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锦在市委秘书长的位置上服务了三任市委书记了,第一任是现任省长赵长征,第二任是王元章,第三任就是洪文山。本来市委副书记李为民抗洪抢险牺牲后,朱文锦有被提拔为市委副书记的机会,但是中组部派下来个地方局副局长挂职锻炼,接任了李为民的位置,朱文锦失去了机会。
官场上的起起伏伏从来都是云诡波谲的,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更是管窥蠡测、意味深长。最近朱文锦从省委组织部听到小道消息,据说周永年要调回中组部另有重任,朱文锦内心深处再一次风云激荡起来。
为了一探虚实,快下班时,朱文锦推开了洪文山办公室的门。洪文山正在看《内部参考》,见朱文锦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连忙招手说:“文锦,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过两天长征同志要到东州检查棚户区改造和经济适用住房建设问题,你觉得我们应该从什么角度汇报好呢?”
近十年的秘书长生涯让朱文锦练就了一身特殊的本事,就是揣摩领导意图,赵长征任清江省省长前是东州市委书记,那时候,朱文锦就是市委常委、秘书长,他深知赵长征是个表面温和内心犀利的人,对经济工作非常内行,听汇报来不得半点虚假和马虎。但工作作风并不武断,很善于调动下属思考的积极性,是个从善如流的人。
相比之下,洪文山不仅不熟悉经济工作,而且工作作风有一些武断,朱文锦揣摩洪文山的工作作风与长期从事纪检工作有关,洪文山在省纪委副书记的岗位上干的时间比朱文锦在市委秘书长的岗位上干的时间还长。
朱文锦心想,洪文山上任以来最大的手笔就是“房地产业立市”,为此还提出了“经营城市”的理论,尽管夏闻天一再提出质疑,强调东州是个老工业基地,装备制造业才是立市之本,但是洪文山就是听不进去。
当然洪文山有洪文山的想法,“肖贾大案”后,东州经济一度跌入低谷,发展装备制造业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能解近渴的只有房地产。目前土地出让金已经成为超过税收的第一大财政,朱文锦是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出身,他深知这样发展经济非常危险,因为卖地就是卖资源,就是卖家底,家底越卖越少,最后城市土地都跑到房地产商手里去了,留给政府的只有房地产泡沫。
朱文锦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洪文山,但不能直截了当,于是他沉思片刻,迂回地说:“洪书记,当然是就棚户区改造和经济适用住房建设而谈更好,不要展开,赵省长很务实,就一项工作谈透,会给赵省长留下更深的印象。胭脂屯的改造和彩虹城的建设都可圈可点,赵省长听了以后会非常满意。”
“未必吧,文锦,东州是全省经济腾飞的发动机,这是长征同志最关心的,目前这台发动机运转良好,为什么?还不是‘房地产业立市’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觉得这一点必须谈。文锦,你让综合处先起草个汇报稿,你把把关,然后拿给我看。”
洪文山笑呵呵地说。
朱文锦的心思根本不在汇报稿上,他敷衍地说:“放心吧,洪书记,我一定落实好,只是……”
“只是什么?”洪文山脱口问道。
“只是要不要跟夏市长沟通一下,毕竟这是市政府的工作。” 朱文锦为难地说。
“我已经和闻天同志沟通过了,这是东州市新班子上任以来长征同志第一次到东州检查工作,为了表示对长征同志视察的重视,当然由我亲自汇报好一些,你说是不是,
文锦?”
洪文山一边说一边取了办公桌上的人民大会堂香烟抽出一支扔给朱文锦,自己也抽出一支,点上火。
朱文锦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上火说:“那是那是,洪书记,最近关于永年的传闻不少,不知你听说没听说?”
“永年清得像一泓清水似的,能有什么传闻呀?” 洪文山略微迟疑微笑着问。
“我不是指廉洁方面,是指工作方面。”朱文锦支支吾吾地说。
“永年工作起来废寝忘食,整个一个拼命三郎,怎么有人看不惯了?”
洪文山忽然收敛了笑容问。 “洪书记,我指的是工作调动方面的传闻!”
朱文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洪文山其实是明知故问,他心里灵透得很,知道朱文锦惦记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周永年不到东州挂职锻炼或许朱文锦真有希望,然而宦海沉浮,的确身不由己,朱文锦属于那种命不好的人,但的确是一位称职的市委秘书长。
其实,洪文山从骨子里不喜欢周永年,哪个一把手不喜欢同气连枝的下属,但是周永年是个很难驾驭的下属,总有一套自己的道理,而且做人襟怀坦白,却不是志同道合的搭档。关于“房地产业立市”,他周永年是第一个反对的,搞得洪文山在常委会上很被动,他巴不得有一个像朱文锦这样好摆布的副手,然而天不遂人愿。不过,洪文山是个政治经验极为丰富的人,他不可能在朱文锦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文锦啊,你怎么也信起小道消息来了?据我所知,永年同志很想在东州干点实事,他可是主动请求中组部领导下派他到东州锻炼的,他是想扎根东州了。你的心思我理解,洪应明的《菜根谭》有这么一句话,我想与你共勉:‘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文锦啊,我的意思你可明白!?”洪文山语重心长地说。
朱文锦是个不用点就透的人,他何尝不知道洪文山的心思,周永年是个连洪文山都难以驾驭的人,自己明着争根本不是对手,好在周永年虽然干练,但不是一个工于心计之人,若周永年工于心计,就冲他周永年的来头,怕是连洪文山也未必是对手,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朱文锦只好内心长叹,怪只怪自己非曹非刘。
朱文锦不愿意让洪文山看透自己的心理,话锋一转,“洪书记,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永年同志工作要调动是小道消息,肖鸿林给一百年以后市长的那封信不翼而飞可不是小道消息,我可听说信已经落到了何振东的手里。”
“他要那封信干什么?”洪文山警觉地问。
“那封信已经是收藏家们眼中的宝贝,目前的身价不菲呀!”
朱文锦长嘘一口气说。
“这个肖鸿林死了死了,还不能一了百了,真是阴魂不散啊!”
洪文山并未直斥何振东,因为他还不能确认朱文锦的消息准不准确,其实官场上很讲究消息的,谁掌握的消息多,谁就掌握了先机。洪文山之所以觉得朱文锦非常得力,用起来顺手,就是因为朱文锦很善于捕捉消息,总能听到、看到、了解到一般人无法了解的消息,并且于第一时间提供给他。对这样一位消息灵通的秘书长,洪文山觉得工作起来耳聪目明。
其实,朱文锦捕捉消息的功夫就得益于他当了十几年的市委秘书长,市委秘书长既是常委领导,又是市委的大管家和市委主要领导的服务员,这个位置注定了这个角色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眼下,洪文山很后悔没处理好肖鸿林写给一百年以后市长的那封信,他通过秘书张小泉也得知了不少关于这封信的谣传,他没有想到关于这封信的谣传不仅在东州弥漫,而且涉及到了全国甚至香港,对东州造成极其不好的影响。当初决定出让黑水河广场及黑水河体育场时,就应该派人把这封信取出来,不应该放任不管,结果流传到民间,生出许多谣言,有些谣言甚至波及到自己和夏闻天,说什么“人都给整死了,还容不下一封信”,为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了口实。如果这封信真的到了何振东的手里,他要这封信干什么?洪文山百思不得其解。
“洪书记,何振东这个人可不简单啊,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朱文锦犀利地提醒道。 “文锦,你的意思是蜜饯太甜了,海味太咸了?”
洪文山警觉地问。
“洪书记,恕我直言,我也借洪应明的《菜根谭》的话: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不早了,你也该下班了,关于向长征同志汇报的材料我这就去安排。”
朱文锦说完尴尬地笑了笑,拖着肥硕的身躯,迈着熊步走了,洪文山没送,他掐灭手中的烟,惆怅地坐在了沙发里……

洪文山接到威廉·马修斯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与周永年、朱文锦一起研究“金街银带”工程的规划。自从洪文山去美国考察以后,纽约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心中有一个宏伟的目标,在自己的任期内,一定要在解放大街上建一百座三百米以上的摩天大厦,让解放大街成为东州的“金街银带”,成为中央都市走廊,成为中国最牛的CBD。
洪文山一直为自己宏大的想法而暗自兴奋,他更为自己创意的“金街银带”这个词而自豪。在洪文山看来,“金街银带”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金街银带”建成之时,就是东州这座老工业基地振兴之日,想想都让人兴奋。
但是让洪文山大为不解的是,一项造福东州的宏大工程却招致自己的副手周永年的强烈质疑。争论是从该不该炸掉黑水河体育场开始的。
周永年私下里与夏闻天进行过沟通,两个人都觉得应该找洪文山谈一谈了,再不制止老洪,看架势,他能把解放大街两侧所有的旧楼都拆掉炸掉,这不是建设,这是败家!
但夏闻天的话洪文山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为了心中的曼哈顿一意孤行,完全是“一言堂”。
夏闻天想来想去,觉得周永年出面劝一劝更好,周永年毕竟是中组部下派到东州的,洪文山无论如何也要给三分薄面。
其实,周永年对洪文山大拆大建、劳民伤财的做法早就看不下去了,几次在常委会上提出了不同看法,然而,呼应周永年观点常委人很少,谁也不愿意与一把手唱对台戏,这更让周永年为东州的前途捏了把汗。
周永年与夏闻天沟通以后,一大早他就拽着朱文锦来到洪文山的办公室,朱文锦服务过三任市委书记,是个政治上非常老到的市委秘书长了,周永年怕与洪文山争论起来不可开交,特意拽来朱文锦打圆场。
两个人进门时,洪文山正站在东州市的地图前,一手拿着放大镜,另一只手用红笔沿着解放大街画道道。
“洪书记,画什么呢?”朱文锦进门就问。
“哟,你们俩来得正好,正想找你们俩呢。永年、文锦,每天站在东州地图前看看,心里就兴奋不已呀!”洪文山兴致勃勃地说。
“老洪,莫非这东州地图是藏宝图?”周永年开玩笑地说。
“永年,你这个比喻好,目前,解放大街两侧地价攀升,投资加剧,地标重塑,在‘金街银带’开发建设的带动下,房地产新贵们异军突起,他们带着资金、带着项目、带着人才奔跑着挺进东州,一场房地产巨头之间的博弈大战正在上演,等到硝烟散尽,必将落下满地黄金啊!”洪文山说罢,爽声大笑。
“老洪,我没有你这么乐观啊,房地产价格上涨,必然带动金融资产迅速膨胀,房地产价格与金融扩张形成恶性循环,必然产生房地产泡沫,我们别忘了海南和香港房地产泡沫破灭的教训。目前,东州的房价、地价一路飙升,这是很令人担心的,一旦国家重拳宏观调控,已经形成的房地产泡沫必将破灭,到时候,落下的很可能不是满地黄金,而是遍地烂尾楼啊!”周永年一开口就给洪文山泼了一头冷水。
朱文锦骨子里对周永年的观点是赞同的,毕竟是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出身,对经济工作十分了解,但是朱文锦很善于察言观色,他虽然不赞同洪文山的观点,但是从感情上更贴近洪文山一些。
朱文锦一直认为,周永年的位置早就应该是自己的,阴差阳错,先前有个李为民顶了自己,好在牺牲在了抗洪一线了,朱文锦刚见到点光亮,觉得市委副书记非自己莫属了,结果又来了个周永年,而且是主动要求到东州锻炼的,这让朱文锦见了周永年心里就堵得慌,恨不得东州再发生一次大洪水,周永年也学李为民牺牲算了。
因为朱文锦心里清楚,周永年和李为民是一类人,如果发生大洪水,必定身临一线指挥,牺牲的可能性很大。正因为有这么一层过节,朱文锦见了周永年就多了一份客气。
周永年是个心胸坦荡的人,到东州就任市委副书记无非是想干点实事,面对朱文锦对自己的客气全当作是同事间的关爱,觉得朱文锦是个很热情的人,根本没去想朱文锦微妙的心理变化和对自己特有的诡谲心理。没承想,朱文锦一开口滑得就像一条泥鳅。
“我觉得你们俩说得都有道理,洪书记想把解放大街建成‘金街银带’、中央都市走廊,这个富有建设性的创意,很大胆,应该让市委政策研究室从理论上升华一下。永年同志的提醒也很中肯,因为城市建设不能光看硬件,不能把摩天大楼等同于CBD,现在有很多城市的领导已经把CBD异化为简单的房地产开发,变成单纯的建造高楼大厦。因此,把你们俩的观点综合一下,会更合理,更符合东州的实际。”
朱文锦的话虽然两头堵,但是还是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洪文山感觉到周永年是有备而来的,他早就意识到应该和周永年好好谈谈了,但是怎么谈,洪文山一直在考虑,他觉得周永年不仅有政治头脑,而且有经济头脑,最合洪文山心意的是,周永年不是个蝇营狗苟的人,不搞小动作,有话说到桌面上来,还是个真抓实干的人,只是与自己政见一直不合,如果能说服周永年同意自己在“房地产业立市”方面一系列的重大举措,那么“金街银带”的宏大蓝图指日可待!
洪文山思虑再三,觉得有信心说服周永年了,应该好好交交心了,就好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还没等自己找,周永年却等不及找上门来。最让洪文山满意的是周永年没一个人来,他是拽着朱文锦来的,说明周永年很怕与自己的谈话陷入僵局,朱文锦打圆场是最好不过的了。
“永年、文锦,你们的担心我不是没想过,而且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闻天在常委会上也不止一次地阐述过和你们类似的观点,但是东州既不是海南,也不是香港,东州有东州的实际情况,我们喊振兴老工业基地喊了十来年了,为什么效果不大?原因很多,但归根结底到一点就是筹措改革成本的渠道狭窄,为什么?因为跳不出老工业基地的怪圈,‘房地产业立市’就是换一种思维振兴老工业基地,这就是‘活地兴企’,根据国有企业改革的不同类型,灵活采取‘腾龙换鸟’、搬迁改造;以地联姻、合资合作;抵押贷款、以地融资,作价出资、授权经营;地产变现、安置职工等多种方式,依法处置企业土地资产,通过盘活土地资源,夯实振兴老工业基地的基础。实践证明,金桥区与黑南新区之间的级差地租,使两百零六户老企业获得土地置换资金一百二十亿元,卸下包袱轻装上阵,何乐而不为呢,永年、文锦,‘金街银带’,活地兴企啊!”洪文山苦口婆心地说。
“老洪,‘输血’容易,‘造血’难啊!活地兴企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改制方式,并没有建立真正的现代企业制度,只是占用了大量的农田菜地,厂房是新的了,但是脑子还是旧的,体制是旧的,土地换安置,对企业来说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灵丹妙药。”周永年反驳道。
“永年,这个世界上哪儿有什么灵丹妙药,有的病根本无药可医,振兴东州经济,‘房地产业立市’虽然不是灵丹妙药,但却是一剂良药。”洪文山大手一挥说。
“老洪,你别不爱听,我看是饮鸩止渴。”周永年从沙发上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解放大街是东州城的交通轴,功能轴,景观轴,这条大街上的许多建筑在东州人的记忆中是不可磨灭的,远的不说,就说黑水河体育场吧,一座新建的万象城真的会比黑水河体育场的价值大吗?我看未必,万象城建在哪儿都可以,而黑水河体育场却是独一无二的,它立在解放大街代表了东州的记忆,东州的文脉,东州的历史,某种程度上讲,是黑水河体育场带动了解放大街的发展,东州人对黑水河体育场、对黑水河广场感情笃深。老洪,我劝你坐坐出租车或者公交车,听听老百姓是怎么骂市委市政府的,老百姓骂我们是败家子哩!”
周永年的语气有些激动,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是在为东州的前途而担忧,因为除了胭脂屯以外,东州再也没有危房,再也没有违建,再也不需要棚改,那么只能拆合理合法的房子,多少户人家要失去家园,多少户企业要关门倒闭,多少年积存下来的城市文脉要被无情地斩断了,这不是发展,这是在卖家底,搞破坏!
“永年,我就弄不明白了,把解放大街建得像香港的中环、纽约的曼哈顿一样漂亮,有什么不好?”洪文山质问道。
“不是不好,是不切合实际!东州是一个以装备制造业为主的老工业基地,正处在从制造业向服务业发展的阶段,现代高端服务业尚未发展起来,在这种基础上发展起来的CBD,功能必然失衡,超过自身的发展能力,不符合经济发展规律,其结果只能是留下一大堆烂尾楼!”
周永年的话过于尖锐,洪文山一拍桌子刚要反驳,秘书张小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洪书记,有一个重要电话请您接一下。”
“不接,没看见我和永年、文锦正在开会?”洪文山不耐烦地说。
“洪书记,是威廉?马修斯的电话。”洪文山一听是威廉?马修斯的电话,连忙说:“永年、文锦,你们等我一会儿,这个美国佬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洪文山出去以后,朱文锦递给周永年一支烟笑着说:“永年,多亏这个美国佬来电话了,再争论下去,我怕这个场就不好圆了!”
“怕什么?老洪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吵起来也没什么,我真希望我说的话老洪能听进去。”周永年惆怅地说。
“永年,让我看,你也别劝了,老洪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劝也没用!”朱文锦终于吐出了一句实话。
“什么‘金街银带’、‘楼宇经济、深耕战略’,还有什么‘活地兴企’,说白了就是拆老百姓房子换地卖钱,搞形象工程,到头来苦的还是东州的老百姓啊!”周永年叹气道。
“永年,尽管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老洪的做法也不能全盘否定,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这么做,东州又是这么个烂摊子,难啊!”朱文锦话音刚落,洪文山就阴着脸走了进来。
“老洪,美国佬什么事啊?”周永年见洪文山耷拉着脸,心想,看来美国佬给出难题了,随口问道。
“胭脂屯有一户钉子户挺顽固的,这家伙打电话给我施压呢。”洪文山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说。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法不容情,不行就强迁!”朱文锦满不在乎地说。
“文锦,这样做不妥吧?老洪,我觉得‘钉子户’这个词非常刺耳,一个公民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保护自己的私产,没得到公正的补偿就不搬迁,凭什么称人家‘钉子户’?公权不能再对敢于捍卫自身权利的公民进行污名化了,什么‘钉子户’、‘刁民’,这些对老百姓带着‘恨其不顺’厌恶感的侮辱性称呼,会进一步激化干部和群众的冲突,应该从我们这些公仆的词典里删除了。要知道,公民在权力和官员面前唯唯诺诺的时代过去了,这是一个公众权利感和法治意识越来越觉醒的时代,理性的政府和理智的官员,应该学会以平等的姿态与公民在利益上进行沟通和博弈,应该习惯公民在法律框架中对自身权威的挑战,习惯于公民对自身利益的斤斤计较和对政府服务的苛求。”周永年慷慨激昂地说。
“永年,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我们不能因一户居民拒不搬迁,就影响整个胭脂屯的改造。文锦,我看这么办吧,你和振东同志碰碰头,了解一下情况,必要时你亲自做做这户人家的工作,希望他们顾全大局,舍小家,顾大家,为‘金街银带’建设做出一个东州市民应有的贡献!”洪文山严肃地说。
“洪书记,我听说这户人家的房子是祖宅,刚翻修完就遇上了拆迁,怕不是给点拆迁补偿费这么简单,市拆迁办什么样的‘钉子户’没见过,偏偏在小青楼面前望而却步,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朱文锦眯缝着三角眼说。
“不管什么文章,不能影响胭脂屯的开发建设,要知道骑士大饭店是‘金街银带’的龙头工程,你跟振东同志说,不能让外商对东州的工作效率失望!”洪文山嘱咐道。
“知道了,洪书记,这件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的。”朱文锦一脸谀笑地说。
“文锦,我提醒你一句,无论如何不能强拆,民心向背啊,我们建设城市的目的是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绝不是流离失所,绝不能用公权压制私权,那会让老百姓很寒心的。”周永年提醒道。
“文锦,永年说得对,工作上要讲究方法,千万别搞出流血事件来,更不能让人家寻死觅活地找楼跳,要体现政策,真正做到亲情拆迁,依法拆迁,以德拆迁!”
洪文山嘱咐完,朱文锦和周永年起身告辞,洪文山送到门口回来后,疲惫地抻了个懒腰,拿起放大镜又站在东州地图前看了起来。

洪文山和夏闻天都没有想到,赵长征省长到东州搞了一次突然袭击。是胭脂屯古井拆迁服务组组长郑义发现了赵省长的车停在了古井胡同,赵省长带领省里几位领导正在挨家挨户地走访。郑义赶紧给市拆迁办主任刁一德打电话,刁一德大吃一惊,赶紧向主管副市长何振东汇报,何振东通报给夏闻天,夏闻天一边给洪文山打电话一边赶往胭脂屯。
洪文山得知赵长征没打招呼就突然出现在胭脂屯,心想,看来赵省长是来挑毛病的,心里就多了一分谨慎,他接到夏闻天的电话后,立即让秘书张小泉备车,同时,让张小泉通知有关部门一把手立即赶往胭脂屯。
洪文山与夏闻天、何振东几乎是同时赶到胭脂屯的,随后,周永年、朱文锦、林大可也分别赶了过来。胭脂屯顿时停满了小轿车。
此时胭脂屯已经有一半居民投亲靠友离开了故居,由于随走随拆,胭脂屯已经是一片颓然,赵长征站在废墟上凝望着尚未拆迁的房屋,沉思良久,见洪文山、夏闻天赶来了,笑着说:“老洪、闻天,看来在东州到处是你们的耳目呀,我刚到这里,你们就赶来了,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呀!”
“赵省长,我们如果连省长的位置都找不准,还怎么为领导服务呀!”夏闻天自嘲地说。
“闻天,别光想着为领导服务,要多想着为百姓服务,我问你,既然是棚户区改造,老百姓为什么才搬走一半呀?”赵省长笑眯眯地问。
“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由于异地安置,老百姓故土难离,有恋土情结;二是彩虹城尚未建成,不能马上安置老百姓,有的老百姓投亲靠友自己想办法了,还有一部分老百姓无亲无友,只能靠政府帮助解决,可是东州尚未建立住房保障制度,面对这么多拆迁户,政府一时也没想出好办法。”夏闻天实事求是地说。
洪文山觉得夏闻天这么汇报有些不妥,连忙插嘴补充说:“其实办法还是有的,只是正在落实中。”
“老洪,我倒想听听你的办法是什么?”赵长征饶有兴趣地问。
“东州有上千多家房地产商,市建委正在做工作动员他们提供一批闲置房,由市政府出面租用安置这些居民,顶多等上一年,他们就可以乔迁新居了。”洪文山不假思索地说。
“办法倒是不错,怕是房地产商们的工作不好做吧?”赵长征半是询问半是揶揄地说。
“赵省长,也没什么不好做的,谁表现好,谁就优先拿到好地,地皮可是房地产商的命脉。”何振东插嘴说。
“振东,市场经济讲的是优胜劣汰、公平竞争,行政手段还是少用为好呀!老洪,闻天,咱们到老百姓家里看看吧。”
赵长征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下废墟,向尚未拆迁的老百姓家里走去。一连走了两家都没有人,走到第三家时,男主人迎了出来,夏闻天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曾经走访过的顾云昌。
“老顾,赵省长来看你来了。”夏闻天微笑着说。
“秀芝,来贵客了!”顾云昌手足无措地向屋里喊,边喊边手忙脚乱地说,“赵省长,各位领导,家里太乱了,不成样子,欢迎欢迎!”
李秀芝正在包饺子,双手沾着面粉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
“各位领导来得正好,尝尝我包的饺子吧。”李秀芝喜滋滋地说。
“赵省长,这是这家的男主人,叫顾云昌;这是这家的女主人,叫李秀芝,两口子下岗后靠卖菜为生。”夏闻天介绍说。
“噢,云昌同志,看你们两口子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喜事呀?”赵长征亲切地问。
“不瞒赵省长,我们昨天拿到了经济适用住房的房号了。”顾云昌喜形于色地说。
“是这么回事,”夏闻天连忙解释说,“市里有近两百套经济适用住房矿可以先安置一部分胭脂屯的居民,但是人太多了,只好采取登记申请,然后摇号的办法,老顾两口子很幸运,优先拿到了房号。”
“这么说,你们两口子不用再等彩虹城的房子了,可以马上住上新居了。”赵长征欣慰地说。
“托各位领导的福,盼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住上新房子了。”李秀芝激动地说。
“拿到房号时,我们激动得抱在了一起,房号也很好,是803,层次也很好,只是……”顾云昌话说了半截。
“只是什么?”赵长征微笑着问。
“只是要二十五万,太贵了,我们只好贷款了。”顾云昌不无遗憾地说。
“首付款要十万块,我们全家积蓄只有四万块,只好向姐姐借了六万块钱。”李秀芝惆怅地说。
“如果贷款,每月要向银行还多少啊?”赵长征关切地问。
“如果贷款,每个月要向银行缴两千元的房贷。”顾云昌底气不足地说。
“压力大吗?”赵长征温声地问。
“压力还是蛮大的,我六十岁能不能得到这套房子,得不得的到也是个问号。还有十年呢,风风雨雨,不可能不发生一点情况,万一我生病了呢?不好预想的,还有十年呢,不是一天。但是我肯定不会放弃的,未来的日子,走一步瞧一步,我尽量平平安安地活到六十岁,对孩子她妈有个交代,毕竟五十岁以后有了一套房子。”顾云昌喜忧参半地说。
“老洪,闻天,云昌同志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呀,改造一片棚户区容1易,但是如何让居民搬得起住得起,才是问题的关键。”
赵长征话没说完,洪文山接过话茬说:“老赵,市里也会全盘考虑,先一步解决住房,下一步解决就业。生活在东州的居民不仅要安居,还要乐业。安居乐业才能和谐嘛。秀芝同志,我们都闻到你包的饺子香味了,还不让赵省长尝尝。”
“赵省长,各位领导,快请屋里坐,我给大家煮饺子。”李秀芝热情地说。
“秀芝同志谢谢你,我们就不打扰了。老洪、闻天,我们是不是到彩虹城再看一看啊?”
赵长征说完,热情地与顾云昌、李秀芝两口子握手道别,众人纷纷上了车,黑魃魃的车队在市公安局警备处前导车的带领下,驶往彩虹城。
何振东早就判断到,赵省长很可能要去彩虹城工地,离开市政府时就让赖东通知了陈金发,陈金发做了精心的准备。
彩虹城正在进行地下挖掘,工地上插满了彩旗,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临时搭建的工地大门上挂着横幅:档次不高水平高,面积不大功能全,造价不高质量好,占地不多环境美。
赵长征下车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大红条幅,“老洪,这个宣传口号写得好,经济适用住房就是要具有经济性、适用性,利用有限的空间创造最适宜的居住环境,开发单位是哪家房地产公司呀?”
何振东连忙上前插嘴说:“赵省长,开发单位是通达集团,是一家集房地产开发与经营、物业管理及服务为一体的大型房地产开发企业,房地产开发资质一级。值得一提的是,开发商是一位轮椅上的创业英雄。”
“这话怎么讲啊?”赵长征饶有兴趣地问。
“开发商叫陈金发,从小患小儿麻痹,多年来一直坐在轮椅上。是一位身残志不残的开发商。”何振东喷着吐沫星子吹嘘道。
“了不起,了不起,还不把陈金发同志请来,我要认识一下。”赵长征很高兴地说。
这时,一位身材胖乎乎、西装革履的人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吃力地摇着轮椅赶了过来。这就是陈金发,与往常不同的是,抬着他的四大保镖不见了,陈金发也摘掉了经常戴着的墨镜,而是换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洪文山和夏闻天对何振东称赞的这位身残志坚的创业英雄并不熟悉,只知道当时有几家房地产商争着开发彩虹城,这位身残志坚的创业英雄一举中标。关于陈金发和通达集团公司的情况都是听了何振东的汇报才知道的。
“不用说,你就是陈金发同志了?”赵长征热情地握着陈金发的手亲切地问。
“您好!赵省长,欢迎省市领导视察彩虹城。”
与赵省长寒暄后,陈金发简单地汇报了彩虹城的建设规模、用地情况、工程质量、户型设计和建筑材料使用情况。
赵长征听得频频点头,“金发同志,健康人创业都是很艰苦的,一个残疾人,创业更需要一种精神上的超越呀,你是怎么开始创业的?”赵长征似乎对陈金发的经历很感兴趣。
“赵省长,我的创业是从卖菜、卖西瓜、卖雪糕、买瓜子开始的,赚了几千元后,我用这笔钱租了一间十平米的临街平房,雇了三个小伙子,做啤酒生意,专门给小餐馆、小商店送,一点点积累了几十万,我便开了商店,还办起了包装运输队,生意终于有了规模,一年有上百万的收入了,后来业务也进一步拓宽,除了商贸公司、食品公司、运输公司外,还办起了出租车公司、建筑公司,到l994年,我积累了近千万资金,这就是我从事创业的第一桶金,也为我人房地产市场打下了基础。”陈金发侃侃而谈,说得在场的人唏嘘不已。
“金发同志,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创业英雄,更需要轮椅上的创业英雄。”赵长征赞许道。
“赵省长,您不知道,当别人背起我的一瞬间,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是西塘区人大代表,开人大会的时候,每次我都忍不住擦眼泪。”陈金发煽情地说。
“为什么?”赵长征不解地问。
“全体起立唱国歌,大家都能站起来,在那么庄严的时刻,我只能坐着,心里很不是滋味。”陈金发动情地说。
“老洪、闻天,像金发同志这样的企业家应该好好宣传啊,不是所有的残疾人都是弱者,只要有坚定的信念,不断发掘自身的潜力,就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需要很多像陈金发同志这样自强不息的创业者。金发同志,把彩虹城交给你这样的开发商建设我放心!”赵长征说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离开彩虹城,车队驶往体育中心,视察完建设工地后,在建设工程指:挥部,洪文山正式向赵长征汇报工作。他先介绍了全市房地产市场的发展情况,又着重介绍了全市房地产对东州经济的拉动作用,然后他兴致勃勃地说:“实践证明,通过实施‘房地产业立市’战略,东州经济已经开始摆脱‘肖贾大案’造成的不利影响,逐渐走出了低谷,下一步我们将在‘房地产业立市’的基础上‘以楼宇经济为突破口,实施深耕战略’,加大招商引资力度,力争让东州经济早日登上台阶,早创辉煌。”
洪文山汇报得津津有味,一旁坐着的朱文锦为洪文山捏着一把汗,因为他一直观察着赵长征的表情,赵长征虽然听得很认真,但表情凝重,眉头紧锁。
汇报材料这么写原本不是朱文锦的本意,他的本意是就经济适用住房谈经济适用住房,把一个问题汇报透。因为他知道,东州作为装备制造业基地正处在历史发展的关键时期,抓住这次机遇,就会实现一次飞跃,错失这次机遇,就要落后一个时代。装备制造业是东州乃至清江省最重要的支柱产业,在赵长征眼里,装备制造业不仅是东州的立市产业,而且是清江省的立省之本,在赵长征面前谈立市之本,只能谈装备制造业,眼下洪文山抛出‘房地产业立市’的观点,显然不对赵长征的口味。
“老洪,楼宇经济是不是就是房地产商想拆哪座楼,政府就帮着拆哪座楼,深耕经济是不是房地产商相中哪块地就卖哪块地呀?”赵长征很尖锐地问。
“长征同志,我的意思你可能理解错了,我们的楼宇经济、深耕战略,是围绕着解放大街进行的,市委市政府下决心用三五年时间将解放大街建成东州市的‘金街银带’,建成亚洲第一条商业街,目前在解放大街上已经有未来城、万象城、骑士大饭店,跨过黑水河大桥还有体育中心、森豪国际中心等重要项目,随着招商引资工作的不断深入,还会有更多的五星级酒店、商业广场、高档写字楼摆在解放大街上,一旦建成,东州的解放大街会像香港的中环一样繁荣。”洪文山踌躇满志地说。
“闻天同志,你这个经济专家也说两句吧。”
赵长征见夏闻天坐在洪文山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便点了他一句。赵长征很早就看出来夏闻天有情绪,洪文山在东州搞一言堂。
夏闻天没想到赵长征会突然点了自己一句,心想,我说什么,我说东州应该以装备制造业立市,他洪文山也听不进去呀,如果直言自己的胸臆,洪文山一定会不满意,这样不利于班子的团结,但是如果不制止洪文山的错误做法,装备制造业就会错过良好的发展机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自己作为东州市市长,就会辜负东州八百万人民的重托,就会辜负中央和省委对自己的信任,看得出来,赵省长对洪文山的观点是反对的,如果在这次汇报会上纠正洪文山同志的错误,无疑是东州经济发展大局的幸事。
于是夏闻天鼓足勇气说:“我的观点是盖房子盖不出经济强市,盖不出经济强省,盖不出经济强国,美国以往的支柱产业是铁路、钢铁、石油、飞机和汽车制造业,现在是航天、信息产业。靠着这些支柱,美国现在几乎垄断着全球GPS、军火、工业、客机市场,以暴利支撑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全方位打造信息时代的全球帝国。”
“闻天,你扯得太远了,我们谈的是东州,与美国没什么可比性。”洪文山不满地插嘴说。
洪文山心想,好你个夏闻天,关键时刻不与市委书记保持一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赵长征东州党政一把手不合吗?这要是传到省委书记林白的耳朵里,我洪文山的脸还往哪儿搁。
原来洪文山上任东州市委书记前,林白专门找洪文山深谈了一次,着重指出,肖鸿林腐败与党政一把手不合有直接的关系,当时的市委书记王元章对市长肖鸿林的一意孤行,采取妥协忍让的态度,结果肖鸿林愈加不可一世,失去所有约束,终于导致腐败。当时肖鸿林不仅严肃的重要的常委会不参加,参加也是经常迟到,“书记常委等市长”是经常的场面,在书记、市长同时出席参加的重大活动中,肖鸿林经常越过书记拍板表态,这如果放在别的地方,可能就是政治事件,因为关系到谁是领导核心的问题。正因为如此,林白一再强调班子的团结问题,洪文山也向林白做了承诺。如今夏闻天违背市委常委会的决策,另抛出一套,和当年的肖鸿林如出一辙,洪文山心里非常窝火。
“老洪,请不要打断闻天同志。闻天,你接着说。”赵长征严肃地说。
“日本的支柱产业是汽车、电子、光学和计算机产业,靠着这些,日本奠定了世界经济第二的基础,实现了国家复兴。韩国也不例外,韩国是将船舶制造业列为支柱产业的,以此为基础,现在韩国不仅在汽车、电子,还在军工产业方面异军突起,准备争雄世界。迄今为止,世界经济史上只有凭着传统的制造业和新兴的信息产业,支撑和带动了当代大国现代化发展的故事,还没有哪一个国家凭借着大楼把国家带进现代化的神话,这是因为前者不仅带来产品,同时还刺激科技进步,提高效率,形成获取巨大利润和扩大再生产的良性循环。这种循环的核心,是可持续发展。而房地产业的发展,能带动的相关产业只是煤炭、钢铁、土地的巨大损耗。不过,赵省长,东州也有东州的苦衷,‘房地产业立市’也是权宜之计。”夏闻天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众所周知,‘肖贾大案’后,东州经济一度跌人了低谷,政府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外商不来了,有的国家把东州列为经济投资风险区域,在这种情况下,精神急需振奋,房地产行业是个立竿见影的行业,说自了,东州需要用土地出让金度过低谷期。”
“我插一句。”洪文山见夏闻天把话锋转了回来,便插嘴说,“长征同志,在现行体制下,地方政府财权事权不对等,财政困难、谋求向预算外寻找财源,你作为一省之长也应该有体会,在中央和地方分税的情况下,中央财政一方面把财权上收,另一方面又把公共品供给的大部分责任交给地方,难免造成财政支出比重过大,财政自给率下降,当地方政府的本级财政收入不足以平衡财政支出的时候,地方政府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寻求中央的转移支付,也就是跑‘部”钱’进,另一个则是谋求向预算外发展。现在被地方政府垄断的资源只有土地了。”
“于是你们就急功近利、大兴土木,热烘烘地打造金街银带,把凡是能直接带来短期利益的产业冠以‘支柱’之名,装备制造业作为真正的支柱产业,却无人关心,大搞‘造城运动’。我听说老洪还提出一个‘经营城市’的新理念。同志们,我们不能光把眼光盯在东州,房地产业立市、楼宇经济、深耕战略、金街银带,短期看,东州财政确实可以一下子阔起来,但从整体看,从长远看,特别是从社会不同阶层的利益损益看,这样做既损害了东州的长远利益,又为黑水地区的长远发展埋下结构失衡与整体竞争力降低的隐患。”
正当赵长征慷慨陈辞之时,何振东小肚子鼓得慌,顺着尿道溜了出去。石佛区区长顾长山见何副市长溜了出去,也悄悄跟了出去。
“何市长,有个事想跟你汇报一下。”顾长山曾经是市国土局副局长,是在何振东的斡旋下才当上石佛区区长的。“长山啊,什么事还非得撒尿时说。”何振东一边小便一边说。
“何市长,私事,也是好事,你不是嘱咐我找点实业让宝山干吗,北滩头村有片生态防护林,让他租了吧。”顾长山殷勤地说。“长山啊,我那小舅子做房地产公司只会倒腾地,挣了大钱就去赌,一栋楼都矗不起来,整天闹着让我批地,时间长了非给我捅娄子不可。我跟他姐说了,于宝山休想从我这拿到一寸地,说是说,看着我那瘫在床上老婆的面儿,总得给他找点来钱道儿,干点实事比倒腾地强,可是租生态防护林有什么用?该不会是让他搞旅游吧。”何振东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何市长,租这片生态防护林只是个幌子,这片林子有两千亩,租下来一年才万儿八千块钱,但是这片林子包括黑水河畔一片黄金沙滩,一年出沙能赚两千多万,让宝山租下这片林子,手续我来办,这个实业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顾长山一脸谀笑地说。
“好,长山,这个点子好,回头我让宝山找你!”何振东拍了拍顾长山的肩膀说。
“何市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谁让我是你兄弟呢!”顾长山谦卑地说。
两个人称兄道弟互相表白一番,才钩肩搭背地离开厕所。与周永年、林大可比起来,何振东很善于经营自己的圈子,何振东认为未来东州官场上,能与自己抗衡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市委副书记周永年,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林大可,而这两个人都以所谓廉洁勤政而自居,对下属从来不搞卿卿我我,在何振东看来,根本就是不懂政治。政治家必须善于营造自己的圈子,何振东特别注重在县区培植自己的势力,因为县区长左右着县区人大代表,交下一位县区长就等于拿下了这个县区大部分人大代表的票数。这一点,在将来角逐东州市市长时尤为重要。阿振东对东州市市长的位置梦寐不知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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