不得他认识德贝勒,德贝勒也为他力拒宗人府的专差,他一入北京便跟丐帮北京分舵打上了交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他既然是夏梦卿的儿子,那最好不过,我原本无杀他之心,如今我不但誓必杀他,便连你我也绝不放过,聂小倩,当年夏梦卿毁千毒门,杀门主,这笔血债我要在你两个身上讨回来,今夜这卧佛寺就是你两个横尸埋骨所在,你两个认命吧!”
话落,摆手,夜空中入影疾闪,那丈高围墙之上已然掠上了十余名黑衣蒙面人,看身法,果然都是功力高绝的内家好手。
适时黑衣女子又一挥手,连同那原本立身墙头的黑衣蒙面人在内,二十条人影电闪飞掠,或墙头,或屋上,或院中,分四面八方冷然而立,把聂小倩与朱汉民两人团团围住。
这情形,看得朱汉民面泛冷笑,高挑双眉,立时功凝双臂,严阵以待。
而聂小倩却始终泰然安详,视若无睹,容得二十名黑衣蒙面人散落四周,站好围困阵势,她方始淡淡一笑道:“邬飞燕,就凭这二十人于,你就想杀我母子么?”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他们的功力纵或不够,但我适才说过,我没做让他们活着回去的打算,他们每人身上均藏有威力强大的火药,一碰即炸,十丈之内,那是绝难幸免,无一活口。”
聂小倩笑道:“邬飞燕,这种欺人的方法,也未必见得高明!”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你若是不信,那很简单,稍待动起手来,你母子只要有一人在他们手上碰一碰,或者虚空发掌试试就行了,不过我要提醒你母子一句,一击之下。最好能有把握即刻避开十丈以外去,要不然就难免葬身火海了!”
这下扎手了,倘若这邬飞燕之言是真不假,聂小倩与朱汉民就完全处于挨打地位。除非不打算全身而退,否则就绝不能还手。
聂小倩淡淡笑道:“可是邬飞燕,你也要知道,我母子只要引发这十人小任何一人身上的炸药,那就等于一举手杀了他们二十个。”
那的确是,只要一人身上的炸药爆炸,他左右两人便难免受到波及,这两人身上的炸药也势必会爆炸,如此下去,那确足在一举手间杀了廿个人。”
黑衣女子目中狠毒之色一闪,道:“那不要紧,以他二十人换朱汉民一命,已经是很划得来了,如今还带上一个你,我简直是一本万利。”
聂小倩道:“好的,不过万一我母子侥幸不死,你邬飞燕也就别想再活着下这西山了。”
黑衣女子道:“别出此大言恐吓我,我有十成的把握,要不然我就不来了,你两个要想不死,那只有一条路可走,束手就缚,听凭处割!’
聂小倩叹道:“看来,我失算了,我本想到你会使出狠毒辣着的,可却没想到你会出这么一招,我更不该任他二十人把我母子围住!”
黑衣女子吃吃笑道:“一招失算,全盘俱墨,聂小倩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聂小倩笑了笑,道:“蚂蚁尚且偷生,何况我母子这有血有肉有灵性的人,我母子大业未成,还不能死,尤其跟他廿个视命轻贱,不值一文的人拼命,那也太以不值得,而无奈的是,束手就缚是死,动手抗拒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我母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呢!”
照衣女子又吃吃笑道:“聂小倩,你很有自知之明,事实上,你母子今夜也的确只有死路一条,我本不打算杀朱汉民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认出是我,你更不该现身说明他是夏梦卿的儿子,面对这血海深仇,我不能不报,只好委曲你母子了。”
聂小倩笑了:“我现在的确很懊悔,可惜懊悔也来不及了,邬飞燕,我母子自知必死,你也认为我母子只有死路一条,在我母子这临死之前的片刻工夫中,你可愿意答我两个问题?”
黑衣女子道:“我并没有这个义务!”
聂小倩笑道:“那是你没有把握杀我母子了?”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聂小倩,你不必激我,有没有把握,你母子可以试一试!”
聂小倩说道:“只怕那由不得我母子不试了,既是如此,对两个将死而且是必死之人,你又何顾虑之有。”
黑衣女子道:“既是将死必死之人,已无须知道那么多了!”
聂小倩摇头笑道:“那不尽然,至少做鬼也得做个明白鬼,而且,在那十殿阎王面前,我母子还打算告你一状呢!”
黑衣女子妙目中森芒暴闪,格格狂笑说道:“说得是,既如此,聂小倩,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聂小倩笑道:“邬飞燕,我多谢了,那么答我第一问:你该不会再以千毒门旗帜,出现天下武林中吧?”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你很高明,我如今是修罗教一教之主修罗一后!”
聂小倩笑道:“这倒好,你也称起后来了,我怎么没听说武林中有个修罗教?”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我教行于九天之上,动于九地之下,行事神秘莫测,休说是你,便是放眼天下武林,也没一人知道!”
聂小倩笑了笑,道:“邬飞燕,答我第二问,我这个儿子在江南暗设的七处秘密反清复明基地,可是你修罗教桃毁的?”
黑衣女子道:“聂小倩,你不该有此一问,彼此是同路人,我怎会……”
聂小倩截口笑道:“同路人哪有自相残杀的!”
黑衣女子道:“起先我本无杀你母子之意,我如今之所以非杀你母子不可,那是因为他是夏梦卿的儿子,你是夏梦卿的妻子,更是千毒门的叛徒!”
聂小倩道:“起先本无杀我母子之意?起先也没有把同路人视为阻碍,视为威胁的,对么?”
黑衣女子道:“那是因为彼此虽途同而归殊!”
聂小倩道:“难道你的最终目的不在复明么?”
黑衣女子道:“他年我尽逐满虏,重光河山之后,当仍树大明旗帜,可是那姓朱的已不能再当皇帝身披黄袍,位登九五的该另有其人!”
聂小倩笑道:“难道你也想学学唐朝的武则天?”
黑衣女子道:“便是我想当武则天,那有什么不可?武则天通权略,识人才,一代女中丈夫,能学学她,那是我的荣幸!”
聂小倩道:“那么你准备保谁登基称孤遭寡?”
黑衣女子道:“我不必瞒你,当年千毒门的少门主,如今的修罗太子,雷惊龙跟我的儿子。”
聂小俏笑道:”我倒是忘了,你还替雷惊龙生了个儿子,这么说来,你是准备做那后宫弄权享福的太后了……”
脸色忽地一整,接道:“邬飞燕,只要你真有此匡复之心,谁称孤道寡当皇帝都没有关系,我母子不会加以干涉,汉民他继承父志,只在重整大汉基业,莽莽神州,并不是为了他朱家那张龙椅,成功不必在我,凡是大权世胄,先朝遗民,哪一个成功都一样,汉民他会甚至不遗余力,竭尽所能地帮助促成的,因此你大可放心,不必无端自相残杀,兄弟阋墙,让那满清朝廷坐收渔人之利……”
黑衣女子截口说道:“很动听,可惜他朱汉民是我母子的仇人!”
聂小倩道:“姑不论雷惊龙当年作为如何,但邬飞燕,那是私仇!”
黑衣女子道:“我明白这是私仇,可是我不得不先私而后公!”
聂小倩道:“邬飞燕,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很简单!”黑衣女子冷冷说道:“徜若我今日不除去这夏梦卿的后人,一朝大业成功之后,那张龙椅,岂有我儿子的份儿?”
聂小倩道:“邬飞燕,我说过……”
黑衣女子冷然说道:“我知道你说过,我也听得很清楚,可是我有自知之明。到那时天下武林拥戴的不是我的儿子,而是你的儿子朱汉民,因为他是玉箫神剑闪电手的后人,并且是先朝宗室,名正言顺的!”
聂小俏道:“邬飞燕,你错了,倘若你母子能尽逐满虏,光复神州,便能赢得武林同道的感佩和尊崇,那对天下人,更是一种无上之恩德……”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更动听,可惜我邬飞燕不是三岁孩童,你哄骗不了我,到那时,天下武林会认为他朱汉民功劳第一!”
聂小倩扬了扬眉,道:“那么,只要你母子有成功的把握,他日大业成功之后,也保证能做个亲政爱民的好皇帝,我母子退让就是!”
黑衣女子冷笑说道:“你想得好,你的用心不过在逃过今夜绝路,只要能逃过今夜,谁敢担保你们以后如何?到那时我若再想对付他,可就没有今夜这般容易了!”
聂小倩强忍愤怒,道:“那么,邬飞燕,以你之见?”
黑衣女子道:“只有一条路可走,为示你母子成功不必在我,为大局而退让的真心,你母子即刻自绝当场,我厚葬你母子在这西山之上,再不然,你母子束手就缚,待他日功成我那儿子登基之后,我自会大赦大下,释放你母子二人!”
朱汉民突扬龙吟长笑,裂石穿云,震天慑入,直逼夜空,那二十黑衣蒙面人不由为之骇然后退:“邬飞燕,你打得好算盘,说来说去我母子仍是死路一条,本来与其落在你手中,倒不如当场自绝,可是我母子不能死,我娘为顾全大局,不愿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而一再忍让退步,准知你毫无诚心,我明白得很,你的目的非为大汉世胄,先朝遗民,也不是志在匡复神州,重整河山,而只是满足私欲,为的那张龙椅……”
邬飞燕冷冷说道:“我不信他年一旦成功,你会对君临天下万民之尊,河山为我所有,后宫佳丽三千任我游幸,极尽荣华富贵的那张龙椅无动于衷,我更不相信……”
朱汉民冷叱说道:“燕雀岂知鸿鹄之志,邬飞燕,你休要以己心度人腹!”
黑衣女子目射森寒,转注聂小倩,道:“聂小倩,这么说来,你是不答应了?”
聂小倩道:“我虽是他的母亲,可是站在大的立场上论起来,他是先朝宗室,天下第一的夏大侠之后,是天下武林与万民的当然领袖,我不能过份左右他!”
黑衣女子道:“聂小倩,我问你!” 聂小倩道:“我答你一句,你多此一问!”
黑衣女子目中狠毒厉芒暴射,道:“那么你母子是准备死了?”
聂小倩忽地说道:“邬飞燕,你可知道,我如今认为那挑毁汉民在江南所设七处秘密基地的,是你修罗教!”
黑衣女子道:“实际上你母子该到满清朝廷的大内去问问,信与不信那只有由你母子了,聂小倩,如今子时已过,我没有工夫多事逗留,你母子准备好了,我要下令了!”
聂小倩的心中一震,尚未来得及说话,黑衣女子已厉喝一声,举起皓腕,一挥而下,发出了攻击之令。
朱汉民长笑震天,便要采取主动,先发制人,岂料,就在这刹那之间,怪事突然发生——
黑衣女子手是挥下了,令也下了,可是那二十名黑衣蒙面人竟是视若无睹,听若无闻,两眼发直地一动不动,
这情形看在眼内,不但黑衣女子惊诧欲绝,作声不得,便是聂小情与朱汉民两人也怔住了。
可是一怔之后,聂小倩立即轻笑说道:“虚惊一场,邬飞燕,如今你可相信世上有鬼了么?”
黑衣女子霍然惊醒,厉喝说道:“是何人暗中装神扮鬼……”机伶一颤,住口不言,忽地旋身出掌,直袭背后,背后却空荡荡地哪有人影。
突然,她一声冷笑,左掌一抬,又向身左虚空抓去,只听“嘶”地一声裂帛轻响,那一片空荡的夜空中,竟被她抓出一只雪白的衣袖来,分明是有人衣袖被她齐肩扯下,可就看不见人影,这是怎么一回事?
要说是鬼,鬼是虚幻之物,何来衣袖?
要说不是鬼,因何就不见人影,凭空能抓出只衣袖来?
她第一次旋身出掌,第二次虚空左抓,那表示她发觉背后与左旁有人,鬼既虚幻,她怎能发觉?
有可能是得之感受,也可能黑衣女子功力有独到之处?
黑衣女子刚一怔神间,突听一声冷叱,朱汉民腾身疾射,飞扑墙头,威震宇内的降龙八手疾递而出了。
二十仗恃先为人所制,在心理上已经受到了打击,再有这两次出掌无功,不管对方是人星鬼,黑衣女子也禁不住头皮发炸,心里发毛,如今发觉朱汉民扑到,她哪敢再轻攫锐锋!
身形一震,腾空掠起,竟然在间不容发的刹那间躲过了朱汉民那发无不中,所向无敌的降龙八手。
朱汉民冷笑一声,道:“不错,你比当年雷惊龙强得多了,再接我这第二手!”
说着便欲蹑后追扑,半空中黑衣女子忽地一声狠毒冷笑,回身扬手,一点乌光飞射朱汉民胸腹。
朱汉民双眉一挑,单掌一抛,虚空向那点电射而来的乌光震去,却忽听聂小倩惊声喝道:“民儿碰不得,那是当年南荒七毒的九幽磷火弹!”
九幽磷火弹,朱汉民不陌生,一旦震破,剧毒磷火满天飞洒,只要沾上一点,便绝无生机。
闻言一惊,却苦于收掌已迟,眼看那掌力便要击中乌光,突然,那点乌光好似有人牵引一般,猛地向上一升,然后斜斜向园外坠去,只听“波”地一声轻响,奇光暴闪,磷火涌卷,园外草地立成焦黄一片,异味冲鼻。
饶是朱汉民铁胆傲骨,功力高绝,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慌忙搬招抽身,落回园中。
定过神来,再觅敌踪时,那黑衣女子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
忽听聂小倩叹道:“民儿,你过来看看,今夜要不是小霞及时援手,恐怕咱娘儿俩非尸陈西山,埋骨在这卧佛寺不可了!”
朱汉民闻声回顾,一看之下,又不禁遍体生寒,倒抽一口冷气,既惊且怒,杀机为之狂炽。
原来,就在朱汉民腾身扑击那修罗一后邬飞燕之时,聂小倩已搜查了那廿名黑衣蒙面人的身上,是真不假,果如那邬飞燕之言,这廿名黑衣蒙面人胸前均各捆有一包威力强大的火药,只要碰它一下,那必然是立刻爆炸,十丈之内,绝无活口。
以确如那邬飞燕所说,她是没有打算再让这廿名黑衣蒙面人活着回去,此来是抱定了必杀朱汉民的决心。
结果,虽然如了她的所算,这廿名黑衣蒙面人每人后颈上一个暗紫的纤纤掌疤,身死阵前,没有一个活着回去,却未能如下她的心愿杀了朱汉民。
忽听聂小倩一叹说道:“此女心肠之狠毒,较当年那千毒门主雷惊龙有过之无不及,只不知雷惊龙有没有把他所得那毒魔西门豹的毒经传给她,要是她褐了那本毒经,再学会了施放无影之毒,那修罗教可就要比满清朝廷更难对付了。”
朱汉民恨声说道:“民儿就不懂,为什么两代之中都有自己人阻挠义举,当年有个千毒门,如今有个修罗教,莫非满清朝廷气数未尽么?”
聂小倩摇头说道:“那不是阻挠,民儿,那只是他们私心太重,分不清公私认不清利害,颠倒了轻重先后而已!”
朱汉民道:“她一方面为自己的私欲对付满清朝廷,另一方面却又不许他人有所作为地横旋阻挠杀害异己,民儿绝不能容许她修罗教存在,由今日观后日,民儿绝不能让她达到所图I”
聂小倩点头说道:“你在江南所设那七处秘密基地,如今以娘观之,有八成是被她修罗教挑毁无疑了,可惜小霞未留一个活口,要不然从他们口中当可获得一些端倪!”
朱汉民猛然抬眼夜空,满面激动,张口要叫,聂小倩已然叹道:“民儿,不必多此一举了,只怕小霞已经走了,就是她还在附近,她也不会跟咱们见面的。”
朱汉民默然不语,但旋即又道:“娘,以您看,小霞她到底……”
聂小倩摇头说道:“由诸多所得,娘推测她未死,如今看来,似又难说……你不见咱们看不见她的人影,还有这些个人,竟然死而不倒。”
忽有所觉,惊声说道:“民儿,快给娘帮个忙,把这些尸体都放倒下来,要轻轻地,千万小心!”
说着,自己已当先动手放倒一个。 朱汉民自然明白厉害,也连忙动了手。
放倒了二十名黑衣蒙面人,聂小倩又一一掀去了他们那覆面之物,一个个地细看,她母子竟无一个认识,根本就没有在江湖上见过,陌生得很。
聂小倩皱眉说道:“看身手,这廿人分明是武林一流人物,怎偏偏又都是面目陌生之人?”
口中这么说着,一面已把那化尸药物酒在了每一具尸身上,洒毕,抬眼说道:“民儿,你行道江南这多年,可曾见过这廿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朱汉民摇了摇头,道:“南七省中没见过,有可能是北六省的!”
聂小倩道:“这廿人中,没有一个是当年千毒门中人,北六省武林娘也颇为熟悉,没见过他们中任何一个,这就怪下……”
顿了顿,接道:“反正咱们已知道他们是修罗教教徒,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这些入咱们且莫去管他,只要想办法对付邬飞燕就行了!”
朱汉民神色黯然地摇头说道:“民儿这一趟北京算是白来了,小霞的生死,是人是鬼至今难明,那挑毁江南七处秘密基地的人,虽然有八成可能是修罗教,但却无法断……”
聂小倩道:“你不必为这两件事烦心,日子还多。查证小霞的生死,有的是时间,那邬飞燕白白地损失了廿名高手,血仇仍未得报,她必不会就此甘心罢手,她一定还会再来,咱们也不能老是这么处于被动,如果娘料得不差,她那巢穴必在北京附近,咱们不妨托丐帮北京分舵设法将之找到,主动寻上门去,到那时不怕查不出个水落石出!”
朱汉民点了点头,沉吟有顷,忽道:“娘,何以那邬飞燕对满清朝廷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聂小倩道:“兵家事虚虚实实,要不是假话,便是她在满情朝廷里潜伏的有人,像刚才娘就不敢让你直认你就是傅侯府中的忆卿,……
不过邬飞燕这个人心肠毒辣,生性阴狠,既知咱们是她的仇家,那阴谋位俩便更会无所不用其极,倘若她猜疑之下,有意把消息泄漏给满清朝廷,那岂不就要害了纪大人夫妇与德贝勒兄妹?”
朱汉民机伶一颤,默然不语,他是既惊恐又觉羞愧,单是思虑周到这层,他便远不及他这位母亲子。
聂小倩笑了笑,道:“民儿,事情已成过去,就不必再去想它了,以后只须记住,逢人只说三分话,莫要尽掏一片心,血气方刚那种冲动更要不得,多学学你爹,知道么?”
朱汉民恭谨受教,道:“多谢您老人家金言教诲,民儿记下了!”
聂小倩面上浮现一丝安慰笑意,道:“倘若果如邬飞燕那恐吓之言,那大内侍卫跟雍和宫中的嘛喇们,只怕已高手尽出,四下拿人了,民儿,在小霞的生死及那挑毁秘密基地之人未查出之前,咱们尚不宜跟他们正面冲突,天色不早,咱们再搬一次家吧!”
说着,转身袅袅行向了那间禅房。

必发娱乐官方网站手机版,院中,那净室门前数丈处,不知何时多了个中年白衣文士,他负手卓立,长眉凤目,胆鼻方口,面如冠玉,俊美绝伦,气度高华,直如临风之玉树,那赫然竟会是宇内神人的玉箫神剑闪电手夏梦卿。
定过神来,霍玄等三人叫了一声:“夏大哥!”
苍寅惊喜大叫:“夏大侠,你想死苍老五了!” 飞步奔过去,一把拉住了夏梦卿。
聂小倩、傅小霞与霍玉兰跟着奔了过去。 傅小霞与霍玉兰近前双双拜下。
傅小霞道:“叔叔,小霞给您请安了。” 霍玉兰则默默然没有说话。
夏梦卿忙伸手扶起两个,苍寅瞪大了眼,怪叫说道:“哎呀,姑娘,你,你,你就是霞姑娘……”
傅小霞赧然道:“是的,五老,小霞还没有给五老请安!”
说着,她又盈盈拜了下去。
聂小倩适时说道:“五老,华山跟滕王阁上的那位,就是小霞!”
苍寅一怔忙伸手,搀扶:“老要饭的明白了,老要饭的明白了,我说嘛,霞姑娘怎会……我让那老和尚冤苦了,姑娘,那天在老和尚那儿,擦着老要饭身边出门的可是你?”
傅小霞点了点头,道:“是的,五老,正是小霞!”
苍寅老眼凝注,倏地一叹说道:“姑娘,看见了你,老要饭的又想起了傅……”
倏地住口。 一句话勾起了众人心中的悲凄。
夏梦卿他及时拦过话头:“小霞,当年事叔叔不能伸手,你要原谅!”
傅小霞粉首半俯,道:“叔叔,小霞明白您的苦衷!”
夏梦卿目光移注,落在霍玉兰脸上,霍玉兰不安地低下头。
夏梦卿含笑说道:“姑娘,令尊及令姑都好?”
霍玉兰一惊抬头,道:“您知道了?”
夏梦卿含笑点头,道:“姑娘,你只能瞒瞒汉民!”
霍玉兰立即羞红了脸,飞快又低下头去。
夏梦卿目中异采乍现,道:“姑娘,你很令我感动,也令我敬佩,汉民接我衣钵,我要他什么事都学我,唯独这件事,我不会让他学我的!”
霍玉兰冰雪聪明,玲珑剔透,忙又一拜:“叔叔,谢谢您!”
话声有点颤抖,那是过份的喜悦所致。夏梦卿伸手搀扶,突然一笑转向聂小倩:“我忘了问了,小倩,你对这孩子……”
聂小倩截口说道:“她一直跟着汉民叫我!” 夏梦卿笑道:“那就行了!”
苍寅大叫说道:“当然行了,要不行我老要饭的就要一头碰死南墙!”
夏梦卿笑道:“五老是难得的热心人,一如当年,就是为此我不敢不答应!”
苍寅咧嘴笑了! 霍玉兰粉首垂得更低。
夏梦卿探怀取出一物,递向霍玉兰,道:“姑娘,这算是我的见面礼,他日汉民要是不听话,你叫他拿着这东西去见我,懂么?”
那是一方毫无点疵的玉佩!以五彩丝为穗。
霍玉兰哪有不懂的,连忙双手接过,喜极而泣再叩谢。
夏梦卿转注傅小霞,面含微笑,嘴唇一阵翕动。
傅小霞美目中顿现异采,肃然说道:“谢叔叔,小霞明白了!”
这,唯独聂小倩明白,她看得清楚,适才的一切,勾起了傅小霞的自悲身世,脸上一直浮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而当夏梦卿传音之后,傅小霞脸上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很快地消失了,不用说,夏梦卿对她是有了什么指点。
别人都没问,只有苍寅忍不住,他刚要张口,一阵急促步履声响处,前院转来了日月盟总护法西门楼及八大护法,还有丐帮的八英、十二俊。
苍寅立即改口叫道:“要饭的统统过来,快来见过当今活神仙玉箫神剑闪电手夏大侠。”
人名树影,丐帮弟子可没有不知道这位宇内第一奇人的,廿名丐帮精英闻言神情震撼,飞掠向前倒头拜下。
夏梦卿连忙答礼,笑问苍寅:“五老,这些位是……”
苍寅笑道:“老要饭的一手调教出来的,八英、十二俊……”
夏梦卿点头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怪不得个个一流!”
紧接着,西门楼等人也上前见过。 见礼毕,聂小倩这才问道:“梦卿,你来是……”
夏梦卿抬手一指霍玄等三人,道:“只为阻拦他三个!”
聂小倩神情一震,道:“那么汉民所中之毒……”
夏梦卿漠然摇头,道:“我无能为力!”
聂小倩神情一黯,苍寅叫道:“怎么,夏大侠,你也无能为力?’,
夏梦卿道:“不错,五老,我也无能为力,非独门解药不可。”
傅小霞与霍玉兰神色惨变,又低下了头。
本以为夏梦卿一来,朱汉民定然有救,谁知…… 刚起的一腔喜悦,立又化为乌有。
这后院中的气氛,随又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苍寅站在那儿浑身直抖。
霍玄突然说道:“夏大哥,你当真无能为力?”
夏梦卿淡然说道:“小霍,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霍玄一句话未再多说,一拉端木少华、岑参,转身又要走。
夏梦卿陡扬沉喝:“小霍,我看你三个谁敢走?”
他三个平生对这位大哥最是敬畏,夏梦卿这一声沉喝出口,当真没一个敢再动。
霍玄哑声说道:“夏大哥,你要知道……”
夏梦卿道:“小霍,轻重利害,我知道得不比你少!” 霍玄道:“可是,夏大哥……”
夏梦卿截口说道:“我只告诉你我无能为力,谁告诉你汉民必死了?”
霍玄一怔,满面悲凄顿转惊喜,一时,傅小霞与霍玉兰、苍寅等都抬起了头,异口同声的,忙问所以。
夏梦卿淡淡一笑道:“你们都够糊涂的,设若汉民无救,我还会为他下聘么?”
苍寅一蹦老高,大叫大笑,道:“对呀,老要饭怎没想到?”
霍玉兰又红了娇靥,大伙儿脸上也都有了笑容。
苍寅急不可待地抓起夏梦卿问道:“夏大侠,快说,民哥儿是怎么个有救法?”
夏梦卿微笑说道:“五老,事关天机,且待夜子时!”
苍寅一怔,又问:“那么,夏大侠,是谁……”
夏梦卿道:“五老,既属天机,何妨耐心等等!”
苍寅闭口不问了,可是他嘿嘿直乐。
夏梦卿转注霍玄等三人,笑问:“怎么样,你三个还要走么?”
霍玄搓搓手,赧笑说道:“既然汉民有救,谁还会要死?”
夏梦卿笑了,笑声中,他收回目光,对聂小倩道:“小倩,让我进去看看汉民去。”
说着,他偕同聂小倩走进净室。 自然,大伙儿都跟了进去。
进了净室,夏梦卿站在床前,望着昏迷不醒,一如酣睡的朱汉民,不由皱眉叹道:“好厉害的毒,还好……要不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汉民!”
苍寅一旁插口说道:“和天仇这小兔崽子,简直比当年雷惊龙还……”
夏梦卿侧头问道:“五老以为这毒是和天仇下的?”
苍寅一怔说道:“除了他还有谁,难道不是?”
夏梦卿摇头说道:“不是,这毒不是和天仇下的,汉民的中毒,是两个月以前的事,而且是在毫无防备之下中的毒,和天仇只不过是算准了这毒要在清明夜子时发作,配合行事罢了!”
聂小倩惊声说道:“两个月前,那是谁呀?”
夏梦卿淡淡一笑道:“除了跟和天仇有关的人外,别的还会有谁!”
聂小倩瞿然说道:“难不成是邬飞燕?”
夏梦卿未置是否,道:“这毒的厉害处就在中毒之当初令人毫无所觉,而等过了一个时期之后才突然发作,又令人莫名其妙……”
苍寅插口说道:“这么说那小兔崽子预先知道……”
夏梦卿道:“他当然知道,要不然他怎会把约期订在清明夜子时!”
苍寅道:“我说那小兔崽子哪来那么大本领,隔老远那么一抬手便使民哥儿着了道儿受了制,原来如此!”
夏梦卿道:“和天仇较诸乃父并不逊色,再加上一个昔日布达拉宫的阿旺藏塔法王为助,自是要比千毒门高明得多!”
“对了,夏大哥!”霍玄突然说道:“那阿旺藏塔法王,他是怎么出得北天山死谷的?”
夏梦卿微笑说道:“自是有人把他放了出来!”
霍玄摇头说道:“我不以为还有第二个人能放他出来!”
夏梦卿道:“既然他如今不在北天山死谷而来到这儿,那就足以证明确实有第二个人能把他放出来了!”
霍玄眉锋一皱,道:“夏大哥知道是谁么?”
夏梦卿笑了笑,道:“不久你就会知道,说来此人大家对他都不陌生。”
霍玄未再问,只是皱着眉在想。
夏梦卿一笑说道:“小霍,即将知道的事,何必再去费脑筋,不久之后有件事,那才是你三个的正经事,到时候再费脑筋不迟!”
霍玄忙问是什么事。
夏梦卿笑了笑,道:“仍属天机,如果这时候告诉你,你三个势必会早做防范,那有违天意了,所以我现在不能说……”
顿了顿,含笑接问:“小霍,你三个随身带有什么贵重之物么?”
霍玄愕然摇头,道:“没有,夏大哥要干什么?”
夏梦卿笑了笑,探怀取出三样东西,道:“那么我送给你三个每人一样,早点交给人家!”
那是三只玉蝴蝶,识货行家一看便知,那每一只均价值连城,他说着,随手递了过来。
霍玄明白了,三人立即红了脸,先后伸手接过。
霍玄带着三分惊诧,嗫嚅着道:“夏大哥,您是怎么知道的?”
夏梦卿笑了笑,道:“仍属不能说的天机,别多问,早点交给人家,那三位是难得的好姑娘,别让人委屈过久!”
霍玄红着脸道:“我三个知道了,您放心好了!”
夏梦卿回过身来看了床上朱汉民一眼,收回目光,道:“你们静坐等待吧,我还有点事儿待办,要走了!”
大伙儿一怔,忙道:“怎么,您还要走?”
夏梦卿含笑点头,道:“有件事不得不办,反正从现在起我已经闲不成了,过几天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转注傅小霞,接道:“小霞,愿不愿送我一程?”
傅小霞智慧过人,忙道:“那是小霞应当的,哪有不愿的道理。”
夏梦卿含笑点头道:“那么,咱们走吧!”
拉起傅小霞,也未再跟众人打招呼,径自出门而去,不过,他临出门时,却带笑吟了这么两句:“一母可以生九种,解铃自有系铃人!”
然后,带着傅小霞冉冉飘上夜空,转眼不见。
一直望着二人不见,苍寅始突然叹道:“姑娘,老要饭的看,夏大侠修为怕不已至半仙境界了。”
聂小倩目注门外夜空,淡淡笑道:“何谓仙!他不过比人多知道些罢了!”
知人所不能知,这该也是修为臻达化境。 苍寅悚然动容,默然未语。
霍玄适时说道:“大嫂,夏大哥何来这多天机?”
聂小倩道:“不可说破之事谓之天机,那是因为有很多事不可说破,说破了就有违天意了,明白了么?”
霍玄皱着眉锋,没开口。
端木少华却又道:“大嫂可曾听见夏大哥临去那两句话?”
聂小倩道:“听见了,一母可以生九种,解铃自有系铃人!”
端木少华道:“后句我懂,可是我不信那下毒害汉民之人,还会及时赶来为汉民解毒,至于那前句一母可以生九种……”
聂小倩道:“我是由来信服你夏大哥的,他既然这么说,届时那下毒之人就必然会来为汉民解毒,父子天性,你夏大哥疼爱汉民有逾己命,若非汉民有救,他怎会全不在意,又怎会为汉民下聘,至于那后句……”
摇了摇头,接道:“我也难懂,他似乎是说邬飞燕还有一个儿子,可是据我所知,邬飞燕仅有这么一个雷惊龙的遗腹子,她没替和-生一男半女!”
端木少华皱眉说道:“那何来一母可以生九种之语?”
聂小倩道:“谁知道,不过,他既这么说,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霍玄突然又插口说道:“大嫂,您看是谁把那阿旺藏塔法王放出来的?”
聂小倩摇了摇头,道:“他不说,谁知道,可想而知,那必然是个修为功力能跟他相颉顿的人,可是我想不出武林中还有谁……”
岑参也插口说道:“大嫂,上次咱们猜测灭清教所聘那两个护法……”
苍寅猛击一掌,“对,该是那两个……” 眉锋一皱,接道:“但那两个又是谁?”
聂小倩笑道:“不久即将知道,咱们何必枉费脑筋,大弟,你没听你夏大哥说么?一旦有关你三个的正经事临头,再费脑筋不迟!”
她这么一说,大伙儿遂就不再多言了。
未几,傅小霞翩然返来,那一双美目中闪烁着湛湛神光,进入净室,含笑见礼,聂小倩劈头便道:
“霞姑娘,我该向你贺喜了!” 傅小霞含笑说道:“谢谢您;倩姨!”
苍寅愣愣地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忍不住问聂小倩道:“姑娘,是怎么回事?”
聂小倩笑道:“五老难道看不出来么,霞姑娘的功力增添了不少?”
苍寅立即恍悟,“哦”地一声,忙道:“那是该恭喜姑娘,恭喜姑娘,我说嘛,夏大侠不要别人送他,怎么单挑霞姑娘送?原来是这么回事!”
聂小倩伸手拍了拍霍玉兰香肩,道:“姑娘,你夏叔叔没有厚彼薄此,别……”
霍玉兰忙道:“娘,兰儿可没那么想,怎么会呢,兰儿所得的要比小霞多得多!”
聂小倩笑了,又拍了拍这位未过门的媳妇香肩,没说话。
端木少华深深地看了傅小霞一眼,道:“霞姑娘,你还得了些什么指示?”
傅小霞笑了笑,道:“二叔,别的没什么了,夏叔叔要我告诉兰珠,他上北京去了!”
霍玉兰讶然说道:“夏叔叔他……” 傅小霞嗔声说道:“你怎么能叫夏叔叔?叫爹!”
大伙儿全笑了,苍寅拍手说道:“对,霞姑娘说得对,该叫爹!”
霍玉兰羞红了娇靥,但却喜上了眉梢,横了小霞一眼道:“他老人家上北京去干什么呢?”
“为你这位未过门的好媳妇儿呀!”傅小霞扬眉笑道:“夏叔叔做事向来不缺礼,更不敢委屈你,他这是先代我哥哥下了聘,然后再上北京登贝勒府求亲去!”
霍玉兰猛然一阵激动,泪珠儿差点没掉下来,打心底感激这位未来的公公,本来是,这既不缺礼,也不委屈她这位未过门的媳妇儿。
她忍了忍,强笑说道:“他老人家也真是,早说我也好请他老人家带句话回去。”
傅小霞笑道:“带什么话?早日预备嫁妆?”
霍玉兰刚退的热潮又上娇靥,这一回更透到了那雪一般的耳根,但那眉目之间喜意更浓,一跺蛮靴扭了娇躯:“娘,您也不管管,小霞她老欺负人!”
聂小倩眼见小儿女辈娇态好不开心,摇头笑道:“我不能管,她是妹妹,说什么你该让着她点儿,再说,小姑子由来难侍候,你也该忍着点儿!”
这几句,惹得大伙儿又笑了,原有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番喜悦冲散了,而且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一阵喜笑过后,霍玉兰突然说道:“小霞,他老人家除了去贝勒府外,还该有点别的事儿吧?”
傅小霞望了望聂小倩,笑而不语。
聂小倩脸上竟也酡然,失笑说道:“霞姑娘,你该打,难道我还会吃郡主的醋?”
大伙儿明白了,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中,傅小霞道:“你说对了,兰珠,他老人家还会去看看怡姨!”
霍玉兰的娇靥上,泛起了一片异样神情。
聂小倩突然一叹说道:“他是该去看看,说什么他也该去……”
霍玉兰粉首一低,两串晶莹之物坠落尘埃,她轻轻说道:“娘,我姑姑好可怜呵!”
这句话赚人眼泪,聂小倩挑了眉梢,红了眼眶。
她娘儿俩这么一来,净室中的气氛顿趋低落,霍玄,端木少华等人也都感黯然,没人说话。
聂小倩冰雪聪明,她忙一笑说道:“大弟,瞧瞧什么时候了?”
霍玄应了一声,道:“大嫂,距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聂小倩“哦”地一声,道:“好快,这真是全神贯注欢笑里,顷刻不知月影斜……”
她那一双目光,投向云床上朱汉民的身上。
大伙儿目光跟着转移,陡然之间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蓦地里,一阵急促步履声划破深夜寂静传了过来。
随着这阵步履声的临近,净室门口出现了那八大护法之一,他向着净室内的聂小倩恭谨躬下身躯:“禀老夫人,有北京来客求见!”
北京来客? 大伙儿一怔,聂小倩忙问是谁?
那八大护法之一道:“回老夫人,是位女客,自称姓邬!”
“邬飞燕?”聂小倩脱口一声轻呼,道:“解铃自有系铃人,会是她?”
倏又改口说道:“不对,她怎会来自北京?又怎会来为汉民解毒……”
突然一丝异采自美目中掠过,她点头说道:“是了,她对汉民……”
陡一扬眉,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那八大护法之一道:“回老夫人,现在万寿宫外。”
聂小倩道:“好,我去看看去!” 说着,举步向门外走去。
霍玄三个与傅小霞、霍玉兰要跟出去,聂小倩抬手拦住道:“让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这儿陪着汉民。”
大伙儿刚一怔,聂小倩已然行出室外,望着那无限美好的背影,大伙儿交换诧异一瞥,却无一人能懂。
聂小倩在八大护法之一的前导下,过画廊,绕大殿,来到了万寿宫大门口。
此际,在那万寿宫前茫茫夜色里,卓立着一个丰腴婀娜的黑衣人影,那是个身披风氅,头蒙纱巾的黑衣女子。
她闻得步履声,抬眼投注,接着含笑发话:“是夏夫人聂女侠?”
聂小倩看得清楚,那正是邬飞燕,只是如今从她那张娇靥上看到的,是端庄而不是媚荡。
聂小倩双眉一扬,道:“你不认得我?”
邬飞燕含笑点头,道:“这是我第一次见着夫人!“
这从何说起?聂小倩懒得多费唇舌,道:“就算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夤夜光临,指名见我有何贵干么?”
聂小倩的口气颇不客气,但是邬飞燕并不在意,闻言,她那艳丽的娇靥上陡现一片不安之色,笑道:“夫人,我来看看朱总盟主!”
聂小倩道:“有这必要么?”
邬飞燕道:“夫人,要不然我不会千里迢迢,唯恐稍迟一步地由北京赶来此地,我先说明,我没有坏意,而是……”
聂小倩截口说道:“我有一句话也不得不说在前面,彼此本属敌对,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你的儿子也跟汉民差不多大,假如说再在汉民身上动什么情,那似乎是件很不……”
邬飞燕羞红了娇靥,忙道:“夫人,你误会了,我承认朱总盟主使我一见倾心,难以自拔,但我知道我跟他年纪悬殊,太不相配,我已压制了自己的情愫,此来只是为……”
聂小倩道:“就因为你喜欢汉民,所以今夜你才赶来……”
邬飞燕点头说道:“是的,夫人,我……”
聂小倩冷笑截口说道:“既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还要下毒?”
邬飞燕羞愧地低下了头,道:“夫人,当初我是奉命行事,万不得已……”
“奉命行事?”聂小倩道:“你奉谁之命行事?谁又能命令你?”
邬飞燕抬起了头,道:“奉我姐姐邬飞燕之命!”
“你姐姐?”聂小倩呆了一呆,道:“你不是邬飞燕?”
那位邬飞燕摇头说道:“不是,夫人,我叫邬飞莺,是她的妹妹!”
聂小倩双眉一挑,淡然笑道:“这多年来,我还没听说邬飞燕有个妹妹!”
显然,聂小倩是不信。
那自称邬飞莺的黑衣人儿道:“夫人,以前我一直没跟我姐姐在一起,我之所以到北京去,还是她差人把我请去的,我跟她是孪生姐妹,唯一的不同处,是她唇边有颗痣,我没有……”
聂小倩才注意到,这自称邬飞莺的黑衣人儿唇边光滑白嫩,是没有痣,而且也没有移去的疤痕。
她呆了一呆,已是相信了几分。
那邬飞莺接着说道:“还有,她是个已婚的妇人,而我至今仍是云英未嫁之身,不是那已婚的妇人的。”
立即,她又相信了三分。
邬飞莺接着又道:“我姐姐差人把我请往北京。要我在她出京之后帮个忙,那就是冒充她在为朱总盟主送行之际,暗中下毒,我起先不肯,但经不起她情托手足,一再哀求,并把朱总盟主说成了她进行匡复的唯一阻碍,我只有答应了,但是在我见了朱总盟主之后,我才知道我姐姐自己才是阻碍朱总盟主进行匡复的人,同时,我也发现了朱总盟主是位顶天立地的英豪奇男子,无奈朱总盟主那时已中毒…”
聂小倩失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汉民在离京前夕跟她见过一面,而第二天咱们一出京却听说她已到了江南……”
“是的,夫人。”邬飞莺道:“为朱总盟主送行的是我,而那时我姐姐已到了江南!”
聂小倩道:“这么说来,当时你那颗痣是……”
邬飞莺赧笑说道:“夫人,那是用眉笔点上的。”
聂小倩如今有了十分相信,目光深注,迟疑了一下,道:“那么,邬姑娘今夜此来,只为汉民解毒么?”
邬飞莺点头说道:“是的,夫人,我为朱总盟主解过毒后,马上就走。”
聂小倩放下了一颗心,暗暗地还有点歉疚与不安,道:“难道姑娘不怕令姐……”
“夫人,我不怕。”邬飞莺满面正气地摇头说道:“我不能做民族的大罪人,也不愿终生受自己良心的谴责,夫人不知道,这两个多月来,我寝食难安,坐立不宁,痛苦万分,只要我能为总盟主解毒,她便是不顾手足之情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聂小倩油然生出了敬佩之心,上前握住了邬飞莺一双柔荑,她感觉得出,那双柔荑冰冷而带着轻微颤抖:“姑娘,原谅我的无知,大恩我也不敢盲谢……”
邬飞莺道:“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我只为自己解脱罪孽,只要夫人与总盟主能宽恕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至此,聂小倩方悟夏梦卿那“一母生九种,解铃自有系铃人”之语。
她口中让客,手里拉着邬飞莺进了万寿宫。
行进间,她忍不住问道:“姑娘,你又怎知聂小倩等在万寿宫?”
邬飞莺道:“我本不知道,在南昌碰上了夏大侠……”
聂小倩呆了一呆,道:“怎么,是他告诉姑娘的?”
邬飞莺点了点头,道:“夏大侠似乎知道我会来,他说他特意在南昌等我的!”
看来,夏梦卿果有未卜先知之能。
说话间已到净室,一进净室,大伙儿眼见聂小倩与那位邬飞莺亲昵情状,不由俱感诧异,互相交换一瞥,最后一起凝注聂小倩。
聂小倩含笑说道:“我来为各位介绍,这位是邬飞莺邬姑娘!”
邬飞莺落落大方,含笑一一招呼,聂小倩乘机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听毕,大伙儿了然之余均生敬佩,尤其傅小霞与霍玉兰,立即双双趋前见礼称谢。
邬飞莺忙伸手扶住两位,连称不敢地道:“二位姑娘这是折煞邬飞莺,我刚才对夫人说过……”
苍寅老眼凝注良久,此际忍不住大叫说道:“姑娘,什么都别说了,老要饭的交你这个朋友了!”
邬飞莺忙道:“谢苍五老,邬飞莺汗颜之余只有感激!”
苍寅道:“姑娘,你也别这么说,老要饭的有话都放在心里了!”
霍玄也突然说道:“姑娘,我三个也是!”
邬飞莺娇靥上满是激动之色,美目中泪光隐现地道:“诸位对我实在太厚了……”
平静了一下,接道:“天时已近子时,事不宜迟,让我先为总盟主解过毒再说吧!”
说着,她迈动莲步走向云床之前,入目云床上那昏迷不醒,恍若酣睡的俊美脸庞,她猛然又是一阵激动,伸出那欺霜赛雪,晶莹滑润带着颤抖的修长柔荑,轻轻地摸了摸朱汉民的额头,然后探怀摸出一只几寸高的白玉瓶,拔开了瓶塞,自瓶中倾出一颗其色赤红的丸散,回身说道:“夫人请帮帮忙,捏开总盟主的牙关!”
聂小倩应声而前,伸手捏开了朱汉民的牙关。
邬飞莺两指捏着那颗赤红丸药,轻轻地送进朱汉民口中,突然,她娇靥一红,半俯粉首,道:“夫人,请哪位以真气把药丸送入总盟主腹中。”
聂小倩淡淡一笑,道:“谢谢姑娘……兰儿!”
霍玉兰娇靥飞红,应了一声,迟疑未动。
霍玄、端木少华、岑参与苍寅最是识趣,一声不响地走出净室,避了开去,霍玉兰那艳丽的娇靥更红了。
聂小倩道:“兰儿,你是汉民未过门的妻子。”
霍玉兰猛抬粉首,娇靥上犹带着酡红,毅然走向云床,俯下粉首,把那鲜红欲滴的樱唇加在朱汉民那冰冷双唇之上,提了一口真气渡了过去,只听朱汉民喉间“格”地一响,她连忙站直柳腰躲过一旁去了。
她那颗乌云粉首再也抬不起来了,而且那娇躯也颤抖得厉害,芳心是否像小鹿一般乱撞,那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邬飞莺美目中异采闪动,轻轻地吁了一口大气,道:“夫人,总盟主不碍事了,再有半个时辰就会醒转了。”
聂小倩执起邬飞莺玉手,紧了紧,道:“谢姑娘,这份恩,我朱家永远会记住的。”
邬飞莺道:“要再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
望了云床上朱汉民一眼,接道:“有件事我要求夫人,祈望夫人俯允!”
聂小倩道:“不敢当,姑娘有话尽管说,我无不点头。”
邬飞莺道:“谢谢夫人,稍时总盟主毒祛醒转之后,请夫人别告诉总盟主,这毒是邬飞莺为他解去的!”
聂小倩眨动了一下美目,道:“姑娘,这又为什么?”
邬飞莺娇靥微红,道:“夫人该知道,那总不大好!“
聂小倩目中异采连闪,点头说道:“我答应姑娘。” 邬飞莺道:“谢谢夫人!”
聂小倩望了望邬飞莺,道:“姑娘现在就要走么?”
邬飞莺摇头说道:“不,夫人,我等总盟主有了动静之后再走。”
聂小倩正色说道:“姑娘,聂小倩不敢以小人之心度人,倘不相信姑娘,适才我就不会让姑娘把那颗药丸放入汉民口中了!”
邬飞莺道:“夫人,邬飞莺有那么一位姐姐,我姐妹长得又是那么像,事关重大,我应该多留一会儿!”
聂小倩道:“姑娘要这么说,我就不敢留姑娘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汉民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杀了任何人也不足以抵偿,姑娘该知道这是事实!”
邬飞莺点头说道:“是的,夫人,我知道,可是我仍要多留一会儿!”
聂小倩摇了摇头,淡然笑道:“那么只好由姑娘了,姑娘请坐!”
她这里刚一声请坐,傅小霞与霍玉兰已双双拿过了一把椅子,放在邬飞莺身后,齐声说道:“邬姨请坐!”
邬飞莺忙回身说道:“不敢当,谢谢二位姑娘!” 随即坐了下去。
坐定,邬飞莺迟疑了一下,抬眼望向聂小倩,道:“家姐改嫁和-的目的,不知夫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聂小倩点了点头,道:“我猜透了几分,该是勾结和垌……”
邬飞莺摇头说道:“不,夫人,那不是勾结,是利用,和垌并不知道家姐的身份,仅知道她是他的宠妾宓玉娘!”
聂小倩道:“这么说来,是我说错了,本来是,和-是个旗人,弘历对他可说宠信到了极点,他怎会谋叛!”
邬飞莺点头说道:“夫人说得不错,家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仅是利用和-的权势得行其便,如今她不但在朝廷中吸收了几个大员,而且各地的督抚也有一半以上在她掌握之中……”
聂小倩道:“这个我知道,令姐行事确实高明,假如她真是为民族,那未尝不是一桩可喜可贺之事,汉民虽是大明宗室,为大汉民族当然的领袖,但成功不必在我……”
邬飞莺道:“夫人与总盟主胸襟令人敬佩,夫人之言也极是,只是家姐创立灭清教,倡言匡复,并不是为了大汉民族,而是为了达到她独尊天下的一己之私,在朝,她推翻满虏,妄图称帝,在野,她压服武林,意欲称霸,她的心中没有收复河山,报雪公仇的意念!”
聂小倩点头说道:“这跟当年雷惊龙的做法大同小异……”
邬飞莺道:“家姐就是继承了雷惊龙的遗志。”
聂小倩扬眉说道:“阋墙之争既然在所难免,为大汉民族,为天下武林,我母子也只有不惜一切地对付她了。”
邬飞莺粉首半俯,道:“为免亿万生民甫出虎吻又落狼吻,这是应该的!”
聂小倩道:“谢谢姑娘,姑娘深明大义,当代之奇女,令人敬佩!”
邬飞莺淡然强笑,道:“那是夫人夸奖,邬飞莺亦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之一分子,原该为总盟主贡献一己之心力!”
聂小倩目光一凝,改了话题,道:“姑娘在来此之前,曾跟令姐与令甥见过面?”
邬飞莺摇头说道:“没有,倘若见过了她母子,我就来不了了。”
聂小倩道:“这么说姑娘是不知道那位灭清教主现在何处了?”
邬飞莺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聂小倩道:“姑娘离此之后,不准备去找她母子么?”
邬飞莺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曾数度苦劝家姐,奈何她执迷不悟,固执不听,对手足我已尽了心力了,离此之后我就要找上一处深山古刹去伴那青灯古佛了!”
聂小倩神情微黯,方待再说,云床上朱汉民突然动了一下,而且口中发出呻吟之声。
傅小霞与霍玉兰一惊大喜,双双奔了过去。
邬飞莺连忙站了起来,道:“夫人,总盟主已有了动静,再过片刻便可完全醒转,请夫人转告,三数天内不可妄动真气,我要走了!”
聂小倩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握上邬飞莺皓腕,道:“姑娘,你救了汉民,我不能让姑娘就这么冒着险,我要留姑娘在这儿多待些时日!”
邬飞莺摇头说道:“多谢夫人好意,夫人适才答应过我……”
聂小倩道:“我答应不告诉汉民,但我不能让姑娘走,我可以……”
邬飞莺道:“夫人,那不好,无论如何我要走!”
云床边,霍玉兰半弯着纤腰,一双美目呆呆地望着朱汉民,正在那儿全神贯注,一动不动。
聂小倩抬手搭上美姑娘香肩,道:“兰儿,放心吧,你民哥已经不碍事了!”
美姑娘倏然惊醒,抬眼四顾,羞涩-笑,但突然她敛去了笑容,瞪大了美目,“咦”地一声,道:“娘,小霞跟邬姨呢?”
聂小倩轻轻说道:“走了,都走了!”
美姑娘呆了一呆,急道:“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聂小倩点了点头,道:“刚走,记住,兰儿,稍时你民哥醒来,别跟他提起小霞,还有你自己,目前都不是时候,懂么?”
美姑娘愣愣地微颔粉首,道:“娘,我知道,其实,小霞真是,走也不跟我说一声!”
聂小倩笑道:“谁叫你只顾民哥,忘记了别人!”
美姑娘娇靥一红,忙道:“娘,小霞跟邬姨,哪儿去了?”
聂小倩摇头说道:“不知道,是你爹为她俩安排的去处!”
话刚说完,净室门口走进了霍玄、端木少华、岑参与九指追魂苍寅苍五老,他几个一进门便急不可待地问朱汉民的情形。
聂小倩笑着向云床上指了指。
此际,朱汉民呻吟已止,而且有了转侧,只是还没醒。
霍玄等对望一眼,释然地笑了。
苍寅道:“真是害什么病得吃什么药,两个月前就下了毒,这真令人料想不到,看来咱们以后确得多留点儿神,不过……”
笑了笑,接道:“我老要饭的很放心,没有人会请我吃喝的!”
大伙儿刚要笑,岑参眨眨眼,紧接一句:“那难说,也许有个老丐婆会看上您!”
这一句,更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苍寅冲着岑参一瞪眼:“好小子,你有了花不溜丢的小媳妇儿,却给我老人家来了个黄脸老丐婆,小心日后我老人家闹新房,有你受的!”
岑参红了脸噤了口。
大伙儿又笑了,笑声中,聂小倩为傅小霞及美姑娘的事,向他四位打了招呼,尤其对口没遮拦健忘的五老加意叮咛。
刚招呼完毕,云床上朱汉民一转向上,睁开了眼。
大伙儿霍地全涌了过去,这个叫民哥,那个叫民儿,还有的叫汉民,乱成一团,乐成一堆。
朱汉民挺身坐了起来,美姑娘伸手要扶,聂小倩却轻轻地把他按了下去,含笑说道:“民儿,多躺躺,三数日内不可妄动真气!”
朱汉民依言躺下,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娘,是谁……”
聂小倩道:“邬飞燕的妹妹邬飞莺。”
人家不让说,她也答应了,结果她仍是说了出来。
本来该,受人之恩,哪有不让朱汉民知道的。
朱汉民一怔,诧声道:“怎么,娘,邬飞燕的妹妹邬飞莺?”
聂小倩含笑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朱汉民默然了,同时他也明白了邬飞燕为什么分身有术,脸上的神色,一时显得很复杂。
聂小倩忙又道:“民儿,你爹也来过了!”
这句话转移了朱汉民的注意,他神情一喜,呼道:“怎么,爹他来过了?”
聂小倩点了点头,遂又把夏梦卿来此的经过说了一遍,单单隐去了夏梦卿上北京为他求亲一节。
她没说,但朱汉民听完却忍不住问道:“那么,娘,爹他老人家上哪儿去了?”
聂小倩摇头说道:“他没说,还不是到处闲逛去了!”
朱汉民默然了,脸上充满了孺慕之色。
聂小倩心中了然,笑了笑,又道:“民儿,别这样,你爹说过了,过个时期,他会再来的。”
此际的朱汉民,一点也不像那叱咤风云,气吞河岳,领导日月七盟及大汉民族难以难计英雄奇豪的顶天立地伟丈夫,盖世奇才大英雄,十足地稚气末脱小孩子,听了聂小倩这句话,他笑了,他满意地笑了。
适时,聂小倩又道:“民儿,五老及你三位叔叔都险些为你跑断了腿,丢了命,他日你能起床时,该好好谢谢他几位。”
朱汉民道:“民儿省得,每位三个响头!”
苍寅笑道:“那倒不必,倒是兰姑娘为你哥儿哭红了眼,衣不解带,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来未进滴水粒米,你要记下了。”
聂小倩道:“我刚要说,却被五老抢了先。”
朱汉民激动地望望美姑娘,道:“兰妹,谢谢你……”
兰姑娘羞红了脸,泪珠儿在眼睛里直打转,低低说道:“民哥,别这么说,那是我应该的!”
聂小倩一旁又道:“民儿,还有你三位未过门的婶婶也来看过你了。”
朱汉民转望霍玄等三人,眨眨眼,笑道:“霍叔,请代侄儿谢谢!”
霍玄等三人脸一红,霍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自己人,谢什么?”
苍寅哈哈大笑,岑参忍不住连骂他皮厚。
霍玄却不在意地咧着嘴直笑:“我说的是实话,大嫂,您说是么?”
聂小倩道:“实话是实话,可说得有点儿肉麻!”
霍玄一怔,好窘,旋即他也笑了。 这一阵笑,持续了好久。
笑声落后,朱汉民突然说道:“娘,爹一定知道和天仇的藏身处,他老人家为什么……”
聂小倩道:“你爹的脾气你难道不知道,他既把衣钵传给了你,这就是你自己的事,非十分必要,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管你的,你该自己去找!”
朱汉民点了点头,动容说道:“对,我不能靠他老人家,一切我自己肩负……”
聂小倩飞快地向那四位递过一个眼色,道:“让兰儿在这儿陪陪汉民,咱们都去歇息吧!”
这,谁要是不懂,谁就是天底下第一等可恶而不可饶恕的大傻瓜,还好,当聂小倩出门的时候,那四位全跟了出去。
刹时间,这间净室之中就只剩下了那两个。 不,还有那几头不解事的一盏孤灯。

一条淡白人影身法如电,自夜空中飞射而过。
当这条人影快要抵达那文丞相祠的时候,朱汉民突然刹住身形,落身在一处屋面之上,双目之中威棱闪射,直逼前面那一片茫茫夜色中,沉声喝道:“是哪一位隐身此处,拦人去路?”
前面那一片茫茫夜色之中,划空响起一声既娇又媚,悦耳动听的娇滴滴话声:“是我,故人!”
随见前面十丈处屋角暗影内走出了一条无限美好的黑色人影儿,蒙着面,只留一双勾魂流波妙目在外。
朱汉民对之并不陌生,的确是故人,是那位修罗一后邬飞燕,此时此地,隐身拦路,她这是什幺意思?
朱汉民当即双眉一挑,道:“你又来干什么?莫非……”
邬飞燕流放妙目转动,一笑说道:“哟,别这么大火气好不?今宵天上月圆,我一个人形只影单,对月发愁,便是举杯邀月,那也只是一个不解事的月儿跟自己清凉孤寂的影子,怪难受的,我想起你,来看看,希望你怜香惜玉,能安慰安撒我,难道不行?”
她说来若无其事,而且带着媚荡的娇笑,可是朱汉民却听得怒火攻心,脸上直发烫,心想,世上怎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当下目中威棱暴射,方待发话。
那邬飞燕却已然手掩檀口,笑弯了柳腰:“瞧你,别那么紧张,说着玩儿的,我怕看你这位俊郎君那煞气冲天的样儿,今宵此时,那多煞风景?有空没有?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汉民简直哭笑不得,强忍怒火杀机,道:“有此必要么?”
邬飞燕勾魂妙目一转,娇笑说道:“自然有哇,要不然我干什么冒杀身之险来找你?”
朱汉民冷然摆手,道:“那么我就住在前面,那儿坐坐去!”
邬飞燕摇头说道:“别那么不解风情,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不希望有任何一个第三者在旁,那干什么都不方便!”
这女人,说起话来,总是这么不干不净的。
朱汉民怒火又往上一冲,道:“我希望你自重一些,也放正经点,要不然,莫怪我……”
“哟!”邬飞燕伸出根水葱般玉指,遥遥一指,笑道:“别老板着那张道学先生面孔好不?简直是吓煞人来恨煞人,有道是‘窃窕淑女,君子好逑。’又道是:‘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还有人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怎么你……”
她是越说越不像话,朱汉民忍无可忍,冷哼一声,便要有所举动,邬飞燕忽地一变语气,接道:“阁下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也完全不解风情,诚乃是木石人一个,说吧,阁下,有空么?”
朱汉民只有再度忍下,道:“我那居处,只有家母一人!”
邬飞燕道:“我知道,可是我不希望有任何第三者在侧。”
朱汉民冷笑道:“好心智、好计谋,你想使我母子分开,然后再……”
邬飞燕截口笑道:“好聪明的笨人,我要对付你那娘,早就可以下手了,何必非等你回来之后?俊郎君,对么?”
朱汉民冷冷说道:“那是因为你不知我母子居处!”
邬飞燕笑道:“这句话更见聪明,我要不知道你母子的居处,会跑到这儿来等你么?”这话不错,她怎不到别处去等?
朱汉民心中一震,道:“这么说来,你是知道了?”
邬飞燕笑道:“你在北京城的一举一动,永远别想瞒过我:”
朱汉民迟疑了一下,道:“那么你等一等,我回去看看就来!”
邬飞燕笑道:“阁下奈何如此不相信人,好吧,快去吧,别让我久等啊?从刚才到现在,我这两条腿都站酸了,你一点也不心疼?”
朱汉民懒得理她,腾身掠起,划过夜空直落文丞相祠后院,只听那柴房中响起聂小倩的话声:“是民儿回来了么?”
朱汉民眼见灯光透窗,人影对孤灯,心中已就一宽,闻言更立即放了心,忙应道:“娘,是民儿回来了!”
说着走向房门,适时木门伊呀而开,聂小倩面挂得意笑容,道:“你这孩子,就不怕娘担心,怎么这么晚?见着你妹妹了么?”
朱汉民道:“娘,待会儿民儿再行详禀,民儿还要出去一下。”
聂小倩愕然问道:“还要出去?什么事儿?”
朱汉民扬了扬眉,道:“娘,邬飞燕,她来找民儿……” 接着把适才事说了一遍。
听毕.聂小倩皱眉摇头:“傻孩子,看来你还是经验不够,历练不足,有可能她本来并不知道咱娘儿俩住这儿,你这一回来,不等于告诉她了?”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娘,孩儿本也这么想,只是她没往别处……”
聂小倩笑道:“她知道你要回来,赶在你前头总可以吧!”
朱汉民道:“那她大可以不露面地看着民儿,又何必再现身?”
聂小倩摇头说道:“她瞧透你必然不放心娘,乃有意你亲口答应了跟她去,既这样能调开你,又能摸清咱们的住处,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朱汉民一怔,陡挑双眉,冷哼说道:“好奸诈狡猾的东西!”
“别这样!”聂小倩截口笑道:“也许真如她所说,她早已知道了咱们的住处,并没有下手咱们的意思,是娘多虑,不过,按常情论之,她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朱汉民道:“那么,娘,您说该怎么办?”
聂小倩平静地道:“不要紧,你去吧,娘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娘,孩儿不去了,要嘛她就到这儿来谈!”
聂小倩失笑说道:“这哪像个叱咤风云,气吞河岳的武林第一高手?倒像个永远长不大的五岁孩童了,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如山,说一句要算一句,去吧,别让他们笑话,也别让他们笑娘,只是,记住,要留心在意——”
朱汉民眉锋一皱,迟疑地道:“那么娘——”
聂小倩道:“别为娘担心,对她,没人比娘了解得更清楚!”
朱汉民陡挑双眉,道:“那么,娘,孩儿去了!”—— 腾身拔起,直上夜空。
到了那处屋顶,邬飞燕果然还在那儿等着,一见朱汉民来到,她立即笑着说道:“阁下诚信人也,怎么样,你那位娘还安好吧?”
朱汉民不理她的调侃讥刺,冷冷说道:“你很高明,我上了你的当了,可是我警告你,对我母子,你最好少施那些阴险卑鄙的鬼蜮伎俩
邬飞燕截口说道:“你阁下别担心,我这个人跟故门主的脾气不一样,无论对谁,我都是来明的,我会要他输得口服心服,死得毫无怨言,我是不来暗箭伤人那一套的。”
宋汉民冷冷说道:“但愿如此,我没有太多的工夫,哪儿去,说吧!”
邬飞燕勾魂妙目微瞟,道:“如今还是不说的好,说了你就不敢去了!”
朱汉民扬眉说道:“笑话,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说去就去。”
邬飞燕笑道:“豪气可佩,只是,那地方不是龙潭虎穴,而是温柔乡,销魂窟,你敢去么?”那问话的神情既媚又荡。
朱汉民一怔,哑了口。
邬飞燕格格一笑,又道:“瞧你,又紧张了,别怕,逗你玩儿的,布那温柔乡,销魂窟,我也得看人哪,跟我来吧,玉龙儿!”
柔荑微抬,腰肢扭动,翩然向前驰去。 朱汉民双眉陡挑,闪身跟了上去。
邬飞燕带着朱汉民一路疾驰,不到片刻工夫,来到一处,那是城南空荡荒郊的一角。
在这里,杂草丛生,长可及膝。
在那一片杂草之中,有一座本为朱栏碧瓦,而今油漆剥落,久经风雨的八角小亭。
小亭傍着一池碧水,月色溶溶下,小亭倒影池中,那情境,倒也颇为静雅情幽。
只是,凡是游览美景的人,全都到了西郊名胜地,这地方是乏人问津的,这,由那油漆剥落,碧红褪色,及那长可及膝的野草,可以得到证明。
而如今,在这人迹稀至的小亭之中,那圆圆的石桌之上,却摆着一壶酒,两付杯箸,向色精美菜点。
而且,那杯、箸、壶、碟,全是玉、牙、银器,样样精美,珍贵异常,绝不类寻常人家所有。
这已够出人意料,而更出人意料的,是那小亭之中,还侍立着两名明眸皓齿的青衣美婢。
邬飞燕把朱汉民让进了小亭,两名青衣美婢盈盈敛检衽,脆声说道:“见过圣后及朱大侠。”
礼不可失,朱汉民忙也还了一礼。
那邬飞燕却摆了摆手,一面肃客入座,一面笑道:“其实世人都不懂享受,今夜月圆灯明,观灯的观灯,赏月的赏月,却是尽往人多的地方钻,似那般人挤人,人看人,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找上个清静地方,邀一知己,相与举杯邀月,亭中小酌,那才富有诗情画意,也是人生难得几回的快事,阁下以为然否?”
朱汉民一直凝神戒备,未加答理。
邬飞燕妙目流转,笑道:“阁下,我问你话呢?客不答主问,不怕失礼么?”
朱汉民冷冷看了她一跟,道:“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邬飞燕格格笑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找个清幽所在,披银辉,对碧水,邀一知己,举杯邀月,事中小酌,乃人生难得几回的快事,还会有什么意思?”
朱权民冷冷说道:“彼此生死大敌,前此也曾干戈相向,流血横尸,我不以为有此可能,此举令人起疑。”
“哎呀!”邬飞燕以手掩耳,皱眉娇笑道:“你这个人真是,当此月明风清,万籁俱寂之际,处此清幽美雅之所在,别谈这些腻人、怕人的字眼,别煮鹤焚琴地大煞风景好不?那多扫人兴头哇?阁下是个雅人,我也不愿妄自菲薄,以前是以前,今夜是今夜,今夜在此你我是朋友,我把你当做知己请来赏月对饮,开怀欢谈,任何人不许提起干戈之事,要不然我可要学学当年周郎戏蒋干,找个大史慈按倒一旁了!”
朱汉民道:“你自比周公瑾,我可不愿做那蒋子翼!”
邬飞燕轻举皓腕,笑道:“说着玩儿的,别认真,人生任何事都认真不得,坐啊!”
她今夜竟然是表现得一丝敌意毫无。
朱权民暗暗诧异之余,毅然坐下,道:“你请我来此之意,当真是这么单纯么?”
“哎呀!”邬飞燕皱眉娇呼说道:“你这个人简直比女人家还多疑,别那么小心眼好不。你自己瞧瞧看,这儿是龙潭虎穴,还是温柔乡,销魂窟?有没有什么暗布刀斧手的阵仗?怎么那么不能相信人家嘛,看来我就是把心挖给你都白费……”
朱汉民听得眉锋刚皱,邬飞燕忽地一笑又接道:“实在说吧,我是替你饯行的!”
朱汉民心头一震,道:“你又替我饯的什么行?”
邬飞燕妙目眨动,笑道:“你明天不是要走么,不该么?”
朱汉民心头又复一震,道:“谁说我明天要走?”
邬飞燕伸出水葱般五指一指,差点没点上朱汉民额头,笑道:“你呀,算了吧,有什么事你能瞒得了我?江南有人到了北京,找你的,不是大事,不会找你,既是大事,你今晚不走,明天必走,那么,你来的时候我没有给你接风洗尘,你走的时候,总该给你饯个行呀,”
朱汉民听得心神连连震动,脸上不由变了色,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邬飞燕未及时回答,眼儿媚,笑得也俏,道:“枯坐干谈,没什么意思,咱们边喝边谈,好不?”
不等朱汉民有任何表示,她便一摆玉手:“来,斟酒!”
两名青衣美婢应了一声,执起玉壶,分别为朱汉民及邬飞燕满倒一杯,邬飞燕眉目生春,举杯相邀道:“劝君饮此一杯酒,此去江南无故人!”
她把更尽改成了“饮此”,把那“西出阳关”,改成了“此去江南”。
此女的确是个善解人意,聪明柔婉,玲珑剔透的可人儿,只可惜狠毒起来,一如罗刹蛇蝎,也许,这是她的另一面。
朱汉民迟疑着未举杯,邬飞燕咬牙嗔道:“你呀,那多疑的心眼,恨煞人!”
伸手拿过了朱汉民面前银杯,一仰而干,然后把自己那一杯负气地放在朱汉民面前,圆瞪美目道:“怎么样,须眉昂藏七尺之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还怕不?那要是穿肠毒药,就让我先寸断肝肠吧!”
一句话激得朱汉民挑了眉,伸手拿起玉杯,一钦而尽。
邬飞燕突然格格笑道:“这才是,我这酒里虽然没有穿肠毒药,可是喝下去却不比断肠毒药令人好受多少,你知道我放了什么?”
朱汉民冷然说道:“便是穿肠毒药我也已下了肚,还有什么比穿肠毒药更可怕的?”
“有!”邬飞燕道:“你听说过喇嘛们有一种专供皇上取乐的媚药,叫……”
朱汉民大吃一惊,变色喝道:“邬飞燕,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邬飞燕脆笑说道:“我要看看你到底能坐怀不乱到什么程度,比那展禽究竟强多少,我略施机巧,没想你竟这么容易上当,看来,武学是武学,要想处于不败,必须还要辅以经验。”
朱汉民勃然变色,双目暴射威棱,道:“你难道不怕我先杀了你?”
邬飞燕道:“你可千万别杀我,杀了我你就别想有人替你解那药力了!”
朱汉民又羞又怒,道:“我朱汉民宁可嚼舌一死,也不愿……”
“壮哉!”邬飞燕娇笑说道:“那么,那匡复大任交给谁?”
朱汉民一震哑口,但旋又说道:“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中,不乏高明之士……”
邬飞燕道:“倘若人人能肩负,那就称不得‘大任’了!”
朱汉民双眉一桃,便要站起。
邬飞藕突然笑道:“傻子,又来了,真煞风景,你且运气试试看!”
朱汉民闻言连忙运气一试,一试之下,不由心中顿松,放心是放心了,可却又恼又气,哭笑不得地红了脸。
邬飞燕眨动妙目,笑问:“玉龙儿,如何?”
朱汉民冷冷说道:“还好你没有,否则那是你自找死路,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再这么无端戏弄,莫怪我……”
“够了,阁下!”邬飞燕截口笑道:“凡事可一不可再,次数多了,就没意思了,我这用意不过在告诉你,我没有害人之心,请你放心大胆,开怀畅杯,免得你疑神疑鬼,与我格格不入,辜负了良辰美景,我敬你这第二杯!”
说着,她又举起了面前杯。
朱汉民对她始终不敢放松戒心,举杯略一碰唇,道:“我仍不以为你会放过任何一个杀我的机会!”
邬飞燕道:“可是事实上我已放过了一次!” 朱汉民道:“我几乎不敢相信!”
邬飞燕道:“可是你毕竟相信了。” 朱汉民道:“我仍感怀疑!”
邬飞燕挟起一块卤菜,放进檀口之中道:“你是要知道理由么?”
朱汉民道:“自然乐于听听!”
邬飞燕道:“那是因为你即将离开北京,对我来说,已是友非敌,要不然,我确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你的机会的。”
朱汉民道:“那么,那当年千毒门之仇恨呢?”
邬飞燕道:“冤有头,债有主,那我要找你爹索报!”
朱汉民扬眉笑道:“那你得先找我才行!”
邬飞燕抬起妙目,深探地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说道:“我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舍不得杀你!”
朱汉民眉锋一皱,道:“我再警告你,请你自重一点!”
邬飞燕没在意,笑了笑,道:“我句句由衷,也字字发自肺腑,信不信由你。看来我除非把心掏出来放在你的跟前,你是不会相信的。”
朱汉民眉锋一皱,没说话。
邬飞燕忽又淡然一笑,这一笑,该是凄婉动人,可惜一块黑巾覆面,让人看不见,她道:“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那本难怪,我本是残花败柳,也生过孩子,怎比得上那国色天香的娇贵郡主……”
朱汉民口齿启动,欲言又止,那是因为他觉得对邬飞燕,一个满口胡言,年龄差了一大截的女人,没有解释的必要。
邬飞燕又笑了笑,接着说道:“你不必说些什么,对我,那显得多余,我也不敢奢求你什么,只要你明白邬飞燕的心意,记住在那茫茫人海中,有这么个可怜的薄命女人就行了!”
委实,这令得朱汉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做梦也投有料到邬飞燕会来上这种阵仗,而且好像是真的。
当然,在这种情形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是故,朱汉民他仍默然未语。
而,邬飞燕她却再度开了口,而且是含笑举杯:“来,喝了这一杯,咱们谈点别的。”
朱汉民有如释重负之感,连忙举起了面前酒杯。
在举杯就唇之际,他看见邬飞燕把那只玉杯儿,送到了覆面黑巾之后,他忍不住脱口说道:“这样不是很不方便么?”
邬飞燕一笑停了杯,妙目深注,道:“你是想看看我的真面目?”
朱汉民不自觉地脸上一热,忙道:“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邬飞燕摇头笑道:“不要紧,以前你我敌对,要看我的真面目,那要动手,如今既属朋友,那就不必了,这张脸,我不会吝于示人的,不过,我要先说明,免得你待会儿失望,那不是国色天香,花容月貌,而是令人触目心惊的无盐姨母般丑恶!”
说着,她轻抬皓腕,轻轻地扯落了那块覆面黑巾。
朱汉民只觉得心头一阵猛跳,脸上燥热,连忙低下了头,那不为别的,只为邬飞燕覆面熏中后的那张脸。
确如她自己所说,那张脸,能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一张既娇又媚的如花娇靥,杏眼桃腮,眉目如画。
那是娇艳欲滴,吹弹欲碳的一张脸,美是美极,可是在那美艳之中,还带着常人所没有的,一股媚意一股狐媚。
媚得蚀骨,那眉梢儿,那醒角儿,莫不具有夺人魂魄的魅力,若称之为妖娆尤物,绝不为过。
那流波妙目,那悬胆般小瑶鼻,那朱唇,还有那颗能要人命的黑痣……无怪乎当年雷惊龙宠爱备至的,视为禁脔。
兰珠够美,但朱汉民面对兰珠能丝毫不动心。
邬飞燕并不如兰珠美,但是她能让朱汉民怦热心动,有一种从未有过,而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使得朱汉民连忙平静心情,垂下目光。
而适时,邬飞燕笑了,这一笑,真能使那万里长城为之崩塌,她极其柔婉,而又带着挑动地道:“怎么样,我们的再世展禽鲁男子?我这张脸,尚堪入目否?”
朱汉民未敢仰视,手里把弄着酒杯,强笑说道:“姑娘丽质天生,应非尘世中人……”
“姑娘?”邬飞燕眉目皆动,格格娇笑说道:“只怕是老姑娘了,你这句恭维,使我脸红,也使我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不过我很高兴!”
这话要是出自任何一个女人之口,朱汉民不会感到什么的.如今出自邬飞燕之口,却使得他心头一震。
他忙道:“姑娘这是说笑话……” 怪了!刹时间,他竟也没了敌意!
倒非他对邬飞燕动了情,而只不过仅仅是由于邬飞燕态度好转的一种好感,一种不忍。
邬飞燕又笑了:“阁下,那么咱们不说笑话,有你这一句称呼,及敌意毫无的态度,今夜我这饯行之酒没有白设,这番心意也没有白费,很够了,我该很知足了,咱们谈点正经的……”
话锋微顿,接道:“听说你今天两次碰见了弘历?”
朱汉民心头一震,道:“姑娘,这听说二字何解?”
邬飞燕笑道:“那自然是指我的手下告诉我的,事实上,我的消息灵通,对北京城的一动一静都能了若指掌。那一大部分要归功于我的手下,我一个人哪有那分身的通天本领?”
朱汉民毅然点头,道:“不错,今天我是两次碰见了弘历!”
邬飞燕道:“第一次在景山?第二次在天桥?”
朱汉民心头又复一震,道:“姑娘对我的行止动静,委实是了若指掌,而我的一举一动,也委实永远休想瞒过姑娘了!”
邬飞燕嫣然笑道:“那是你夸奖,也是你自己太不小心,其实只要你稍微留意躲着我一点儿,那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朱汉民淡然笑了笑,没说话。
邬飞燕妙目流注,望了他一眼,又道:“很出我意料,我绝没想到你会放过弘历!”
朱汉民道:“姑娘既对我的行止了若指掌,当知我两次碰见弘历的情形,那情形,让我没有办法下手!”
邬飞燕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在景山之上,是因为那位德贝勒与纪提督闻讯赶到,你碍于他二位,不好下手。”
朱汉民点头说道:“是的,正是如此。”
邬飞燕笑了笑,接道:“恕我直言,我要判你个不是,你阁下,既称当今武林第一奇才,就该明辨公私,而不该因私而废公。”
朱汉民有点羞愧,道:“姑娘所责极是,只是……”
“只是什么?”邹飞燕笑道:“便是他两人与你上一代的交情深厚,对你有大恩,但那究竟是私恩,不能为私恩而舍却民族公仇!”
朱汉民默默地听着,没说话。 而暗地里,如今,他对这邬飞蒸有了重新的评价。
邬飞燕笑了笑,又道:“景山的事儿不说了,在那先农坛后可并没有德贝勒与纪提督在扬,为什么你又放过了弘历?”
朱汉民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正如弘历自己所说,圣天子有百灵庇护。”
邬飞燕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知道,这不成理由!”
朱汉民道:“我也知道这不成理由,而事实确是如此!” 显然,他是不愿意深说。
但邬飞燕却紧逼不放,笑道;“事实是怎么样的?”
朱汉民淡谈笑道:“圣天子有百灵庇护!” 这句话答得很够技巧。
邬飞燕笑了笑,道:“有何理由令你放那不再良机?”
朱汉民道:“可是事实上,我不得不放过!”
邬飞燕道:“如今对我这是友非敌的同路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朱汉民淡然说道:“姑娘误会了,那不是我不说,而是我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使姑娘相信!”
邬飞燕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汉民道:“有人暗中拦阻我杀弘历。”
邬飞燕道:“谁,福康安并不是你的敌手!”
朱汉民道:“福康安自不是我的敌手,我是说另有其人。”
邬飞燕愕然说道:“另有其人?谁?”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知道,此人功力极高,来去无踪无影。”
邬飞燕笑道:“我不以为当今武林之中,除了跟令尊同时的几个知名之士之外,还会有人功力比你还高,而他们也不会阻拦你杀弘历的。”
朱汉民道:“我也这么想,也许,那人是满族中人。”
邬飞燕笑道:“那就越发地不可能了,据我所知,满虏之中,没有功力这么高的人,再说,倘若那人是满虏中人,他既有力量阻拦你,便决不会轻易放过你:”
朱汉民苦笑说道:“所以我百思莫解。”
邬飞燕道:“这么说来,你说的,都是真的了?”
朱汉民道:“我没有骗姑娘,也没有这个必要!”
邬飞燕妙目中异采电闪,笑道:“那才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事情呢,莫非弘历他真有百灵庇护不成么?”
朱汉民道:“我不知道,不过,事实上的确有人拦我是没有错的,”
邬飞燕皱眉沉吟说道:“那么,这个人可能是谁?”
朱汉民摇了摇头道:“无从猜起!”
邬飞燕道:“由情形看,这个人既不让你杀弘历,又不伤害于你,他该既不是满虏同路人,也不是咱们的同路人。”
朱汉民点头说道:“姑娘高见,该是如此!”
邬飞燕微微笑道:“只是我还没有听说过,武林之中竟有这么一个脚踏两只船,或者是,两只船都不踏的高人!”
朱汉民道:“武林之中,是还没有听说这么一个人……”
邬飞燕截口笑道:“前如今偏偏出现了这么个人,真是怪事!”
朱汉民默然不语,他百思莫解,他能说些什么?
邬飞燕忽地扬眉笑道:“好了,既然想不出,猜不透,咱们何必再去钻那牛角尖,还是谈谈目前的现实问题吧,适才我说,江南派人入京找你,那必然是江南有了急要大事,对么?”
朱汉民毅然点头承认,道:“不错,确是这么回事!”
邬飞燕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朱汉民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让人知道的,是江南有人威胁骚扰诸大门派,要诸大门派加盟他们反清复明!”
邬飞燕微微一楞,道:“诸大门派当年追随令尊,共图义举,进行匡复不遗余力,哪用得胁迫,只消一纸……”
朱汉民截口说道:“我也这么想,但是这般人不此之图,却用暴力逼使请大门派非加盟他们不可,要不然……”
邬飞燕道:“要不然如何?” 朱汉民道:“他们扬言要血洗诸大门派!”
朱汉民道:“不知姑娘听说过没有,一个名叫灭清教的神秘组织!”
邬飞燕一怔,道:“灭清教?武林之中何来这么一个组织?”
朱汉民摇头说道:“那就非我所能知了,武林之中如今确实有这么个组织是不会错的!”
邬飞燕淡然一笑道:“这倒好,我修罗教刚刚兴起,现在又来个什么灭清教,你可知道这灭清教主是什么人?”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那些教徒个个黑衣蒙面,功力诡异!”
邬飞燕柳眉儿双扬,道:“我倒要看看它是怎么样的一个神秘组织,是我修罗教强,还是他灭清教强,诸大门派答应加盟了么?”
听话意,修罗教与灭清教该是两回事。
朱汉民道:“他们动机可疑,做法不当,诸大门派自不会答应。”
邬飞燕道:“那么你的意思如何,诸大门派向来以你这位玉箫神剑闪电手之后,掌握号令天下的珠符令的人马首是瞻的!”
朱汉民道:“我打算先看看真实情形再说,倘能避免干戈,彼此精诚合作,我是乐于为之的!”
邬飞燕笑道:“这样也可免得让满虏坐收渔人之利?”
朱汉民点头说道:“是的,在举义发动之前,自己人先起内哄,那是大不智之事!”
邬飞燕说道:“倘若他答应精诚合作,愿意共同携手,而以要你拱手让出那领导人之地位为主要条件呢?”
朱汉民慨然说道:“成功不必在我,为大汉前途着想,只要他答应精诚合作,互相携手,我不在乎这领导人的地位!”
邬飞燕道:“阁下胸襟超人,令人敬佩,只恐怕他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纵令答应精诚合作,握手并肩,也绝不会那么单纯!”
朱汉民道:“何以见得?”
邬飞燕道:“正如你所说,他们动机可疑,做法不当,所谓‘灭清’,可能不是为的匡复大业,拯生民于水火,报雪国仇家恨,而是妄图满足一己之私欲,乘机割据称雄,过过当皇帝的瘾,要不然,任何一个有志举事者不会以这种威胁手法争取同道!”
分析得是理! 朱汉民轩了轩眉,道:“那么,以姑娘高见……”
邬飞燕淡谈一笑道:“事关重大.我不敢妄陈浅见,不过,既为大汉基业,亿万生民,我又不得不大胆直陈,与那灭清教千万合作不得,倘能消灭之,还是及早消灭了的好,要不然不但影响匡复大计,而且武林之中贻害无穷,千万不可不慎,莫中人口蜜腹剑,包藏祸心之圈套,及早斩草除根,以免夜长梦多。”
朱汉民默然未语,半响始道:“谢谢姑娘明教,我会相机行事的。”
邬飞燕笑道:“献策的是我,决策的是你,不过我为的是大局!”
朱汉民道:“我也不敢草率懵懂,败坏了大局!”
邬飞燕点头笑道:“那就好,北京城中,还有什么事要我效劳的么?”
朱汉民道:“谢谢姑娘,我没有什么事,不敢偏劳,只是……”
顿了顿,接道:“我借问一句,姑娘那修罗教发号司令之所,可是在内城之内?”
邬飞燕神情微震,道:“你怎么知道?”
朱汉民淡淡笑道:“姑娘,我也有一些眼线。”
邬飞燕笑道:“是丐帮北京分舵这么说的?” 朱汉民道:“姑娘,恕我不便奉告。”
邬飞燕笑道:“我只道你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监视之下,却不料自己也落入你的囊中,看来,你我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朱汉民道:“那是姑娘自谦,其实,我自知逊人多多!”
邬飞燕点头说道:“不错,我那修罗教之中枢,是在内城之内,怎么?你问这个……”
朱汉民道:“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内城中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邬飞燕笑道:“详细所在我也不便奉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选内城作为中枢重地的用意,是因为人们往往注意远方,不会注意近处,满虏决想不到在内城,在身边,有个要他们脑袋的反清复明组织,那既刺入了他们的心腹,时机成熟,稍微一动,更可制住他们的要害,而且平时也最安全,你以为对么?”
朱汉民由衷地点头叹道:“姑娘诚然高明,令我自叹不如!”
邬飞燕笑道:“那是你夸奖,能得第一奇才嘉许高明二字,且有不如之叹,邬飞燕这一辈子没算白活了。其实,我只是记取故门主亡夫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
朱汉民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结果还是忍柱了。
邬飞燕妙目深注,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夜以前大不同,从今后,你我是友非敌,只要你义旗一举,挥师北上,我必竭尽所能,来个里应外合,如何?”
朱汉民大为感动道:“为大汉基业,为亿万生民,我这里先谢谢了!”
邬飞燕淡淡笑道:“不用谢,你我都不是为了自己,倘若是为自己,我非但不会帮你,还要找你算算当年旧帐昵:”
朱汉民道:“姑娘既是如此明白人,便该……”
邬飞燕道:“我明白,当年事,不能怪令尊,可是我身为故门主的未亡人,不能不替故门主报仇,我说过,冤有头,债有主,报仇索债,我要找令尊,而且那要在公仇之后!”
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她竟突然变得这么深明大义!
朱汉民暗暗诧异,在口头上,他不得不有所表示,当即说道:“姑娘令人敬佩,我再谢谢姑娘,”
邬飞燕嫣然一笑,伸手举起玉杯,道:“天时不早,为免令堂悬念,我不敢屈驾过久,请尽饮这最后一杯,然后我送你回去。”
朱汉民爽然举杯,略一碰杯之后,两个人同时一仰而尽,也许因为酒意,邬飞燕越显美艳娇媚,她含笑站了起来。
主人既已站起送客,朱汉民自然跟着站了起来,他郑重地拱起了双手,诚恳发话说道:“姑娘,多谢送行美意。我告辞了!”
邬飞燕娇靥含笑,那笑容之中,竟有点黯然意味。
“这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再相逢,月色甚佳,难道不要我送你回去,一路之上也好多谈谈!”
这话,更说得情意绵绵。
朱汉民心头震动,笑道:“谢谢姑娘,彼此同为复兴大业,江湖定有再见之日,夜色已深,我不敢劳姑娘相送。”
邬飞燕黯然一笑,黯然中那情意更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过了,对你,我不敢奢求什么,既如此,那么我就不远送了!”
尽管由于彼此出身有别,年龄悬殊,这种爱情不可能发生,朱汉民仍禁不住脸上一热,连忙一咬牙道:“那么我告辞了!”
一拱手,飘然出亭而去。 才走两步,忽听亭中邬飞燕叫道:“你,你认得路么?”
朱汉民只得回身:“谢谢姑娘,我找得到居处!” 话落,腾身飞射而去。
亭中,那邬飞燕一双纤纤玉手扶在那油漆剥落的亭柱之上,呆呆地望着朱汉民消失处,一双妙目之中,竟然有了一层迷蒙的薄雾,那美艳娇媚的粉面上,更浮起一片极其复杂的神色,那包含得太多,令人难解万一。
她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而且香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因为,那话声没有任何一人能听得见,良久,良久……
蓦地里,一个清脆娇音划破这小亭周围的宁静:“二娘,咱们回去吧!”
邬飞燕倏然惊醒,缓缓转过娇躯,摆了摆手:“收了吧!”
一名青衣美婢道:“二娘,早收好了!”
邬飞燕妙目流转,目光落在石桌上,不由脸一红,可不是,石桌上那些杯盘杂碎早已被收在一只提篮中了。
她当即说道:“那么,咱们走吧!” 说着,当先袅袅行出了小亭。 口口口
朱汉民踏着那月影偏斜的淡薄银辉,回到了文丞相祠后院,他一眼看到了那犹自透窗的灯光,及对灯而坐,人影孤单的乃母聂小倩,心中为之一松。
适时,屋中聂小倩也已有所警觉,一面站起身子,一面问道:“是民儿回来了么?”
朱汉民忙自应道:“是民儿回来了,娘!”
屋门呀然而开,聂小倩含笑相迎,朱汉民甫一走近,她立即皱起眉锋,诧声说道:“民儿,你怎么带有酒气?”
朱汉民俊面一红,道:“娘,容民儿屋里拜禀,好么?”
聂小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侧身让路。
进了屋,坐定,朱汉民抢先说道:“娘,民儿离去之后,您这儿没有……”
聂小倩摇头说道:“没有一丝动静,娘正感奇怪而百思莫解。”
朱汉民眉锋微皱,道:“那就怪了,难道邬飞燕当真转变了态度……”
接着,就把适才事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听毕,聂小倩皱起了黛眉,沉思了一阵,忽地问道:“民儿,她确是邬飞燕么?”
朱汉民一怔说道:“娘,没有错,确是她,她唇边那颗黑痣是……”
聂小倩摇头笑道:“那今夜这件事就太怪大离奇了,邬飞燕前后简直若判两人,对她,没有人比娘了解得更清楚了,她绝不可能有这种转变!”
朱汉民道:“据她说,那是因为我明早便要离开北京,彼此已是友非敌!”
聂小倩断然地又摇了摇头,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也绝不会那么简单,要知道,你只是暂时离开北京,并不是不再来了,更不是从此放弃了你的任务,要照她的说法,你仍然是她的阻碍,她的威胁。”
朱汉民瞿然点头,道:“不错,娘,民儿永远不如您,那么您以为……”
聂小倩摇头说道:“很难说,民儿,你确信那酒菜之中没有毒?”
“没有,娘!”朱汉民道:“民儿适才一路之上还数次运气相试,血脉通畅,六经八脉诸大穴,也毫无不适现象。”
聂小倩满面不解地道:“难道说她竟真的对你……”倏然住口不言。
朱汉民脸上一热,没有接话。
聂小倩旋又自己摇头说道:“这委实是令人难解,这委实是令人难解,她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加害咱们母子的机会的……”
朱汉民道:“可是事实上,对她来说,今夜这该是大好良机,而偏偏您跟民儿都无惊无险地平安无事!”
聂小倩点头说道:“娘知道,但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情能改变一个人是不错,可是她,她是无所谓情的……”
朱汉民道:“娘,民儿要斗胆直说一句,她若是个完全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她就不会口口声声要为雷惊龙报仇,与咱们作对了!”
聂小倩一震,道:“民儿说得不错,难道她真的是放弃了夫仇,对你动了情,她已经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跟娘同辈啊,这,这岂不是……
不,民儿,果真如此,她仍然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她能放弃了夫仇跟自己孩子的父仇……你说她算得有情有意的人么?”
朱汉民为之默然,没有说话。
聂小倩却又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她的表现如何,娘是不会改变对她的看法的,因为娘对她太了解了……”
一整脸色,望着朱汉民说道:“民儿,娘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女人之心,海底针,有道是:‘青竹蛇儿口,最毒妇人心’,邬飞燕这种女人为求达到目的,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的,你涉世未深,识不及此,可要千万小心!”
朱汉民道:“娘放心,民儿对她是始终存着怀疑戒心的。”
聂小倩神情稍松,点头说道:“那就好,要知道,你个人之成败得失事小,大汉民族之盛衰接续事大,任何时刻,对人行事,不可不抱着临深履薄的态度。”
朱汉民道:“谢谢娘的教诫,民儿不敢愧对地下列祖列宗,及天下父老兄弟,娘请只管放心吧!”
聂小倩道:“对你,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的任务太艰巨了,一个不对足陷生民于水火,使大汉民族永远抬不起头来,站在娘的立场上,不得不时刻督促你、激励你!”
朱汉民道:“娘,民儿知道,民儿决不会让您跟爹失望的。”
聂小倩点头道:“娘也知道你不会……”
顿了一顿,接道:“民儿,你说她住在内域之中?”
朱汉民点点头说道:“是的,娘,小霞曾这样告诉我……”
聂小倩道:“她也承认了?” 朱汉民点了点头,道:“是的,娘!”
聂小倩道:“假如此事属实,那这女人的心智又比当年雷惊龙高明得多了,那地方不但克实是最安全,而且深入满虏心废,他日只要一有异动,便可乘势制住清朝要害!”
朱汉民道:“娘是怀疑她所说有什么不实之处?”
聂小倩道:“邬飞燕这个人,十句话中有九句是靠不住,剩下的也要抱以半信半疑态度,绝不能轻信!”
朱汉民道:“可是,娘,小霞告诉我她进出内城……”
聂小倩截口说道:“她进出内城是不会错的,至于她是否住在内城,住在内城是个怎么样的身份,那就值得猜疑了!”
朱汉民道:“那么,娘以为……”
矗小倩道:“如今娘是摸不透她,可惜咱们明天一早便要走了,要不然娘定要摸清她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对朝野事了若指掌,这么清楚!”
朱汉民道:“娘,那么咱们何不暂缓几天……”
“不!”聂小倩摇头说道:“江南事大,岂可因一个邬飞燕而延迟行期?先不管她了,将来总会再碰面的,到时候再说吧!”
朱汉民应了一声是,道:“娘,您觉得她对灭清教所做的看法如何?”
聂小倩道:“照目前情形看,修罗教与灭清教可能是二而非一,要不然,她不会仍留在北京,至于她对灭清教的看法……”
沉吟了一下接道:“她对灭清教的看法是没有错的,不过她那所谓上策,却颇有可疑,因为咱们一旦与灭清教一闹,那坐收渔人之利的,不是满虏而是她!”
朱汉民点头说道:“这么说来……”
“很简单!”聂小倩截口说道:“假如她是出于真心真意,她这方法是错误的,反之,她就是居心叵测,包藏祸心,另有阴谋,而以娘看,那该是后者居多,前者所占的成份,非常之少。”
朱汉民点了点头,默然没有开口。
聂小倩又道:“民儿,她对你的一静一动了若指掌,她可知道你几次上玉泉山的事?”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这倒没有听她提起!”
聂小倩皱眉说道;“那就怪了,对你,她似乎什么事都知道,为什么唯独不知道你几次上玉泉找你妹妹的事?”
朱汉民苦笑说道:“这就非民儿所能知了,她不提,民儿也没想到问她!”
聂小倩道:“那不能问,一问就等于告诉了她,只是,民儿,你要知道,她既然对你的一动一静了若指掌,她不可能不知道你几次上玉泉找你妹妹!”
朱汉民道:“那有可能她知道而不愿提及!”
聂小倩点头说道:“当然有此可能,但这该没有什么好避忌的!”
朱汉民很天真地道:“也许她怕鬼……”
聂小倩失笑说道:“你借了,神鬼怕恶人,只有鬼怕她,没有她怕鬼的道理!”
朱汉民道:“娘,小霞也是这么说!”
聂小倩“哦”地一声说道:“小霞是怎么说的?”
朱汉民遂乘势把玉泉访乃妹小霞的经过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听毕,聂小倩皱眉动容:“这是什么武功,竟能……”
朱汉民一怔,道:“娘,您说小霞那隐现无形的身法是一种武学?”
聂小倩摇头说道:“不,娘说溜了嘴,那不可能是一种武学,武学哪有使人隐约在薄雾之中,只见身躯不见头的……”
朱汉民神情一震,道:“那么,娘相信小霞她当真……”
“不!”聂小倩又摇头说道:“你想想看那夜小霞袭击邬飞燕的事吧,假如小霞真的死了,变成了鬼,鬼是虚无的,那么那夜为什么邬飞燕能扯落她一只衣袖……”
朱汉民呆了一呆,道:“那么小霞她没有……”
聂小倩却又摇摇头,道:“难说,我明明认定她未死,可是她所有的表现又不类生人,譬如说,她那几次来去无形的显现,及杀人的手法,还有那隐约薄雾中只见身躯不见头,俱皆不是生人所能为,而她说的话却又有很多破绽……”
朱汉民忍不住问道:“什么破绽?”
聂小倩道:“譬如说,她告诉你她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当然,她知道的事不少,可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多,她知道江南来了人,却不知道来的是谁,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就不像个鬼……”
朱汉民道:“她说她只能知道百里内之事。”
聂小倩道:“既说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在,又说只知道百里内之事,这不是前后矛盾么?既然知百里之内事,那便不必进入丐帮分舵就能知道乐兆熊为何而来了,不必进入内城,就该知道邬飞燕住在何处了,再说,她说那金老实是在筑墓的时候,挖到一只藏宝箱,发了横财致富的,这更不可能了,金老实是个监工的工头,他不必自己动手,便是自己动了手,有道是:‘无主之物,见者有份’,谁见了钱财不眼红,那些个工人岂会让他一人独吞,有这个道理么?”
朱汉民道:“那么,娘,小霞她告诉我千里之遥她能转瞬即至又怎么说?”
聂小倩笑道:“傻孩子,难道说,咱们走,她不能跟着咱们走?”
朱汉民摇头说道:“不然,娘,十丈之内,便是虫走蚁闹也休想瞒过民儿,倘若说民儿意念一动,她便出现眼前,这就……”
聂小倩笑道:“更傻了,这只是假如你有危险的时候,时候不到,你也没到江南,你试过么?”
朱汉民道:“不,娘,这种事小霞绝不会骗我,她怎会拿自己哥哥开玩笑?”
聂小倩道:“没人说她开玩笑,在你最危急的时候,她能及时出现,这是有可能的,要说你意念一动,她便出现眼前,那……”
朱汉民道:“娘,那么小霞那夜击杀大内侍卫之事,又怎么说?”
聂小倩呆了一呆,道:“那,那固然不是人所能为,可是,民儿,你也别忘了,鬼既虚无,邬飞燕却扯落了她一条衣袖!”
朱汉民苦笑说道:“说来说去,还是难判小霞到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聂小倩也自苦笑说道:“娘不是说了么,娘明明认定她不可能死了,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却又叫人难测究竟。”
朱汉民苦笑说道:“那只好等到了江南有机会试试看了!”
聂小倩叹道:“既是不到危急时她不会出现,要试也不容易呢。”
顿了顿,接道:“民儿,你说在天桥二次碰见弘历是怎么个情形?”
朱汉民遂又把这段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聂小倩神情一震,动容说道:“民儿,你适才说小霞告诉你,弘历的阳寿未终,自有百灵庇护?”
朱汉民道:“小霞说是民儿义父说的,他老人家要她转告民儿。”
聂小倩道:“你相信弘历他有百灵庇护么?” 朱汉民道:“民儿本不信,无奈……”
苦笑一声,住口不言。
聂小倩轩了轩眉,道:“民儿,弘历没有百灵庇护,有小霞庇护倒是真的。”
朱汉民一呆,道:“娘,您这话怎么说?”
聂小倩未答,道:“民儿,把你的右腕伸出来给娘看看!”
朱汉民伸出了他的右腕,在右腕之上,赫然有两处小红点,那是刺伤,似乎是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伤的。
朱汉民怔了一怔,道:“这,民儿一直没有发觉,娘,这是……”
聂小倩道:“如果娘料得不差,这该是被凤钗扎的,认取经脉竟然如此之准,一下扎在脉穴上,一条手臂自然发麻无力。”
朱汉民不敢置信地道:“娘,您说是小霞?”
聂小倩道:“娘是听你述说当时的情形后判断的,用的既是凤钗,那表示暗中阻拦你的人是女的,既是个女的,又能行之无形,除了小霞之外,还有谁?”
朱汉民心神震动,他相信乃母的判断是对的,可是他却不敢相信那暗中阻拦他杀弘历之人,会是他妹妹小霞!
怔了一阵之后,他近乎喊叫地道:“娘,小霞她怎么会……”
聂小倩截口反问说道:“怎么不会?” 朱汉民道:“小霞,她是我的妹妹!”
聂小倩道:“可是你别忘了,实际说起来,她是个满人。”
朱汉民道:“民儿可没有把她当满人看待!”
聂小倩道:“那是一回事,她自己是满人又是一回事!”
朱汉民诧声说道:“那她怎又会暗助咱们杀那么多大内侍卫?”
聂小倩道:“傻孩子,小霞的旗人血统,多于汉人血统,帮咱们杀几个大内侍卫,那是冲着你是她的哥哥,但是,一旦有人要侵犯他们的皇上,她还是会出手阻拦的!”
朱汉民不悦地道:“这么说,在小霞眼中,我这个哥哥是轻于弘历了!”
聂小倩摇头说道:“民儿,话也不是这么说的,那不是谁轻谁重的问题,真要说重,你才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要体谅她,处在她的立场上,她很为难,她一半是汉人,一半是旗人,所以她不能让你伤弘历,同样地,她也绝不会让弘历伤你,她杀了那么多大内侍卫,就是很好的说明。”
朱汉民扬了扬眉,默然未语,但旋又说道:“怪不得她说什么弘历阳寿未终,自有百灵庇护,原来她是……要不是她出手拦我,弘历今夜就没了命了!”
聂小倩柔声说道:“民儿,你不能怪她,反之,你这个做哥哥的该同情她,谅解她,她生具这幺一个身世,已经够可怜的了,命已经够苦的了,你何忍再怪她?她兼有汉满两族血统,处在这汉满血仇敌对的时代里,唉,民儿,我很为她的这一辈子担心……”
朱汉民心头一震,突然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难怪她那……”
聂小倩诧声截口说道:“民儿,你明白什么了?”
朱汉民道:“小霞说,她命薄如纸,生来命苦,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被殉葬死了的好,这不是说……”
聂小倩一叹说道:“民儿,你能明白就好,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只消仔细为她想想,任何人都能同情她的,她若是生来是个男孩子还好些,可是偏偏造物弄人,她是为女儿身,娘不多说了,你只须想想,设若你是她,你会怎么样?”
朱汉民身形颤抖,哑声说道:“娘,民儿明白了,我不该怪小霞,可是,像这样下去,民儿不是永远杀不了弘历了么?”
聂小倩摇头说道:“那不一定,一个人要是到了该死的时候,是谁也救不了的,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俗语说:‘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圣天子百灵庇护,弘历阳寿未终,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要是不该死,天灾人祸也奈何不了他;他要是该死,一盆水也能淹死他,就拿胤来说,他养有密宗高手喇嘛,还有大批神出鬼没的血滴子,谁能奈何得了他,可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他仍轻易地被吕四娘取了脑袋,这不就是个绝好例证!再说,复我社稷,光我河山并不一定非杀他们的主子不可,杀了他另有继位之人,仍无助于匡复大业,实在说,那是下策,若按照弘历现在的作为,咱们倒不如让他多活几年,让他利用和坤后败坏朝纲,假如再换一个皇帝,和坤也许就吃不开了!”
朱汉民悚然说道:“多谢娘的开导,民儿明白了!”
聂小倩含笑点头,道:“所以,今后咱们还是从大处着手吧!”
朱汉民道:“是,娘,民儿遵命!”
聂小倩笑了笑,道:“你如今不会怪小霞了吧!”
朱汉民道:“不会了,娘,只是民儿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我?”
聂小倩道:“那谈不到一个骗字,你要她怎么说?你难道还要她说:我不许任何人伤了皇上,要不然,我就跟你拼命!”
朱汉民道:“我自然不愿她这么说!”
聂小倩含笑道:“这就是了,那你要她怎么说?”
朱汉民哑口无言,默然不语,半晌,他突又抬眼说道:“娘,您说小霞将来该怎么办?”
聂小倩那忧虑悲痛之情,不敢流露得太多,淡淡地一笑道:“将来事谁知道,娘只能这么说,处境很难为她,你这个做哥哥的,该竭尽一切能力,卫护她,别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朱汉民道:“娘,任何人也伤不了她的,” 聂小倩道:“民儿,娘说的是心灵。”
朱汉民道:“娘,您仍认为小霞没有……”
聂小倩道:“不是娘认为,而是娘没有办法能完全证明她已经死了,是鬼而非人,同样地,娘也没有办法能完全证明她仍活着,是人而非鬼,所以她仍是个谜,既如此,娘就该往好处想不能往坏处想,对不?”
朱汉民唇边抽搐,点头说道:“是的,娘,不管她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要竭尽一切所能,卫护她,关顾她!”
聂小倩那一双美目之中,闪射出异样的光采,道:“这才对,这才是你这做哥哥的应有的态度!”
接下去是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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