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翎摇头说道,小秃子看了李玉翎一眼。那叫乐逵的汉子冷然把匕首往前一递。
李玉翎迟疑了一下,缓缓伸手把匕首接了过来。
那叫乐逵的汉子唇边掀话一丝冷酷的笑意,道:“既然进了这个门儿,心里就得学硬点儿。”
转身往外走去,李玉翎及时说道:“你等等。”
那叫乐逵的汉子转回了身,冷冷地望着李玉翎! 李玉翎道:“我能出去么?”
那叫乐逵的汉子一笑说道:“你要是会投飞剑,可以不出去。” 话落,扭头就走。
李玉翎为之一怔,等他定过神来,那叫乐逵的汉子早已走得没了影儿。
李玉翎一双目光落在手里那把淬过毒的带鞘匕首上,这把匕首,鲨鱼皮鞘,做的很精致,刀鞘两边嵌着两块玉。
两块玉上刻着不少的横竖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他看得出,这把匕首挺不错,应是出自名匠之手。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他心里烦得很,不知在想些什么,井桧竟然会让他去杀秦天祥,这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井桧这一招不能不算狠,不能不算毒。
秦天祥假如是宫天鹤的人,他也许不会犹豫,可是他明知道秦天祥也是位热血的忠义之士,他如何能杀掉一个跟自己站在同一立场,同一阵线上的忠义之士。
他听秦天祥说了,当时他也在场,宫天鹤写给井桧的信上,只字未提秦天祥,怎么这会是宫天鹤授意。
不管怎么说,这是桩极为辣手的事,杀,他下不了手,这头一试就别想通过,头一试就通不过,还想什么别的?
李玉翎一按哑簧,缓缓抽出了那把匕首,这匕首两边薄如纸,那中间也不过比纸略厚一些。
蓝汪汪的光,映着灯光一闪一闪地,看在眼里能使人心里冒寒意!
的确,的确是把淬过毒的匕首,那蓝汪汪的颜色不算浅,由此可知道这把匕首上的毒性够剧烈的,那叫乐逵的汉于说他能见血封喉,恐怕不假。
突然,李玉翎扬了眉,手一送,“叭”地一声插回匕首,然后把匕首往袖管里一藏,大步出门而去。
他出了“承德武术馆”的大门,在大门口,他遇见了鲁金,鲁金很热诚地跟他打招呼,问他这么晚了上那儿去。
李玉翎勉强笑笑地笑了笑说:“出去走走。”
跟着他又问了问:“鲁兄,西大街怎么走法。”
鲁金微微一愕,道:“老弟,你上西大街干什么去。”
李玉翎道:“馆主要我到那儿去一趟,有点儿事儿,这‘承德城’我是初来,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街在那儿。”
鲁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往右一指,道:“瞧见么,老弟,这是西边儿,你从这儿出去往西走,找那条最宽大,最热闹的一道街就是。”
李玉翎没多说,他怕鲁金多问,万一鲁金再往下问,他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谢了一声往西而去。
李玉翎顺着‘武术馆,的那道街一直往西走,走没多久,一条好宽的大街横在眼前。
这条街灯光上腾几乎触了云霄,人声沸腾,来往的行人车马多得难以胜数,那清凉阴沉的‘承德武术馆’跟这条街成了强烈的对比。
不知怎么回事儿,‘承德武术馆”就显得那么凄清阴沉,人到了这儿就像从阴曹地府又到了人世一般。
李玉翎一时还不知道这是不是西大街,有心找个人问问,却有点犹豫,正自东望西看间,两字映入眼帘,那两个字是“隆福”!
那是一盏大灯,这两个字隆福就写在这盏大灯之上,大灯的挂处没多远,左拐走过去,也不过几十丈远近。
看见这,李玉翎的心立即往下一沉,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袖管中那把淬过毒的匕首。
旋即他迈了步,拐向右。
看看已近‘隆福客栈,,眼前一大堆人挡住去路,这一大堆人围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个伸着脖子瞪着眼,聚精汇神地,还听见人堆里哗喇哗喇直响。
李玉翎从人堆后头过,不觉往人堆里瞧了一眼。
他看见了,听清那是个卦摊儿,一个架子上面支着一块板儿,板儿上铺着一块白布,自布上有笔砚,有卦筒,还有个鸟笼。
那算卦的就坐在摊儿后头,刚放下卦筒。
李玉翎可没心情多看,扭头要走,突然有人在他腰间摸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瘦小人影往人堆里钻。
“小秃子,你贼性不改,还不给我站住。”
随见那算卦的站了起来,向自己招手说道:“这位,嘿,嘿,这位,您请等等。”
他这一叫,那围在那儿看算卦的人全扭头向李玉翎望了过来。
李玉翎停了步,道:“你可是叫我么?”
那算卦的脸上堆着笑,点头说道:“正是,正是,您请过来一下,您请过来一下。”
李玉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迟疑了一下,迈步走向摊儿前。
那算卦的一手正提着十五六的半大孩子,那半大孩于一身衣裳东一块补绽,西一块补绽,秃头,那么大了,鼻子下头还拖着两条黄鼻涕,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灰,脖子黑得是有三个月没洗脸了,望之好不恶人心。
那算卦的一见李玉翎走近,立即陪笑说道:“这是我不争气的徒弟,我先跟您这位告了罪。”
李玉翎微愕问道:“跟我告个罪,怎么回事。”
那算卦的勉强一笑,很是急迫地道:“您不知道,我这不争气的徒弟从小手脚就不干净,刚才,咳,咳,刚才我看见他在您腰里摸了一把……”
转眼望着那半大孩子,脸一沉,喝道:“还不快把东西还给这位大叔。”
那半大孩子低着头,没作声。
李玉翎明白了,“哦”地一声笑道:“怕你是弄错了,我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那算卦的闻言一怔,愕然说道:“怎么说,你出门儿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那……”
转眼望向那半大孩子,喝道:“你这小子手里握着不放的是什么,快拿给我看看。”
的确,那半大孩子左手握得紧紧的,算卦的说他的,那半大孩子像没听见。
那算卦的脸色又一沉,喝道:“听见了么,还不快拿出来,你要打。”
世上的孩子没一个不怕挨打,那半大孩子一听这话骇了怕,怯怯地抬起了左手摊了开来。
手一摊开了,东西也呈现了,算卦的为之一怔,那围在摊儿前看算卦的人突然起了阵笑。
那半大孩子左手里托着的是颗大枣儿。 算卦的一巴掌落在那半大孩子的秃头上。
“鬼东西,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一巴掌把半大孩子手里那颗枣儿震掉了,半大孩子可舍不得,忙蹲下身去找。
这幕闹剧使得李玉翎暂时忘记了使他心情沉重的那桩事儿,看得哑然失笑,扭头就要往外走,突然……“您这位,请等一等。”
算卦的又叫住他。
李玉翎转了回来,那算卦的一双眼直瞧在他脸上,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李玉翎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儿么。”
那算卦的微微地抬了头,道:“您错了,不是我有事儿,是您有事儿。”
李玉翎讶然说道:“我有事儿!”
算卦的微一点头道:“算卦的瞧得出,您心里正有一桩难决的事儿。”
李玉翎听得心头一震,他还没说话,算卦的紧接着问了一句。
“可是要算卦的效些微劳,凭这张嘴帮您解决这疑难?”
李玉翎凝了神,道:“你能帮人解决疑难。”
“那是什么话。”那算卦的笑道:“您瞧瞧!” 伸手往摊儿左一指。
李玉翎顺指望去,只见那儿挂着一块白布,上头写着批八字,算流年,看手相,决疑难,断吉凶,还有什么看风水,问行止,卜居,迁徒……全得很,他会的可真不少。
李玉翎收回目光道:“你知道我心里有什么难决的事儿?”
“那得问我这只黄鸟儿。”算卦的一指摊儿上的鸟笼子,含笑道:“您要是不急着走,就请在我这摊儿坐坐,花工夫不多,花费也不过几文,包管您满意地笑着走,要是算卦的没说准,没能替你解决疑难,您一文别给,您还可以砸我的。”
抬手往前一指道:“眼前这么多位都听见了,也都瞧着呢:怎么样?”
李玉翎凝目打量上了这算卦的,瘦瘦的个子,年纪三十多近四十,残眉小眼儿,朝天鼻,外带两颗大黄板牙。
好长像!徒弟不高明,师父也不怎么样,真是什么人说什么话儿。
还有那身黑大褂也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年头,洗过多少次了,都褪了色儿,变了白,那双手又黑又瘦,指甲既是又黑,指甲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济癫僧能活人的灵药,比他秃头徒弟的两条黄鼻涕还恶心人。
这么个人能有这么大能耐,这么大神通,真是人不可想像啊!
李玉翎迟疑了一下,估计离三更还早,自己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瞎听听也好,随即微微一笑,跨过摊儿前那条长板凳坐了下去。
他坐下了,那算卦的也跟着落了座,拿起二叠纸牌也似的东西往摊儿上一顺,一摆,然后打开鸟笼放出了他那只黄鸟。
黄鸟儿在那一张张的纸牌前东跳跳,西跳跳,用嘴啄出了一张,算卦的顺手给它一小块花生,那只黄鸟自己又跳回笼子里去。
算卦的关上鸟笼,拿起了那张纸牌也似的东西,打开来一看,立即抬头望向李玉翎,摇头晃脑地哼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荆何有志刺秦王而樊于期作了难……”
一顿接着问道:“这就是您的卦,也就是您心里为难的事儿,对也不对?”
这些李玉翎懂,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他真想客串一下子刺秦王的荆柯,要进秦宫得带上樊于期那颗白头,秦天祥不就正像那樊于期么,真灵,真灵,这算卦的是……李玉翎强忍震惊,凝目问道:“先生,我请教……”
“不敢。”算卦的眼一眯,头一偏,用手指了指摊儿上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写的是‘文王神课铁嘴落拓生’。”
“这就是算卦的招牌。”李玉翎收回目光又问:“先生贵姓。”
算卦的嘴一笑道:“既知铁嘴落拓生,又何必问这么多,只问我这一卦对不对,灵不灵。”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先生神卜,请先生指点。”
“容易。”算卦的一点头道:“您请边儿上坐坐,等我做完生意,自当给您个满意。”
“等先生做完生意。”李玉翎呆了呆,摇头说道:“恐怕我不能等”
那算卦的道:“不耽误您太久的,您请给我个时候。”
李玉翎道:“先生要我等多久……”
“这样好不?”算卦的道:“您再等我半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也差不多该收摊了,您要是怕坐在这儿无聊闷得慌,先请别处走走,到时候您再到我这摊儿上来……”
李玉翎默想了一下,微一抬头,道:“不,我就在先生这儿等等好了,我初来‘承德’,人生地不熟,走远了怕找不着地儿……”
算卦的道:“那您请坐,小秃子,给这位大叔倒碗茶去。”
没人答应,那有那半大孩子人影,敢情这就么大工夫,那小秃子又跑了。
只听算卦的,‘咦”地一声道:“这小子那里去了,这小子……”
李玉翎道:“谢谢先生,我不渴。”
算卦的头转了的几转,没找着那小秃子,一跺脚,狠声说道:“这小兔崽子,回来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转脸向李玉翎陪上歉然一笑:“对不起,只有让您干坐着了。”
李玉翎说了声,“别客气”,独自坐向一旁,他要坐在这儿看看,算卦的是不是真的都灵,算卦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人物。
他坐他的,算卦的做算卦的生意,这生意没个定数。
算卦的又看了几个相,批了两个八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围在他摊前的人也渐渐散了。
看看是不会有人再到摊儿上来了,算卦的轻轻一拍摊儿,道:,‘行了,收摊儿,今儿个这生意就到此为止了……”
转头望向李玉翎,陪笑说道:“累您久候了。”
李玉翎忙道:“那儿的话,先生客气了。”
算卦的挪了挪凳子,向李玉翎近了些,左手两个指头在那儿“叭达”、“叭达”地捻了好一阵。
突然,他抬头凝目,问道:“先生知道当年荆柯刺秦王那挡子事儿?”
李玉翎点头说道:“我知道。”
算卦的道:“那时候樊于期的那颗头,可是樊于期自己割下来的。”
李玉翎道:“这个我也知道。” 算卦的道:“你何不也跟樊于期商量商量去。”
李玉翎道:“先生,我不能这么做……”。
算卦的道:“那您就进不了秦廷,既然进不了秦廷,就别想刺秦王。”
李玉翎心头震动,道:“先生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算卦的微一凝目,倏然一笑道:“您老弟是位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对不对。”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先生说对了……”
算卦的笑笑说道:“吃我这行饭的,一年到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像您老弟这种江湖上的朋友,我见过多了,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玉翎道:“先生好眼力。”
“过奖,过奖。”算卦的咧着嘴,露着一对大黄板牙,笑道:“其实,吃我这一行饭的,也得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要不然就不够资格吃这碗饭,不出三天非叫人把摊儿砸了不可。”
算卦的往别处扯,李玉翎却只有耐着性子点头说道:“先生说得是。”
算卦的话锋忽转,道:“那么您老弟就该是要去对付一个人,却又下不了手,是不是?”
李玉翎心头一震,道:“先生高明。”
算卦的得意一笑道:“夸奖,为什么下不了手呢,只因为这个人跟您老弟是朋友,对不对。”
李玉翎道:“是的,先生。”
算卦的更得意了,看了李玉翎一眼道:“按说,现在的朋友,不大下得了手,那就看您老弟跟您这位朋友有没有仇,要是有仇的话,朋友就不成其朋友,也就不会下不了手了,照这么看……”
微微笑笑接道:“对付这个人有九成不是你老弟自己的意思,可对。”
李玉翎点头说道:“对的,先生。”
算卦的道:“不是您老弟自己的意思,那就该是别人的意思,既是别人的意思,而您老弟这工作难做,那就是奉命行事,您老弟不得不这么做,要不然就难以交差,可对?”
李玉翎暗暗不由叹服,道:“先生分析的极是。”
算卦的道:“这就是您老弟的难处,一边儿是奉命不得违背,一边儿是自己的朋友,下不了手,对不?”
李玉翎道:“正是这样,请先生指点。”
算卦的道:“别客气,我先问您老弟一声,要是您老弟没见过我这个算卦的,您老弟打算怎么办?”
李玉翎道:“不瞒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算卦的抬头说道:“不知道怎么办不是办法,您老弟总得交差啊!”
李玉翎苦笑不语。
算卦的道:“想想看,真要没办法,到头来您老弟是打算抗命呢?还是打算照令行事。”
李玉翎暗一咬牙道:“真要没办法,说不得我只有照令行事了。”
算卦的笑道:“这不就解决了么?”
李玉翎呆了呆,道:“先生这就是给我解决疑难?”
算卦的道:“您老弟以为不是。” 李玉翎道:“先生没有更好的办法么?”
算卦的道:“更好的办法有是有,只问您老弟做到做不到。”
李玉翎道:“先生请说说看。”
算卦的道:“我教您老弟抗命,来个一走了之,您老弟做得到么?”
李玉翎呆了呆,道:“先生我做不到……”
“这就是喽。”算卦的笑道:“老弟是个明白人,要知道这件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嘛是遵命,一嘛就是抗命,你老弟既不能抗命,那只有遵命了,是不是?”
李玉翎苦笑不语。 算卦的站了起来,道:“耽误了您老弟这么久……”
李玉翎跟着站了起来,暗暗一声苦笑,道:“先生别客气。”
他知道他该走了,微一摆手,独自转身而去。
他忘了给卦钱,他算卦的也忘了要,不但忘了要,而是望着他那背影直笑。
说了半天,只得了这么一个法子,实际上这个法子是明摆着的,谁都知道,只有两条路,一条路行不通就只有走另一条,这还用人教么?
李玉翎心里好不烦恼,本来就够烦的,这时候他更烦了。
心里烦,心情沉重,他不愿往“隆福客栈”走,怕去,但脚上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那“隆福客栈”的门。
终于,他到了“隆福客栈”门口,他停了步,站在“隆福客栈”
栈门口那灯光下,他又犹豫上了。
来往的行人都直看他,他没留意,根本也就没察觉“隆福客栈”里出来个伙计,冲着他哈腰陪笑道:“这位爷要住店,您里边儿请,小店有干净上房,不是小的吹,你可以打听打听问问,小店在这‘承德’是首屈一指的……”
伙计说他的,李玉翎根本就没听见。
伙计怔了一怔,迟疑了一下,扭头就要进去。 李玉翎突然开了口:“伙计。”
伙计忙回身答应。 李玉翎道:“你们这儿可有姓秦的客人。”
伙计道:“我们这儿有好几位姓秦的客人,您找那一位?”
李玉翎当即将秦天祥的像貌描述了一番。
那伙计立即说道:“您说的怕是住在三进后院北上房的那位李玉翎猛然想起那纸手令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三进后院北上房么,真是多此一问。
当即对他谢了一声,迈步进了“隆福客栈”。
进了“隆福客栈”往后走,一进,一进,又一进。
这“隆福客栈”怕真是“承德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栈,每一进院子都够大的,还种的有花木,相当宁静,相当高雅。
进了二进后院再看客房不下十间,有的客房亮着灯,有的客房黑漆漆,不知是熄了灯,还是没人住。
往北看,北上房灯光透出窗外,门关着,显然秦天祥还没睡,却不知道祸己临头,李玉翎心里好不难受,迈着沉重的步履走了过去。
站在门口好半天,他才鼓起了勇气问了一声。 “秦老在屋里么?”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答应,也没听见动静。
李玉翎抬手叩了门,刚一叩,门呀然而开,根本没拴,倒是叫李玉翎一怔,又推开了些。
桌上点着灯,秦天祥是在屋里,可是他躺在炕上,面向里,身上还盖着被子。
敢情他睡着了,忘了拴门,也忘了熄灯。
李玉翎轻轻的走了进去,随手带上了门,门吱吱作响,却没惊醒炕上的秦大祥,这不是个练家子应有的,尤其秦大祥这种高手。
李玉翎的步子够重的,刚才还在门口叫了一声,如今门又吱吱响,怎么都没惊醒秦天祥呢!
李玉翎有点诧异,可是他仍站在炕前轻轻叫了一声。 “秦老。” 秦天祥一动没动。
李玉翎沉不住气了,伸手抓住了秦天祥的胳膊往外一扳,秦天祥转了过来,闭着眼睡得仍很熟,只是鼻间没有气息。
李玉翎明白了,刹时怔在了当地。
秦天样怎么会死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死了,是怎么死的?这是一连串的疑问。
定过神来,李玉翎震惊地一把扯开了秦天祥身上的被子,被子掀处,一张白纸飞了起来。
李五翎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张纸,打开来一看,他身形倏颤,哑声叫了一声。
“秦老……” 那自纸上,写着: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但有仁义,死何足惧。
敢情秦天祥是早知道……这,让李玉翎更难受,更悲伤,这难受,这悲伤,比他亲手杀了秦天祥尤甚。
秦天祥此举感动天地,惊鬼位神,是可媲美那位前辈古人樊于期。
李玉翎自纸上移下目光,他看见秦天祥一手指落在心坎上,他明白秦大祥是自点心脉而亡。
李玉翎双掌一分,把那白纸揉得粉碎,然后他又把被子拉上,望着秦天祥的尸身哑声说道:“秦老英灵不远,我当发重誓,李玉翎绝不会让你白白牺牲,假如我做不到,有如此灯。”
回身扬手,桌上孤灯倏然而熄,刹时,这北上房里漆黑一片。
转眼问,李玉翎从漆黑的北上房里走了出来,直向东面行走,他手里多样东西,那是个圆圆的小包袱。
李玉翎出了‘隆福客栈’特意地往那摆卦摊儿处看了看,那地方空空的,卦摊儿已然收了,那算卦的也早没了影儿。
李玉翎走了,对街一个小阁楼上有一对目光跟着他,李玉翎走的越远,这对目光跟的越远,忽听小阁楼上响起一个话声。
“行了,妹子,扭了眼珠。”
另一个话声随即而起,清脆动人,也带着笑:“大哥就是这么贫嘴讨厌人。”
那先前话声笑道:“妹子别嫌我这嘴贫,我这嘴可救过不少人。”
那清脆话声笑道:“可也杀过不少人。”
那先前话声窘笑道:“妹子这张嘴也够损的。”
没听见那清脆话声,却听见一阵低低的娇笑。
“不管怎么说……”那先前话声又道:“妹子总算瞧见了他,相思债也该了了,这相思病也该了了。”
那清脆话声“嘿。”地一声,嗅道:“大哥真是口没遮拦,当着小一辈的怎好……”
那先前话声道:“这小子懂什么,只知道吃足了睡,睡足了吃,有精神嘛就走进人堆里东摸一把,西伸一下去…只听另一话声道:“那可是您的主意,不是秃子先生的三只手。”
又是一阵娇笑。 那先前话声道:“好小子,你敢……”
只听那清脆话声低低说道:“大哥,别说了,那一个又来了。”
话声倏地止住,这时候,一个穿青衣的中年汉子步履匆匆进了“隆福客栈”,没看见他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只见他走得很快。
那先前话声低低喝说道:“小子,瞧瞧去。”
转眼问,那阁楼下一家店面似的两扇门讶然而开,从里头走出了个半大孩子,正是算卦的那个秃子徒弟。
他托着一双破袖子,一摇一晃地,可是脚下挺好,一阵风般迸“隆福客栈”。
他刚进去没多久,那穿青衣的中年汉子先走出来,脸上的神色很难看,转眼便出来十几丈,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
紧接着,“隆福客栈”里响起一声吆喝,随见小秃子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大街上。
“隆福各栈”门口站着个胖子,指着小秃子骂道:“你再敢往里走,只叫我碰上,我打断你的狗腿。”
哼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小秃子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望望手里,手里有个小布包,再望着那胖汉于的背影一笑说道:“胖子,看咱们谁狠………只听那先前话声从阁楼上传了下来。
“小子,见者有份,还不快扔上来。”
小秃子没回头道:“您这是坐收其成,不劳而获。”
“小子。”那先前话声道:“你要是再不扔上来,我可要嚷嚷了。”
小秃子一抬头道:“算你厉害,谁叫您是我师父。”
手往后一扬,那拳头般大小布包直射阁楼,阁楼只伸出一只鬼爪也似的手,一把抓住那小布包又缩了进去,随听那先前话声道:“小子,给你师祖送个信儿去,回来有赏。”
小秃子一皱眉道:“拿我得来的赏,便宜全给你占了。”
话落,甩着一只破袖子往东行去,脚下好快。
小秃子走了,那清脆话声又笑了起来。 “你们这师徒俩真是少见。”
那先前话声道:“别忘了,他叫你一声姑姑,你也有一份。”
那清脆话声道:“沾上了这个边儿,算我倒楣。”
笑声响起,不只是那娇笑……李玉翎一路悲痛地回到了“承德武术馆”,鲁金还在门口,一见他回来,立即迎了过来,含笑说道:“老弟,回来了?”
李玉翎这时候脸上不能带出心里的感受,强笑点点头说道:“回来了,还没睡着?”
“睡着?”鲁金笑笑说道:“我要是睡着了,还能叫下人么,老弟,世界没这么好的事儿,尤其在咱们‘承德武术馆,里。”
李玉翎没说话,这句话他不便接。 鲁金问道:“怎么样,事儿办妥了么?”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还算顺利。”
鲁金一眼扫上李玉翎手里那小包袱上,道:“老弟,这是什么?”
李玉翎一扬小包袱道:“人头。” “人头。”鲁金一怔道:“谁的。”
李玉翎道:“秦天祥的。” 鲁金神情陡然一震,失声叫道:“秦……秦天祥的!”
李玉翎点了点头。 鲁金瞪大了眼道:“是馆主……” 李玉翎忍着悲痛点了点头。
鲁金眨动了一下眼,倏然笑道:“老弟,你可别骗我。”
显然他是不信,难怪他不信,李玉翎从热河来还是秦天祥送他来的。
李玉翎淡淡说道:“鲁兄可要拿去看看。”
提包袱的手往前一送,鲁金没接,又瞪大了眼,道:“老弟,这怎么说,真是……”
李玉翎道:“鲁兄,这是什么事。” 鲁金叫道:“老弟,这……这是怎么会……”
李玉翎微一抬头道:“我不知道,反正是馆主的手令。”
鲁金叫道:“怎么连自己的人也……老弟,你已得了手。”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毕竟他的人头提在我手里……” 鲁金脸色为之一变。
李玉翎淡淡然接着说道:“我刚出门的时候,乐逵对我说过一句话,既然进了这个门儿,又还想从这儿往别处去,以后就得狠一点。”
鲁金瞪大了眼,没说话。
李玉翎微微一笑,又道:“鲁兄,时候不早了,我得交差去了。”
话落,独自往里而去。
鲁金震然转望李玉翎的背影,两眼中闪射一种光亮的异采,这异采,令人难以言传,难以意会。
李玉翎提着那小包袱往里走,到自己住那间屋门口他便停了步,望着那两扇关着的房门淡然喝道:“谁在里头。”
只听乐逵的话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我,姓乐的。”
李玉翎没再多问,也没怎么在意,反正他的东西很简单,也没什么怕人看的,他推门进了屋。
迸屋眼前一亮,灯点着,乐逵正靠在桌边,淡淡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目光却瞧在李玉翎手里那小包袱上。 李玉翎道:“回来早了么!”
乐逵道:“还不到五更。” 李玉翎道:“杀一个人那用得一夜工夫。”
乐逵扬了扬眉,问道:“事儿办妥了。”
李玉翎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道:“人头在这儿,请验收……”
乐逵没动手,看了包袱一眼,然后移注李玉翎脸上,目光炯炯,道:“我忘了告诉你,人头要完好无损的。”
敢情他是怕李玉翎找个别人来,把别人的脑袋毁了掰来冒充秦天祥的。
李玉翎当然懂,淡然说道:“你请打开来看看。”
乐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解开包袱一挥,一颗人头滚滚在桌上,是秦天祥的,断口处还有血,李玉翎心里又一阵刺痛。
乐逵当然看得出真假,他一怔,猛地抬眼望向李玉翎,一对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神色充满了惊讶。
李玉翎装作没看见,淡然问道:“可以交差么,这头一试算得通过么?”
刹时间乐逵神色转趋平静,冷冷说道:“人头我收下,这头一试能不能算得通过,那还得看馆主。”
话落,包起人头拾在手里就要走。 李玉翎伸手一拦道:“你请等等。”
乐逵翻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李玉翎道:“馆主现在在那儿?”
乐逵道:“你想见馆主。”
李玉翎道:“不该么,既然交了差,我总得听馆主一句话。”
乐逵道:“馆主在后院,你自己找他去。”
伸手拨开了李玉翎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李玉翎双眉一扬抬起了手,但是他又重放了手,他忍下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只有忍下了。
他转身坐在炕上,刚坐下,乐逵又进来了,手往李玉翎眼前一伸,没说话。
李玉翎道:“你还要什么!” 乐逵只得开了口,道:“那枝匕首,我得交还馆主。”
李玉翎从袖管里取出那把匕首递了过去。
乐逵接过匕首抽了出来,放在鼻于前闻了闻,翻眼望向李玉翎,道:“你没用它。”
李玉翎道:“当然,你不是说它省事么!”
乐逵嘴唇抖动了一下,算是笑,道:“好用么?”
李玉翎道:“奇快无比,一下子脖子断了。”
乐逵道:“怎么,你不是用它放倒他的。”
李玉翎道:“那还用不着,有我这一双肉掌就够了。”
乐逵深深看了他一眼,倏然一笑道:“你的身手可真不错。” 转身走了。
李玉翎连站都没往起站,抬手熄了桌上的灯,翻身和衣躺在了炕上。
往后的几天,李玉翎没再出去,他没见着井桧,也没见着乐逵,只有鲁金给他送茶端饭,可是鲁金也没说什么,他没再提秦天祥的事,只字没提。
第三天一早,李玉翎还在睡梦中,一阵敲门声把他吵醒了,他仰起身子问道:“谁呀”
只听有人在门外应道:“李老弟,是我。” 是馆主井桧。
李玉翎一怔,一声“请等等”披上衣服,翻身下炕走过去开了门,门开处,井桧一脸笑,他身后还跟着乐逵,乐逵的脸上也找不着那惯见的冰冷神色了。
井桧道:“对不起,李老弟,吵醒你了。”
李玉翎道:“馆主客气,我怎么敢当,请坐。” 顺手拿过那仅有的椅子。
井桧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他含笑抬手,道:“李老弟也坐,李老弟也坐。”
李玉翎坐在了炕沿上,他连正眼也没看乐逵一眼,乐逵却找他说话。
“玉翎老弟,你这头一试已经通过了。”
李玉翎抬眼望向井桧,道:“真的么,馆主。”
“当然。”井桧捻着胡子笑道:“你老弟这是大功一件,这能通不过么,我今天来一为报功二为……”
李玉翎道:“有功我不敢当,我只是应试,也是遵馆主之命行事……”
井桧抬头说道:“你老弟可不知道,秦天祥这个人来路不简单,要不然多年的老朋友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动他呀!”
李玉翎“嗯。”一声道:“他来路不简单,馆主是指……”
井桧狡猾地笑笑说道:“老弟一点儿也不知道么?”
李玉翎心里一跳,道:“我不知道馆主何指。” 井桧道:“我指的是他的来路。”
李玉翎道:“秦天祥出身黑道?”
“不,不,不。”井桧抬头道:“不是,不是,要是出身黑道那就简单多了,他的出身不但不是黑道的,而且还叫人挑拇指。”
李玉翎“噢”地一声道:“怎的还叫人挑拇指?那是……”
井桧一双阴沉目光凝望着他,含笑问道:“老弟当真不知道么?”
李玉翎心里一动,抬头说道:“我不知道还有那条路比白道还叫人挑拇指的。”
井桧道:“老弟可知道那两字叛逆。”
李玉翎“噢。”地一声,惊声说道:“怎么,馆主,秦天祥是叛逆井桧点头说道:“他是叛逆一伙。”
李玉翎道:“馆主,不会吧!宫场主视他为左右手,委以总管重职……”
井桧倏然一笑道:“老弟,不瞒你说,他早就在宫场主手掌心里了。”
李玉翎惊疑地道:“有这种事,这么说他到‘天威牧场’是井桧笑道:“自然不会是卖力卖命去的。”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馆主,这就不对了。” 井桧道:“怎么不对了。”
李玉翎道:“难道馆主认为这叛逆比白道人物还叫人挑拇指的。”
井桧道:“老弟厉害,这不是我认为,在我看来这叛逆比那下五门的毛贼还不如,而是百姓们都这么想。”
李玉翎“噢。”地一声,抬头说道:“我没想到叛逆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会这么高。”
井桧脸色微变,干笑说道:“其实那也没什么,他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一丘之貉,老弟,不谈这些了,我今儿个来是为了向老弟你道喜的。”
李玉翎道:“馆主,我何喜之有?”
井桧嘿嘿笑道:“有句俗话说逮耗子的猫不叫,你老弟就应了这句话,你老弟也就是那只会逮耗子而不叫的猫。”
李玉翎愕然说道:“馆主这话……” 井桧道:“老弟怎么还跟我装糊涂。”
李玉翎道:“我真不知道馆主何指。”
井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老弟在里头有人,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李玉翎一怔,道:“馆主这话……我在那里头有人。”
井桧一掠胡子,敛去笑容道:“老弟可是真装糊涂了。”
李玉翎正色抬头,道:“馆主,我真不知道您何指。”
井桧脸上浮现着疑色,道:“老弟真不知道?” 李玉翎道:“我真不知道。”
并桧道:“宫里。” 李玉翎一怔道:“宫里?” 井桧微一点头道:“不错,宫里。”
李玉翎道:“馆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逵突然说道:“我来代馆主说吧!昨晚上宫里来了人,指着名儿要你老弟……”
李玉翎又复一怔,道:“真的,馆主。” 井桧点了点头。
乐逵则道:“这是什么事儿,还能骗你不成。” 李玉翎道:“没有错么?馆主!”
井桧道:“老弟是指……”
李玉翎道:“馆主会不会听错,来人会不会传错话,这儿会不会另有个李玉翎的人……”
井桧倏然一笑道:“老弟请看看这个,这是宫里下的条子。”
从袖管里取出一张便条宽大的信笺递了过去。
李玉翎忙伸手接了过来,一看之下,他呆了呆,旋即他皱了眉,那便条宽大信笺上是这么写的:“着即调李玉翎进宫听差,此令。”
下面即没加印也没有署名,只用笔画了个记号。
他纳闷了,凭良心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是谁?
谁知道他李玉翎,除了秦天祥该只有宫无双,秦天祥不会,也没那么大神通!
宫无双要能使他直接进人行宫,就不会叫乃父把他送到这人间地狱般“承德武术馆”来了。
这是谁,他心里暗暗连问——

就在这时候,那匹枣骝跟那匹乌锥已然驰到,突然,枣骝作乱鸣长嘶,猛可里踢蹄而起,一个飞旋立即钉住,好俊的骑木。
那匹乌锥则来不及收势,一下子冲出了几丈才停了下来。
枣骝上那位旗装大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带着娇态刁蛮的杏眼盯上了李玉翎。
李玉翎来个冒然直视,不避不躲。
秦天祥急了,在身后急急叫道:“李爷,快往后退,快!”
李玉翎像没听见,高坐雕鞍腰儿挺得笔直,像座山。
乌锥一声低嘶驰了过来,那年轻俊汉子操着一口流利京腔,叫道:“你是怎么回事儿,跳着跑着抽冷子停了下来,可没吓我一大跳,我还道你的红儿突然发劣了呢!”
旗装大姑娘也像没听见,没答话。
年轻俊汉子“咦”地一声道:“你瞧什么把眼都瞧直了。”
循旗装大姑娘所望处望了过来。
旗装大姑娘似乎适时回过了神,倏然一笑,如花朵绽放,好美,好动人,天光刹时轻淡三分。
“没什么,我瞧他那匹坐骑……” 同样的一口京片子,可较那位说来清脆动听得多。
年轻俊汉子猛“哦”一声,也把目光落在李玉翎的坐骑上看了一眼,立即说道:“嗯,马倒是蒙古种的马,只是寻常得很,怎么能跟你我的红儿黑儿比,别瞧了,走吧!宫里还等着咱们呢!别忘了,谁赢谁领那份儿赏。”
他话声方落,旗装大姑娘美目转向李玉翎,深深一瞥又一笑,突然收缰催马,只一鞭,那匹枣骝长嘶踢蹄,电也似地驰去。
年轻俊汉子呆了一呆叫道:“好哇,你施刁。”
纵骑赶了上去,一前一后又进了鼓楼下那个门里不见。
“好险,李爷!”秦大祥策马越前走:“您让人替您捏把冷汗。”
李玉翎淡然说道:“敢情把大街变成了赛马场。”
秦天祥道:“那有什么办法,如今连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
李玉翎双眉一扬道:“总有要回来的一天。”
“说得是。”秦天祥一点头道:“我大好河山岂容长沦异族之手,走吧!李爷,咱们往‘武术馆’去吧!”
两个人这才又并骑缓缓向前驰去。
走了两步,秦天祥侧顾李玉翎会儿说道:“李爷,我白替你捏了把冷汗,以我看您不但是有惊无险,而且说不定还因此而得福。”
李玉翎道:“秦老这话什么意思。”
秦天祥道:“李爷不懂么,您没留意刚才多伦格格那一笑。”
李玉翎道:“秦老开什么玩笑。”
秦天祥道:“不,李爷,您要能抓住这格格,那才是大大有所作为。”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老是让我抓住这把裙带。”
秦天祥道:“李爷,您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玉翎摇头说道:“秦老,我不屑这么做,况且也不能。”
秦天祥道:“李爷,这一点您不该计较。”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秦老没听见我那后一句?”
秦天祥道:“听见了,我正要问,为什么不可能。”
李玉翎道:“一个骄生惯养,任性刁蛮,眼高于顶的皇族亲贵”
“李爷。”秦天祥截口说道:“越是这种人越是见不得像您这样的人物。”
李玉翎道:“秦老怕是看小说都看多了。” 秦天祥道:“这么说您是不信。”
李玉翎道:“秦老,武术馆快到了。”
秦天祥一点头道:“好吧!既然您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了,可是,李爷,万一有可能,我劝您千万抓住别放松了,这在别人来说是求也求不到的事。”
李玉翎淡然说道:“等它可能的时候再说吧!” 秦天祥摇头笑笑,没再说话。
没多久,武术馆到了,李玉翎鞍上看得很清楚。武术馆就座落在鼓楼边儿上,那是个大院子,一圈高高的围墙,两扇不算小的门,门口还有几级石阶,门边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承德武术馆”五个字。
一点也不够气派,一点也不够唬人,要不是李玉翎事前知道,任谁走到这儿也不会多看它一眼,任谁也想不到它会是这么一个厉害的秘密机关。
坐骑直驰武术馆门口,秦天祥道:“到了,李爷,您请下马吧!”
他当先抓鞍下马,两个人刚下了马,武术馆里出来一个穿青衣的矮小中年汉子,他站在门口两眼一翻,道:“两位是干什么的?”
秦天祥道:“我是‘天威牧场’的秦总管,奉场主之命送这位李爷到馆里来。”
那矮小青衣汉子打量了秦天祥一眼,道:“你是‘天威牧场’的秦总管,拿来让我瞧瞧。”向秦大祥招了招手。
秦天祥没递过什么,立即他掀了掀衣裳,露了露腰。
那矮小青衣汉子向着秦大祥腰间投过一瞥,然后让开进门里,捂了持手道:“进去吧!
馆主正在前院儿!” 秦天祥回头招呼李玉翎一声,拉着坐骑走了进去。
进了武术馆,李玉翎道:“这人好凌人的态度!”
秦天样淡然说道:“衙门大嘛,这还是客气的呢!没听人家说么,宰相门奴七品官,就是这么回事儿。”
说着,他把坐骑拴在门后一把粗桩上。
他让李玉翎也把坐骑拴在那儿,粗桩附近地上都是蹄痕马粪。想必这儿原是武术馆拴马的地方。
拴好了坐骑,李玉翎抬眼打量这武术馆前院,只见这武术馆的院子跟北方一般的院子不同。
似乎是特意这么盖的,围墙很高,越过墙头只能瞧见邻家的屋顶,那灰色的颜色透着阴沉,瞧上去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左边儿是片长方形的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层细砂,靠北边儿挂着一列兵器架,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外带石担,石锁一类,煞有其事。
右边是一排平房,一间一间的小矮屋,算算有十几间之多,门儿都关得紧紧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另外在那边空地跟这排平房之间的北墙上,有两扇掩着的门儿,想必那是通往武术馆的门儿。
那道北墙也是老高,把视线挡得死死的,连后院一片屋顶也瞧不见。
李玉翎正放眼打量间,那矮小青衣汉子走了过来,往李玉翎身边不远处一站,抱着胳臂上下打量起了李玉翎,看神态,似乎想从李玉翎身上看出点什么,又好像寸步不离地在监视着李玉翎。
李玉翎没理他,转过来说道:“秦老,咱们往那儿去?”
秦天详还没答话,那矮小青衣汉子大拇指一翘,往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指了一指道:
“馆主就在那边儿。” 秦天祥立即说道:“李爷,咱们上那边见见馆主去。”
带着李玉翎沿着空地边上往后行去。 那矮小青衣汉子却抢先一步赶在前头。
秦天祥低低说道:“您别在意,这种地方就是这样儿,待久了,见惯了,您就不以为怪了!”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我知道,我会习惯的。”
转眼间到了那最后一间平房前,只听那矮小青衣汉子站在门口低声叫道:“禀馆主,牧场里来了人了。”
最后一间平房那两扇门倏然而开,有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往外瞧了瞧,然后一声“等一下”,头又缩了回去,门又关上。
就在门一开一关间,李玉翎又看见那间屋里坐着十几个人。
但由于屋里光线很暗,看不清那些人的长像,仅能看见那十几个人都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
他向秦天祥投过一瞥,秦天祥摇了摇头。
转眼间,那两扇门又开了,这回开得很大,刚才探出头来那汉子当门而立,向外叫道:
“馆主要见你们,进来吧!”
门开处,李玉翎看得一怔,这时候屋里不但不像刚才那么暗,反而十分明亮,屋里空空的,那里还有那十几个人影?
就在这转眼工夫中,那十几个人又不知道从那儿走了!
秦天样带着李玉翎进了屋,再看,刚才屋里暗的原因是拉上了窗户帘儿,如今窗帘全拉开了。
可是这间屋子除了刚才进来的那个门外别无门户,那十几个人是从那儿走的?
李玉翎马上明白这间屋里定然有暗门,有秘密门户,照这么看,这“承德”武术馆里也定然有机关消息一类的装置。
屋里北墙下高坐着一个身材瘦削,鹞眼鹰鼻,山羊胡的瘦高老者,这老者看上去有六十多岁,太阳穴高高鼓起,精神十足,犀利逼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家好手,另外他给人一种感觉,那就是他阴狠奸诈,机智深得怕人。
秦天祥一进屋,那瘦高老者立即站了起来,“哦”地一声打着哈哈道:“只听说牧场里来了人,我可没想到会是秦老哥,这是什么风呀!怎么秦老哥亲自到‘承德’来,稀客,稀客。”
秦天祥也含笑打了招呼:“馆主好,我是奉……”
瘦高老者一摆手道:“别一见面就谈公事,整天让这些公事搅得头昏眼花,晚上睡都睡不安眠,待会儿再谈,老朋友了,先聊天,说点别的,坐,坐,两位都坐。”很熟络,叫人感到不生分。
秦天祥谢了一声偕同李玉翎在两边空椅子上坐下,坐定,瘦高老者抬眼望向恃立门边那中年汉子道:“去给秦总管跟这位老弟倒两碗茶来。”
那中年汉子答应一声出门而去。
瘦高老者收回目光投向秦天祥道:“秦老哥,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
秦天祥含笑说道:“算算怕快一年了!”
“可不是么!”瘦高老者道:“你可也快一年没到‘承德’来了,我看你秦老哥一点也不见老。”
秦天祥道:“快一年不见,馆主未见老倒是真的。”
瘦高老者哈哈笑道:“我还能不老,整天就是这些烦人的事儿,不老也被折磨老了,我自己明白,我是不行了,再过些日子,我预备往上头说一声,告老退休了,其实也该歇歇了,多少年了,那能老干下去,也得让让别人呀!你说是不?”
秦天祥道:“能者多劳,馆主自接任以来成绩斐然,功劳可以堆成一堆了,只怕上头不肯放……”
瘦高老者高兴地哈哈大笑道:“秦老哥真会捧人,那是能者多劳,我这是老大无用,混吃等死,怎么样,牧场里还忙?”
秦天祥道:“馆主知道,一天到晚还不是那些兄弟,整天便跟牲口为伍,到那儿去身上都带着腥膻味儿。”
瘦高老者哈哈又是一阵大笑,瞧上去很是豪迈,笑过一阵之后,他摇头说道:“说真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宫场主能有秦老哥这么一个好帮手,确实得力不少,圈儿里的人那一个不说‘大威牧场’处理得井井有条,那一个不逢人翘拇指……”
秦天祥道:“那是场主雄才大略,善于经营,跟我没关系,我一点忙也没能帮上。”
瘦高老者道:“秦老哥忒谦了,忒谦了。”
又闲聊了两句,瘦高老者话锋一顿,扯上了正题:“怎么,这回是宫场主让秦老哥来的。”
秦天祥点头说道:“是的,场主要我带这封信给馆主,请馆主先过过目。”
探怀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真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信封好了。
瘦高老者轻“哦”一声欠身接过,那封信,拆开看过一遍之后,立即抬眼望向李玉翎。
“这位就是李老弟。” 秦大祥点头说道:“是的,馆主。”
李玉翎微一欠身道:“李玉翎。”
“好名字。”瘦高老者上下打量李玉翎,持着几把山羊胡频频点头,那模样像在欣赏什么。
“李老弟不但名字好,而且人品也是我生平仅见,像李老弟这样的人品出去逛一趟,怕不马上倾倒‘承德城’。”
李玉翎道:“馆主夸奖了。” 瘦高老者道:“李老弟,我姓井,单名一个桧字。”
李玉翎道:“井馆主。”
瘦高老者井桧摇头说道:“我这个名字跟宋朝那遗臭万年的大奸贼秦桧同,我每每引以为耻,引以为恨,可是没法子,改又改不过来……”
李玉翎没说话。
井桧扫了信笺一眼,接着说道:“李老弟,宫场主写的信我看过了,宫场主在信上很推崇你老弟,也极力推荐,你放心,我阅人甚多,对这双眼还有点自信,别说有宫场主这封信,就是没宫场主这封信,像你老弟这样难得的人才我也会珍惜,也会……”
李玉翎一欠身道:“谢谢馆主。”
“别客气。”井桧一摆手道:“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用得着客气么,只是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老弟当然明白,这是个做什么买卖的地方!。”
李玉翎还没有说话,秦大祥已然说道:“我在路上跟李爷提了一些。”
井桧“哦”地一声接着说道:“那最好不过,李老弟,这种事起先可是苦得很……”
李玉翎道:“馆主,我来自江湖,江湖生涯并不很安稳。”
“好话。”井桧一点头道:“起先在馆里只是一名武师,吃穿住用不着李老弟操心,只是这吃穿住都够简陋的……”
李玉翎道:“应该比奔波于江湖,吃无定顿,住无定所的强。”
井桧望了他一眼点头说道:“这倒也是实话,不过那也得看怎么说,有些人就在这儿待不住,因为这儿不比江湖上自由。”
李玉翎道:“馆主的意思我懂,事实上进这个门,吃这碗饭,就不会有那么自由,也不该有那么自由。”
井桧点头说道:“李老弟既然明白那最好,你老弟也应该知道,进这个门,吃这碗饭是够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要赔上性命。”
“馆主。”李玉翎道:“还有比刀口报血的江湖生涯更险的么!”
“说得是,说得是。”井桧笑着连连点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拿这句话来告诉老弟,只要能在这儿熬过这一段,往后去的日子那是可想而知的,这,想必不用我再多说……”
李玉翎道:“我知道,馆主。”
井桧道:“经常每个人都要在这儿待上个半年,你老弟特殊,我破例只留你老弟待三个月……”
李玉翎欠身说道:“谢谢馆主。”
井桧摇头说道:“别谢我,要谢,你老弟该谢自己,因为你老弟的条件好,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他低估了李玉翎。
李玉翎道:“馆主夸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井桧道:“咱们今儿个是头一回见面,处久了,你老弟就知道了,我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生平最实在那才是天知道!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说道:“还有,凡是进了这个门里的人,都要改名换姓,把那张脸变一变……”
李玉翎眉锋为之一皱。
井桧接着说道:“只是你老弟……我要直说一句,你老弟刚出道,没什么名气,认识的人不多,知道你的人更少,用不着改名换姓,我珍惜你老弟这人品,脸更用不着变。”
李玉翎双眉一展,忙道:“谢馆主。”
井桧笑着摆手说道:“别客气,别客气,话虽这么说,主要的还是你老弟让我一见投缘,我不敢说没有一点私心……”
这话让人听着心里多舒服,多受用!
话锋一顿,他把目光转向秦天祥道:“怎么样,秦老哥,在‘承德’待些日子,玩玩再回去。”
秦天祥道:“晚上来的时候场主是这么交待的,这是场主的好意,我却不敢旷职过久,我预备待一两天就回去。”
“那也好。”井桧点头说道:“牧场里是少不了你老哥的,晚上就在馆里住了。”
“不,谢谢馆主。”秦大祥道:“我在外头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两天得了。”
井桧道:“那我就不坚邀了,好在秦老哥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当不会怪我这个做地主的慢待……”
秦天祥道:“馆主见外了,那怎么会!”
井桧站了起来道:“秦老哥,我这个人是急性子,咱们这就陪李老弟看看住处去怎么样。”
秦天样和李玉翎也跟着站了起来,秦天祥道:“馆主既有吩咐,我焉敢不遵。”
井桧含笑说道:“那么我前头领路。” 他双手往后一背,当先行了出去。
李玉翎最后出门,借这机会他打量全屋,却没找到那可能有的暗门。
出了这间屋,井桧带头往门口方向走,走到从门口算第十间门口他停了下来,回身笑道:“里头已经打扫干净了,请进来看看吧!”
这话刚说完,屋里走了那矮小青衣汉子跟那去倒茶一去不回的中年汉子,两个人冲着井桧一弯腰道:“馆主,收拾好了!”
井桧点了点头,望着李玉翎道:“李老弟有没有行李,我让他们去拿来!”
李玉翎道:“不敢麻烦他二位,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井桧冲着矮小青衣汉子一摆手道:“跑一趟去,小心点儿别弄掉了什么!”
矮小青衣汉子答应一声,飞步而去。 这里,井桧把李玉翎跟秦天祥让进了屋。
这间屋,干净倒是挺干净的,称得上窗明几净,点尘不染。
只是屋里的摆设太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除了现成的铺盖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井桧笑笑说道:“李老弟,话我刚才说过了!”
李玉翎淡然说道:“馆主,我都听见了。”
井桧道:“李老弟就在这儿将就一段日子,只三个月……”
李王翎道:“馆主,我认为这儿挺好。”
井桧点头说道:“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今天李老弟刚来,没什么事,旅途劳顿也够累人的,请歇歇吧!”
转过脸去对秦天祥道:“走,秦老弟,咱们老哥见面后多聊聊去。”他先行走了出去。
秦天祥抬眼向李玉翎递过一个眼色道:“李爷,我走了,一两天后我就回牧场去了,到时候我不来辞行告别,你在这儿只有三个月,往后有空我会到‘承德’来看您。”
李玉翎道:“谢谢秦老一路照顾,那我也就不送了。”
秦天祥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屋跟井桧走了。
那中年汉子在外头没进来,李玉翎仔细打量这一间房,这时候他只觉得这间屋像个黑牢房,要不是为了任务,他宁可睡马厩。
只有一扇小窗户,屋子里黑黝黝的,除了井桧跟那两个汉子外,整个武术馆静悄悄的,他们似乎不愿看见别的人,这叫什么地方,又叫什么日子。
正在这么想着,门口步履响动。那矮小青衣汉子,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手一扬道:“这是你的么?”
好客气,连个称呼都没有,李玉翎想想秦天祥的话,也就不以为怪,当即点头说道:
“正是,谢谢。”
那矮小青衣汉子把手中包袱往桌上一放,道:“放在这儿了,要不要茶水?”
李玉翎道:“谢谢,不要。”
李玉翎不要茶水,按说这矮小青衣汉子该走了,谁知他仍站在那儿不动,而且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李玉翎,像是李玉翎脸上有引人注目的花儿。
李玉翎被他看得既不自在,又不耐烦,扬了扬眉,刚要说话,那矮小青衣汉子突然冒出一句:“你姓李?”
李玉翎微微一愕道:“是的,怎么?” 那矮小青衣汉子跟着又是一句:“真姓李?”
李玉翎道:“这还能假得了么,馆主说了,不让我改名换姓那矮小青衣汉子道:“我说嘛,你这张脸怎么还是老样子,我见过的人可多了,他们只见过馆主之后,原叫张三的改成了李四,一张脸也全走了样儿,看来你很特殊。”
李玉翎道:“也许是馆主厚爱。”
那矮小青衣汉子突然提起那把仅有的椅子坐了下去,真不客气,谁让他了,他抬眼望着李玉翎道:“你是那儿来的!”
李玉翎有点不高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进门时我就说了,‘天威牧场’来的。”
那矮小青衣汉子可没在意,一点头道:“这我知道,我是问您是那儿的人。”
李玉翎道:“藏龙沟,听说过?”
那矮小青衣汉于一皱眉,摇头道:“没听说过,藏龙沟在那儿?归那一省管。”
李玉翎道:“就在‘松岭山’下经‘承德’归一个省管。”
那矮小青衣汉子“哦”了一声说道:“就在‘松岭’山下呀!‘松岭山,我就知道,可没听说过那几有个‘藏龙沟’……”
李玉翎道:“本来就是个小地方。”
那矮小青衣汉子道:“别客气,我来的那个地方也不大,西河营,归‘察哈尔’管,听说过?”
李玉翎摇头说道:“没听说过。”
矮小青衣汉子倏然说道:“套你一句话,那地方本来就不大。”
他居然笑了,可真难得。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叫鲁金,往后你叫我老鲁好了,你呢?”
李玉翎道:“李玉翎。”
矮小青衣汉子鲁金点头道:“嗯!这名字好,跟你的人一样。”
李玉翎眉头刚一蹙,鲁金又接着说道:“我是这儿的下人,跑腿儿,打杂什么都归我,扫个地,擦桌子,送送饭,送送茶水,我鲁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前前后后,进进出出我见过不少人,可就觉得跟你投缘,往后有什么事儿,你只管找我就是。”
又一个投缘的,大半是馆主井桧对李玉翎另眼看待的关系,李玉翎淡淡他说声:“谢谢!”
“玉翎老弟!”一下子变得那么近,他居然叫李玉翎老弟,他望了望李玉翎道:“你刚来,今儿个是头一天进馆,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我是这儿的老人了,屁大一点事我都知道,前三皇,后五帝,我说起来如数家珍,要不要我告诉你点儿。”
李玉翎本来懒得跟他扯,可是听他这么说,心里为之一动,当下淡淡他说道:“你要愿意说,我当然愿意听听。”
鲁金咧嘴一笑,这一笑笑得有点狡猾,似乎有点看透了李玉翎的意味,使得李玉翎心里又一跳。
“咱们头主姓井,单名一个桧字。” 李玉翎道:“这我知道,馆主告诉我了。”
鲁金道:“馆主出身北五省绿林,想当年是北五省的响当当人物,有个外号叫‘要命郎中’,内外双修,掌上功夫独到,尤其那一手小玩意儿更怕人,如今任职行宫‘神武营’,这你知道么,他告诉你了么?”
李玉翎道:“这倒没有。”
“还是!”,鲁金含笑说道:“我知道的毕竟比你多,还是听我的吧!”
李玉翎脸上热了一热,道:“我没说不听。”
鲁金道:”那就好,这儿眼下有十四个人,连你在内共有十五个人,每一个人一间屋,平时很少见面,就是见了面,彼此也是很少说话,你别在意,待久了,就习惯了。”
李玉翎道:“你说这两边隔壁住的都有人。”
鲁金道:“除了最后那间作会客厅用之外,其余十五间住的满满的,再有人来就没地方住了,怎么?”
李玉翎道:“这半天,我怎么没听见有动静。”
鲁金道:“是听不见,他们也听不见咱们说话,你摸墙看看。”
李玉翎好奇地掠身过去摸摸床边那堵墙,一摸之下,心头为之一震,这墙看上去是砖砌抹灰的,其实它确是假的,他闪过身来诧异地望向鲁金。
鲁金笑笑说道:“这叫铜墙铁壁。” 李玉翎道:“这是为什么?”
鲁金道:“承德每年都要遭几回‘大盖风’,就是刮不倒,要不然官家每年得花多少银子。”
李玉翎虽知这不是真话,当下又道:“除了屋里的摆设外,全是铁的。”
李玉翎心头震动,双眉微扬,一点头道:“那是够结实的。”
鲁金道:“这儿跑腿打杂就我一个,刚才那个他不是,他叫乐逵,当年他是个响马头儿,一身硬功夫了得,是后院的护院,兼馆主的保镖,三两个高手近不得他的身,听说他生具异禀,力大无穷,能举鼎拔树!”
李玉翎道:“这我可真没看出来。”
鲁金道:“那是你走眼了,人不可貌相,我瞧他长得不起眼,在现下江湖上或是在官家,却算得一等人物。”
李玉翎道:“那我的确是走眼了。”
“留神他。”鲁金笑笑说道:“不听话的归他整,他整起人来心狠手辣,叫人看了头就发炸,这小子的心不是肉做的,他那整人的手法谁听见了,听都没听过,能把人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看过一回,三晚上没睡过觉,我便没敢再看第二回。”
李玉翎道:“有这种事儿,馆里还整人。”
“怎么了。”鲁金道:“这还新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你老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是什么买卖,半路上自然会有几个不听话的,不整行么!”
李玉翎想起了秦天祥的话,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秦大样所说的那回事儿了,他道:“据我所知,凡是到这儿来的人,都不算是庸手,既然这样我不信他们应付不了一个乐逵,任他整得死去活来。”
鲁金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要是你应付得了他,他活不到今天了,不信你瞧着好了,你总会碰上一两回的,对了,你要在这几待多久。”
李玉翎道:“馆主说要我在这儿待三个月。”
“三个月。”鲁金怔了一怔摇头说道:“你的确是够特殊的,凡是到这儿来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待上半年,那你可以放心了,馆主既然对你另眼看待,这个整字就轮不到你头上,当然,要是出了大错,那又当别论。”
李玉翎本想说我可不怕他整,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妥,遂又把话咽了下去,闭着嘴没说话。
鲁金看了他一眼道:“老弟呀!官家这碗饭可不好吃啊,你知道么!”
李玉翎道:“我听馆主说过了。”
鲁金道:“那就好,今天是头一天,多考虑考虑,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只待上三天,一等赌咒起誓,沾着血把自己的姓名写在那张纸上,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李玉翎明白他,淡然说道:“我既然来了,就不只经过三思,也没打算再走回去。”
鲁金道:“那是最好不过,进了咱们这‘武术馆’后,平时日子出不去,但是每隔十天有一次假,到那时候鸟儿出了笼,可以尽情的玩个快乐,现在还早,到时候我会指点你这‘承德’城几个玩乐的去处,只管你去一回想二回。”
李玉翎道:“谢谢,我这个人一向很懒。”
“懒!”鲁金咧嘴一笑道:“关上十天,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瞧不见,到那时候你就不懒了,还包管比谁都勤快,我见过很多了,那一个不是三天没过心就出外头去了。”
李玉翎心想这可难不了我,我在“老爷岭”上待过整整五个年头,那儿不知道多苦,心里虽这么想,可是他嘴里却没说话。
鲁金忽然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要让人家瞧下去,我吃不完兜着走,我宁可死也不愿落进乐逵那小子手里。”
说着,他转身要出去,但刚转身他又转了回来。
“对了,我忘记告诉你那要紧的了,老弟,闲得没事儿,前院任你走,任你逛,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地,往后院跑,那怕是一步都别迈,最好连那北墙跟后院门儿都别看一眼。”
李玉翎心里一动道:“这是为什么?”
鲁金道:“就为那后院是馆主的私宅,反正我这么说你这么牢牢记住就是。”
李玉翎道:“馆主的私宅?馆主还有家人么?”
鲁金道:“听说有,只是我没见过,不瞒你说,我进馆好几年了,一向并没进过后院,整个武术馆除了馆主跟乐逵那小子外,任何人不许去后院一步。”
李玉翎心里大大诧异,大大地动了疑,心想这后院是什么机密地,这般紧要,心里这么想,表面上他点了头。
“谢谢,我记住了。”
“那就好!”鲁金点头说道:“我走了,有事儿招呼我一声就行了,我随时都在。”
说完了话,他走了。
李玉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眉锋微皱,脑子里盘旋着这“承德武术馆”,还有鲁金适才那番话。
夜来临了,天黑了,这“承德武术馆”的夜色显得特别黑,还透着点儿阴沉,李玉翎点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跟豆那么大,如今再看,这间屋越发像囚人的牢房。
突然,一阵雄健步履声,直奔他门口而来!
李玉翎刚一凝神,门上响起了说话声,他走过去开了门,门开处,那叫乐逵的汉于当门而立,抬手递过一张纸条,脸上没一点表情,木然说道:“这是馆主的手令,也是你进馆头一试。”
李玉翎望着他,接过来一看,不由心神狂震,脸色大变。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写的是:“西大街隆福客栈,三进后院北上房秦天祥五更以前斩杀提头回报。”
李玉翎猛然抬起了头,震声说道:“这是馆主的手令。”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冷说道:“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李玉翎道:“我不是这意思,你知道这手令上……”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手令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李玉翎把那纸条往前一递道:“你可以看看。”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冷的望着他,一动没动。
李玉翎一挥纸条道:“手令让我杀秦总管。”
那叫乐逵的汉子像个没事人儿一般,道:“是的。” 李玉翎道:“你可以看看。”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然说道:“我不用看,只要你进了武术馆的门儿,只要你想从这儿转往别处去,就是让你杀你的爹娘你也得杀。”
李玉翎脸色陡然一变。
那叫乐逵的汉子冷然抬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把带鞘的短小匕首,往前一递,冷然说道:
“这是一把淬过毒的匕首,见血封喉,你用他也许能省一点事。”
李玉翎没接,道:“据我所知,秦总管是自己人。”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我知道的比你更清楚。” 李玉翎道:“那为什么……”
那叫乐逵的汉子道:“去问馆主去,或者跑一趟‘天威牧场’问问场主也行。”
李玉翎明白了,心头猛然一震,作声不得——

出了“承德武术馆”便是“承德城”热闹的鼓楼大街,井桧说的一点不错,只要他在大街上多逛逛,不愁那几个不来找他。
李玉翎由衷地同意井桧这说法,所以他一出“德武术馆”,便背着手顺着鼓楼大街逛了起来。
大街上来往的有行人,有车有马,那车声跟马声,敲击在整条的石板路上,得得地响,格格有声。偶而,还可以看见一两队骆驼,骆驼队过处,驼铃响动,那赶骆驼的人,那付满头满脸的黄尘砂子,使人明白的感觉到置身于荒野之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热河是“暗乌达”及“桌索图”两个蒙旗的所在地,偶而也可以看见这两个蒙旗里的人在街上,他们的穿着打扮跟汉、回两族的人有很大的差别,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尤其是在“藏龙沟”
里长大的李玉翎,对他们更是熟悉。
看见了这两个蒙旗的人,李玉翎脑海里想起了”藏龙沟”那每年几度的盛会,同时他也想起了赖大爷跟芸姑。
走完“鼓楼大街”,刚拐进另一条街,一个矮子的身影擦着他跟前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李玉翎只觉这矮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阵旋风,凝神一看,一颗秃头,两条黄鼻涕,他认识,是那算卦的“铁嘴落拓生”的小徒弟小秃子。
他心里一动,忙叫道:“喂,小兄弟。”
小秃子没听见,李玉翎又叫了他两声,话才传进他耳朵里,他停了步,扭头一看,他咧了嘴:“哟,是您这位大叔啊!”
李玉翎到了他跟前笑问道:“还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小秃子笑笑说道:“跟我师父跑遍了南七北六,可就没见过像您这么俊的人,怎么会不认得。”
小秃子会说话,怕这也是实话。
李玉翎笑了,小秃子跟着又是一句:“大叔,您叫住我有事儿么?”
李玉翎道:“你师父呢,还在‘承德’么?”
“瞧您问的。”小秃子两眼一翻,道:“徒弟没走,师父还能不在,您可别瞧我师父老骂我,高兴不高兴照我这秃头上就是一巴掌,要说撇下我走,他还真舍不得呢……”
李玉翎忍不住笑道:“那怎么会,师徒跟父子一样,再说你又这么讨人喜欢。”
小秃子眨了眨眼道:“大叔喜欢我么?没一个人不讨厌我这付窝囊像,一个秃头,两条黄鼻涕,谁见了我就会躲得远远的,就跟瞧见鬼一样,我又不是扫帚星……”
李玉翎忍住笑道:“我不会,我瞧你挺讨人喜欢的,你要不信咱们交个朋友……”
“交朋友。”小秃子摇了头道:“那不行,没大没小的,要让我师父知道,我这颗秃头准又倒楣,还不知道会挨几下呢!”
李玉翎忍不住了,笑了笑说道:“不会的,咱们各交各的,其实,就算你叫我一声大叔,咱们也不能算是朋友,你说是不,走,小兄弟,带我去找你师父去。”
小秃子站着没动,道:“小兄弟叫得别扭,你不如叫我一声小秃子,习惯了,这三个字儿听着舒服……”
李玉翎一点头道:“好,小秃子就小秃子……”
小秃子脸上浮起了喜色,道:“您找我师父干什么,又要算卦。”
李玉翎点头说道:“不错,我又碰上了疑难事儿,想找他问问去。”
小秃子猛地一收劲,“忽!”地一声,两条黄鼻涕刹时没了影儿,道:“走,我带您去。”扭头往前走去。
李玉翎紧跨一步赶了过去道:“小秃子,你师父还在西大街么?”
“不,换地儿了!”小秃子扭过头来笑笑说道:“就在前头,不远,转眼工夫就到了。”
李玉翎没再问,他怀疑这位“铁嘴落拓生”就是龚桐嘴里的那位江湖异人落拓生,他本想试探着问问小秃子,可是一见小秃子这付机灵像,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那是白问,要是这位落拓生真是那那位落拓生,要是他不愿让人知道,小秃子绝不会透一点口风。
他没说话,走了几步之后,小秃子却扭过头来冲他咧了咧嘴,笑问道:“大叔,您知道我师父那卦摊儿为什么老换地儿么?”
李玉翎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小秃子眨了眨眼道:“我告诉您,您可别告诉我师父,要不然我非被他打烂不可……”
李玉翎道:“那怎么会,你看我是个搬弄是非,爱告状的人么?”
小秃子道:我看您不是,所以才敢告诉您……”
一顿,压低了嗓门儿道:“大叔,我告诉您,我师父那一套全是蒙人的……”
李玉翎听得一怔,对别人揭他师父的底,你说他是机灵还是傻,这小子八成儿缺心眼儿。他那卦摊儿不老换地儿不行,要不让人家碰上扭着,非砸他的卦摊儿不可,那这碗饭别吃了,没饭吃怎么办,师徒俩靠谁去!
小秃子说得煞有其事,李玉翎明白,小秃子人小鬼大,逗上他了,当即他淡淡说道:
“真的么?小秃子。”
“可不真的。”小秃子道:“这还假得了,我是他的徒弟,还有人比我清楚,有一回在京里走了霉运,让个被蒙过的碰上了,人家要扭他进衙门去,吓得他撤腿就跑,徒弟顾不得了,卦摊儿也不要了,害得我背着那么多东西在后头一个劲儿地追,直追出半里路去才追上他,那是他不动了,要不他还跑呢:坐在道旁直喘,脸发白,一点血色也没了……”
李玉翎眉锋一皱道:“那就怪了……” 小秃子道:“大叔,怎么了?”
李玉翎道:“前两天他给我算那一卦倒是挺准挺灵验的。”
小秃子为之一怔:“真的么!大叔。” 李玉翎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小秃子忽一咧嘴道:“只怕他是蒙对了,打从吃这碗蒙人的饭起,他只蒙对了这一回……”
李玉翎摇头说道:“不,我信他,我服他,要不然我就不会再来找他二回了。”
小秃子笑笑说道:“大叔,你要知道,不会再有第二回的。”
李玉翎道:“小秃子,我看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徒弟。”
小秃于脸一红,在这种情形下他硬能让脸发红,这可不容易。
小秃子不安地笑道:“我是瞧您是个好人,您喜欢我,我也喜欢您,我不忍见您受蒙,也不忍见您白花银子。”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小秃子,你要真看我是个好人,真喜欢我,你就不应该对我说这些话,明白么?”
小秃子直了眼,突然,他眨眨眼笑:“大叔,您真行。”
李玉翎笑笑说道:“只记住一句话,别把老实人当傻子。”
小秃子一伸舌头,道:“就这一次,下回我可不敢了,今儿个这斤斗我栽大了!”
往前走没多远,小秃子抬手往前一指,道:“您瞧,大叔,那不是我师父的卦摊儿么?”
李玉翎循指前望,可不是么,前廿多丈处街左有家药铺,那卦摊儿就摆在药铺门口。
小秃子接着说道:“大叔,您知道我师父的卦摊儿为什么摆在人家药铺门口么,告诉您,那是预备让人掀了卦摊儿,挨了揍,好买膏药贴,转个身儿就是药铺,不用往别处跑了。”
李玉翎笑笑说道:“行,小秃子,待会儿到了卦摊儿前,我头一句话就把你告诉我的告诉你师父。”
小秃子咧了嘴:“大叔,您行行好,转来一定能给小秃子找个既标致,人又好的大婶儿。”
小秃子他好油好贫的一张嘴。李玉翎笑笑,没理他。
说话间已到药铺门口,小秃子抛下了李玉翎,一转身,像溜烟般撞进了人丛里,李玉翎听得清楚,小秃子在人堆里直嚷嚷:“师父,大叔来了,老主顾的银子给您送到了门口,人是带来了,说什么,您今儿也得赏我几个。”
“叭!”地一声,小秃子“哎哟!”一声,想必是那颗秃头上又挨了巴掌,接着,人堆里冒起个脑袋,瞧那猥琐像,落拓生的活招牌,他吐着一嘴黄牙递过了笑:“这位,您请边儿坐坐……”
李玉翎忙道:“我不急,我不急。”
落拓生一缩脖子点点头,算是道歉,然后脑袋往下一落,就瞧不见人了。
好半天之后,人散了九成,落拓生那颗脑袋又冒了起来,冲着李玉翎一招手,又吐了那一嘴让人恶心的黄牙:“这位,该您了,请过来吧!”
李玉翎走了过去,围在摊儿前的有数几个瞧热闹的往两边让了让,李玉翎走过去跨腿坐在了摊儿前那条板凳上,小秃子这时候垂手站在落拓生身后,一脸可怜像,两道黄鼻涕又出来了。
李玉翎这里往板凳上一坐,落拓生那里开了口,没说话先笑,两眼紧紧地瞅着李玉翎,似乎要瞧进李玉翎的心里去:“您这位,今儿个是……”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跟上回一样,求先生提点迷津。”
落拓生两眼一睁,道:“怎么,又要……”
“不!”李玉翎摇头说道:“这回不是,先生也明知道不是。”
落拓生呆了一呆,一脸的错愕道:“您这话……我明知道不是?”
李玉翎笑了笑,没说话。
小秃子在落拓生身后冒了这一句:“师父,大叔刚才在路上告诉我一句话,大叔说,别把老实人当傻子。”
落拓生回身一巴掌又拍上秃头,打得小秃于脖子一缩,落拓生那里瞪眼骂上了:“多嘴,你那儿吃草去,给我站远点儿。”
小秃子一脸委曲像,站在那儿没动,落拓生扭过头来陪上了一脸笑:“这位,您直接了当,怎么,今儿个究竟是……”
李玉翎道:“请先生指点迷津,我找几个人。”
落拓生“哦!”地一声道:“弄了半天您是找几个人哪,那容易,几个!”
李玉翎道:“五个,四大一小。”
落拓生闭上眼,头一摇,脑一晃,道:“五个!四大一小……嗯,嗯,是男是女!”
李玉翎道:“全是男的。”
落拓生两眼一睁,道:“男的属阳,有他们的生辰八字儿么?”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先生明知道我没有!”
落拓生“嗯!”地一声他闭眼摇了头:“没有他们的生辰八字儿,那就难了,没他们的生辰八字儿,没生辰八字儿,这可怎么办,叫我这一卦从那儿算起,叫我这一卦从那儿算起……?”
小秃子他又插了嘴,没记性,打都打不怕:“师父,听听长像不也一样么?”
落拓生这回没打他,两眼一睁,望着李玉翎道:“对,您找这四大一小的长像说出来让算卦的听听。”
李玉翎明知道这是个圈子,索性也耐着性子赔上了,想了想之后,就那五个的长像大概地描述了一番。
听毕,落拓生头直点头,沉吟了会儿,嘴里还道:“小秃子,瞧见过这么几个么?”
这能叫算卦?小秃子看了李玉翎一眼,道:“您该先问问这位大叔找这五个干什么,要是不好事儿,这一卦您不能算,小秃子也不能说。”
落拓生望着李玉翎一吐牙,道:“您听见了么!有时候我得听我这个徒弟的。”
李玉翎笑笑说道:“这五个伤了我一个朋友……”
落拓生含笑截口笑道:“大个子,跟半截铁塔似的,对不?”
李玉翎一点头道:“没错!” 落拓生道:“胳膊让人砸断一条,是不?”
李玉翎道:“也没错!”
“也没错。”落拓生龇龇黄牙道:“全错了,想当年周公瑾大破曹营,黄公覆还真挨了军棍,今儿个这着苦肉计却是连汗毛也没碰着……”
李玉翎着实地一怔,道:“先生这话……”
落拓生哈哈笑地道:“您见过您这位朋友了么?” 李玉翎道:“见过了!”
落拓生道:“您那位朋友的那条胳膊用布条裹着,吊在脖子上,哭丧着脸,只差没哼哼了,是不。”
李玉翎道:“先生说着了,先生有一双神眼。”
“您夸奖!”落拓生道:“我这双眼是凡眼,我这双凡眼能瞧见别人瞧不见的东西,我瞧您朋友的那条胳膊没断,更连汗毛也没丢一根……”
李玉翎凝目说道:“先生这话……”
落拓生道:“您没摇摇试试,摸摸看看,是不!当然了,谁会这么做,有的人就瞧准了这一点……”
李玉翎扬了眉道:“这是为什么?”
落拓生瞧着他笑问道:“您想知道为什么,行,让我告诉您手往后一伸,道:“小秃子,拿来。”
小秃子一怔,瞪着眼道:“拿来!师父,您要什么?”
落拓生道:“你小子少装蒜,你师父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跟你师父玩儿这一套,你小子还差远着呢!摸来的,快拿出来,别等我的巴掌又飞到你头上去。”
小秃子一脸不乐意地嘟嚷上了:“您真行,连一点儿私都不让人藏……”
嘴里嘟嚷着,手往怀里掏着,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样东西,黄澄澄,明晃晃,赫然是一个金元宝。
落拓生劈手抓了过来,放在嘴里一咬,然后两个指头在金元宝上一捏,捏下黄黄的一片来。
李玉翎一怔,道:“假的!” 落拓生笑了笑道:“包金的,里头是锡块!”
李玉翎道:“先生拿这给我看是……”
落拓生道:“几个包金的元宝,能要您的命了,您信不信?”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先生这话我不懂,怎么几个包了金的元宝能要我的命……”
落拓生咧嘴一笑道:“小秃子,这包了金的元宝,你是从那儿摸来的?”
小秃子道:“‘承德武术馆’后院上房屋里。”
李玉翎心头一震,道:“‘承德武术馆’后院上房屋……”
小秃子道:“上房屋床底下有一个小箱子,里头整整装了十个金元宝,我摸来了一个。”
李玉翎道:“先生,请直说。”
落拓生笑了,道:“您可真是个急性子,我这么说吧!有这么五个人送给‘承德武术馆’两个八十两金元宝,买的是您一条命,这,您懂了么?”
李玉翎心头猛地一沉,道:“不会吧!先生……”
落拓生道:“您可以回‘承德武术馆’,闯后院,进上房在床底下搜一搜,要没有一个小箱子,九个包了金的元宝,你折回来砸我的卦摊儿!”
李玉翎霍然站了起来,落拓生抬手一拦,道:“您请坐,算卦的还有几句话要说……”
李玉翎坐了下去道:“先生请说。”
落拓生目光一凝,在李玉翎脸上打量了一阵,然后笑问道:“您禄星高照,官运来了,只不知道您愿不愿把握这机会,只要您愿意,包管您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李玉翎道:“先生明教!”
落拓生把那个包了金的元宝往李玉翎面前一推,笑道:“您的官运就应在这个包了金的元宝上!”
李玉翎心中一动,目中异采飞扬,道:“多谢先生指教,只有那一天,定不忘先生今日指点……”
落拓生笑道:“何以谢算卦的。” 李玉翎道:“恩大不敢言谢。”
“言重了。”落拓生笑道:“算卦的这种小百姓就怕官,只要您往后多照顾,给算卦的一席之地,让算卦的摆稳这卦摊几,有一碗饭能吃长远,算卦的他就知足了!”
李玉翎没说话,就往起站。
落拓生伸手又拦住了他道:“怎么,不找那四大一小了?”
李玉翎道:“先生该知道,我很为难。”
落拓生微一摇头,道:“不必为难,只管找上门去,到时候自有人劝架排解,这么一来您既可以交差,那五个也没事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玉翎扬了眉:“先生请指点。”
落拓生笑笑说道:“您先听我两句话,一、您虽然禄星当头,可也有煞星入犯,主有人行刺这一路上您要小心,二、您印堂泛红,运主桃花,这两天有阴人前来找您……”
李玉翎忍不住问道:“先生,是谁……” 落拓生道:“前者您只管小心提防就是!”
李玉翎道:“那么这阴人……” 小秃子道:“哎哟,这您都不懂么!阴人就是女人。”
落拓生转眼又骂上了:“多嘴,您那儿吃草去。” 小秃于翻翻眼,没说话。
落拓生转过脸来道:“您明白了么?”
李玉翎道:“我不知道先生这阴人二字指的是……”
落拓生道:“南城根儿有座‘药王庙’!”简直答非所问!
李玉翎又问了一句:“先生,这阴人二字……”
落拓生仍是答非所问:“南城根儿,有座‘药王庙’!”
李玉翎皱了皱眉,道:“先生,我有个朋友,姓龚,也告诉我有位江湖异人也叫落拓生,而且像貌打扮也跟先生一样……”
落拓生一咧嘴道:“我号‘铁嘴落拓生’,那位江湖异人也号‘铁嘴’?”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先生既不愿说,我也不便追根就底小秃子道:“对了,大叔,砂锅打破就没饭吃了。”
李玉翎望着小秃子笑笑,然后又道:“先生,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
落拓生往“招牌”上一指,道:“瞧,说疑难,算卦的挂的是这招牌,吃的是这种饭,只有疑难,您尽管问,算卦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希望先生能说一句算一句,请先生告诉我,你我素昧平生,缘铿一面,先生为什么三番两次赐以援手,不吝指点。”
落拓生咧咧嘴儿,道:“我刚说过,我挂的是这种招牌,吃的是这种饭,您出银子我出嘴,就是这么回事儿,您明白了么!”
李玉翎道:“先生刚说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落拓生道:“是呀!我挂的是这种招牌,吃的是这种饭,您出银子我出嘴,您能说我这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玉翎心知眼前这位“铁嘴落拓生”,必是龚桐龚大胡子所说的那位江湖异人“落拓生”,也知道他想知道的人家不肯说,再问也是白问,于是他笑笑站了起来,道:“先生,卦资多少?”
落拓生伸出两根指头,道:“您是老主顾,算卦的特别客气,您给两个制钱吧!”
李玉翎呆了一呆道:“先生,我身上没带制钱儿。”
落拓生道:“那么赊着,下回一块儿给。”
李玉翎目光一凝,道:“先生!还有下回么?”
落拓生一咧嘴,笑道:“那要看怎么说了,您往后要是还有疑难,还找我,那就有下回,要不然那就没下回,不过人谁也不敢说一辈子不碰上几回疑难的,您说是不?”
李玉翎微一点头道:“先生说得不错……”
心里忽然一动,他又坐了下去,凝目望着落拓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索性麻烦先生神课一并指点了吧!”
落拓生“哦!”地一声道:“您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 李玉翎道:“我问的吉凶……”
落拓生笑道:“算卦的刚说过,您禄星当头,尽管有煞星佞犯,那只是小灾难,总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不,先生!”李玉翎道:“我问别人的吉凶,一老一少父女俩,他两位乃是我的亲人……”
落拓生道:“怎么回事儿,您这两位亲人多年没见了?”
李玉翎摇头说道:“只能说不久前失散了……”
“失散了?”落拓生讶然说道:“近年来一无刀兵,二无灾祸,可以说风调雨顺,四境平安,您怎么会跟自己的亲人失散了?”
李玉翎道:“先生,江湖中未曾一日断过刀兵,断过灾祸!”
落拓生“哦”地一声道:“原来您是指……请告诉我,您跟您这位亲人,是在什么地方失散的?”
李玉翎道:“‘松岭山’下有个地方叫‘藏龙沟’!” 落拓生道:“住在‘藏龙沟’里。”
李玉翎点了点头道:“是的。” 落拓生道:“您有他两位的生辰八字儿么?”
李玉翎道:“这个……没有,先生不是可以不用生辰八字么?”
落拓生摇头说道:“那是近处,近一点儿的勉强凑和,远就不行了,谁知道您这两位亲人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几百里外?”
李玉翎淡然一笑道:“先生,我恳请指点,不惜卦资……”
落拓生摇头说道:“您不该说这话,算卦的要是个贪财的人,刚才帮您解决大疑难,我就不会只要您两个制钱儿了!”
“这话不错!” 李玉翎道:“是我失言,还请先生……”
落拓生截口说道:“您言重,要是没有他两位的生辰八字,这一卦我没办法算,这个忙我也帮不上,爱莫能助!”
“既然这样,那就谢了!”李玉翎站了起来,探怀摸出一张银票,往卦摊儿上一放,道:“这是官家的银票,随便那个钱庄都能兑现银,多了的寄放在先生这儿,等我下回来求先生的时候再一块儿算好了!”
说完了话,他跨过长板凳,转身而去。
落拓生没追没唤,也没不要那张银票,他只望着那颀长背影含笑点了头:“不错,我还当你把亲人忘了呢!”
李玉翎没听见,他已走出了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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